一个东真兵未见,这支来援的千人队,便已经倒下了近两百人。
而此时的中军营帐之中,更是乱成了一团。
“报!后营粮草已焚毁三成!”
“后营求援!”
脱迭脸上青筋暴起。
粮草即使被抢,脱迭也觉得无所谓,他有十足的信心可以把丢失的粮草从东真军手中抢回来。
可是粮草被烧,这就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了。
难道说,那些东真军不缺粮草吗?
粮草被烧没了,人还有办法熬得过去这个冬天,可是马怎么办?
“确定是东真军吗?有多少人?从哪来的?”
报信的人一脸茫然。
“砍了!”脱迭大怒。
“将军暂时别发怒了,他只是他报讯的。”撒吉思在一旁劝道。
“报!东真军主力已经停在营前五里处,不再前进。”又有一个游骑兵冲了进来。
“多少人马?”
“估计有七八千。”
“什么?哪来那么多人?你看清楚了没有?”脱迭大吼道。
“没看清——他们的游骑兵突然发力,将我们驱赶出视线之外。只能大约估计有七八千骑。”
“不可能,东真军哪还有这么多人马?”
“有可能啊,一人双骑,三四千的兵力应该还是有的。”
“二叔,是不是该派大军出去,先围歼了东真主力再说?”塔察儿忍不住问道。
有人立刻出言反对:“不行,后营防守空虚,危险性更大,万一他们趁着火势杀到前营来,挡都没法挡!”
“闭嘴!”脱迭怒吼着,争吵声已经让他根本无法集中起精神来了。
但是还有人在嘀咕道:“不行赶紧滚开,我来!这么简单的战都不会打!”
“你,就是你!”脱迭猛地冲到这人面前,揪住他的衣领,吼道:“给你三千人马,把大岩桓脑袋给我提过来!”
这人是脱迭的幼弟,其他人怕脱迭,他却从来不惧。按照蒙古人的传统,他可是比脱迭还有资格接收斡赤斤家族的财产管理权。
他双手掰着脱迭的粗胳膊,恨声说道:“三千人对七八千敌骑,你当我傻啊!”
又有人说道:“不是说要诱敌入营再围歼吗?此时领兵出击,他们跑了怎么办?”
撒吉思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些王爷们,这些年日子过得太滋润了。现在看来,似乎已经没有人会打战了。
廉希宪则无奈地看着乱嘈嘈的营帐,数次欲言又止。
中军后营,火烟已经铺满天空。
“回来!”丁武口中大喝一声,脚步斜冲向前,手中叉剑飞出,直钻入一个蒙古兵的脖颈之间。手一抽,叉剑甩出一串血迹,洒入烟火。
但是这个蒙古人手中的刀,还是将王显的胳膊砍出一道口子,血丝转眼便渗出棉袄。
这个王显,让丁武有些头疼。
王显的个人战力不在自己之下,在这支百人队中足以排到前三。
特别行动组虽然也重视个人武勇,但是上了战场之后,更注重的是彼之间的配合与互补。
可是杀得性起的王显,根本无暇顾及其他人,以致已经出现了数次的危险。
脚下土地又一次开始震动,丁武脸色一变,他知道最少又有一支千人队正向后营赶来。
他顾不得训斥王显,一声低吼,“撤!”
身后一支鸣镝望空射出,在混乱的战场上发出刺耳的“呜呜”鸣叫。
分散于后营各处的东真兵,相互呼喝数声之后,开始有序地撤退。
权宋天下
第六百三十四章 冰上奇袭(4)
撤退,是赵权等人以极其强硬的姿态,坚持塞入东真军中的战术思想。
中原的汉人士卒,面对蒙古人这种极善马上作战的军队时,正面的对攻不一定会落于下风,但往往都惨败在撤退的路上。
逃跑并不是可耻的,在逃跑中被杀才是最可耻的!
如今东真军的任何一支军队,论攻击与防守能力,也许并不算强军。但是论逃跑战术的使用,可能天下已经没有哪一支军队可以超越他们了。
当然,战场上的撤退并不仅仅是逃跑那么简单,这是一个必须在高度组织性与纪律性的前提下,才可能实施的战术技巧。
首先需要一个将胆,需要一个始终挡在队伍最末端、愿意以自己的生命为袍泽争取撤退机会的将领。
只有这样,其他人才不会在撤退中因为惊慌无措而溃败,才会坚信当自己停下来为别人抵挡身后追敌时,不会被别人当作炮灰牺牲。
而后,才是撤退时对于工具的使用。
东真兵五人一组,各自迅速汇集。有人往岸边狂奔,有人站在原地继续射杀蒙古兵,有人则开始在撤往冰湖的路线之上设置障碍。
当时,赵权等人把兵铲当作自己的武器时,绝没有想过有一天,兵铲竟然会成长为东真全军撤退时的最大利器。
即使是在这种天寒地冻的天气中,利用锐利的兵铲在地上挖出一条壕沟,也是件不太难的事。
壕沟不用太深,二三十公分即可,纵横无序交错。这是在撤退中对付追击战马最可怕的武器。
鸣镝射出之后,丁武便在原地站住,叉剑在手,环视着混乱之中的敌军后营。
王显见状,略一犹豫,还是向后方奔去,像他这样身上带伤的,必须在第一时间撤离,否则会连累到其他人。
一支盾牌倚在丁武正前方,其余几人手持弓、弩,不停地射向从烟雾之中探出头来的敌兵。
五个人,却将混乱的敌兵,挡在了二十步之外。
十息之后,丁武手一扬,五人散开向后狂奔。
脑后箭风袭来,丁武根本没放在心上,身子略微一侧,“叮”的一声脆响,一只箭矢正中他挂在后背上的兵铲。
丁武五人一口气奔到队伍的最后方,五人同时抽出兵铲,开始以极为熟练的动作往地上挖坑。
七八条坑道挖成之后,其他四支队伍也已陆续撤至他们后面,有人已经开始坐在冰面上,套着自己的冰刀靴子。
“轰”的一声炸响。
撒在最后一条浅壕中的火油与火药炸响,最后一批东真兵冲至湖岸边上。迅速地整理着自己的装备。
丁武转头看了一圈,还好,有人挂彩,但没人重伤。
蒙古兵已经感觉到了抵抗力度渐弱,开始兴奋地大叫着:
“杀过去,他们没力气了!”
“前面是冰面,这些贼人无路可逃了!”
“杀光他们,重重有赏!”
“啊——”
又一波密集弩箭射至,令这些狂躁蒙古兵的气势为之一滞,不由纷纷趴倒在地以避四处横飞的弩矢。
后面紧跟着又冲来一队灰头土脸的蒙古兵,直接踩过这些蒙古人,冲向湖边的东真兵。
“趴、趴、趴”收脚未及的蒙古兵,纷纷滑倒在冰面之上,如一条条脱水而挣扎着的肥鱼。
相互的埋怨与怒骂声顿起,随即却被一声惊吼压制下去。
“人呢?贼人呢?”
冰面上,几十条人影,贴在冰面之上,渐渐远去。
如一排低飞而行的大雁,在目瞪口呆的蒙古人眼里,渐渐消逝不见。
“飞走了?混蛋!”
脱迭一个耳光,将一个从后营跑来报信的蒙古兵几乎扇飞出帐。
“你当我是傻瓜吗?敢用这种消息来糊弄我?”脱迭冲上前,又一脚直踹而去。
塔察儿紧皱眉头,上齿几乎将下唇咬出血来。
“报——”又有一个游骑兵冲进军帐之内。
“东真军主力已至三里之外!”
“好,随我杀出去!”脱迭恶狠狠地吼道。
“将军,不是说要诱他们入营吗?”边上又有人提醒道。
“诱个屁!咱们后营粮草都被烧了,拿什么诱敌?”
“报——”
众人被不断冲来的消息,都惊得有些气浮气躁了。
“东真军主力八千匹马,骑兵只有不到一千,其他的全是马匹!”
“什么?”所有人都被这消息惊呆了。
一千人,带着八千匹马,他们想干嘛?
“报——东真军主力已经掉头撤离。”
跑了?
脱迭已经完全被整蒙了。
后营的敌人飞了,前营的敌人跑了!
那应该是追击那些飞的人,还是那些跑了的人?
营内众将面面相觑,只有端坐不语的撒吉思却暗暗地松了口气:跑了最好!
他就知道,东真军是不太可能直接攻击塔察儿中军的,这个有点不合逻辑,即使将这里攻破,东真军也一定损伤惨重。
一旦如此,今后可就再也别想跟南京府的做生意了。
损失点粮草,那就损失点!
汉人有句话说得好:钱财乃身外之物,粮草没了,想办法再攒一些就行了。只要能熬过这个冬天,粮草自然会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塔察儿失望的目光,从两眼呆滞的脱迭,转向老神在在的撒吉思,而后又停留在廉希宪身上。
廉希宪轻皱眉头,正独自一个盯着一副粗糙的地图。
根据他的计算,东真军此次出动兵力不会超过一万。数千北路军东撤之后,已经从塔察儿部的游骑兵视线中消失;中路军除了剩下的一千人,其他人一样不知所踪。
廉希宪不相信,东真军这么辛苦地越过蒙可山,只是为了烧他们一些粮草。
那么,他们目的是什么?
这些人,会被调到哪里去?
是捕鱼儿海?还是多泉子?
如果东真军正在集中兵力,发动对塔察儿部南路军的围攻,廉希宪还觉得无所谓。毕竟那里还有两万多的蒙古兵在,就是败了对于自己影响也不大。
如果是多泉子,那麻烦就大了。
廉希宪觉得,此次忽必烈王子的辛苦布置,很可能将因此而付诸东流。
难道说,此次东真军出兵,真正的目的,根本就不是塔察儿?
权宋天下
第六百三十五章 长生天的处罚
廉希宪突然觉得有些无力感,自己虽然说也算熟读兵书。但是这一次面对的战场太大了,从阔连海子到捕鱼儿海再到多泉子,南北数百里。就是快马来回都得一两天时间,别说自己对塔察儿部没有任何发言权,就算真的让自己来统领这次战斗,他也不知道该从哪里打起。
可是,东真军又是如何在如此之大的战场上,把各支兵力调配得如此进退自如?
有那么一瞬间,廉希宪突然很心动:也许自己应该到南京府的军事学院去认真学习两年。
才安静没多久的军帐之内,争吵声再起。
“赶紧追敌啊,再不追,东真军全跑光了!”
“全军出击!誓杀大岩桓!”
“杀个屁,我们的粮草都被烧没了!你让追击的战马吃什么?”
“那些飞走的敌兵,会不会再飞回来?”
“对啊,到底是怎么飞走的?”
“给我五千人马,我去,但是剩余的粮草都得给我,要不然追上了也没用!”
撒吉思重重地叹了口气,提议脱迭为临时主帅,看来并不是一个很好的主意。
不过,也不算差,起码等这些人商议好了,东真军主力也该退走了吧。这样,以后还是可以跟南京府继续愉快地做生意。
三千人马终于被派出去了,脱迭答应领兵的将领,如果三天之内无法追到敌兵,可以允许他们退兵。
粮草是不可能再派兵送过去的,派出去的兵力,如果路上不能解决战马的粮草,别说三天,一天就得回营。
脱迭实际上已经放弃了对东真军主力的追击。
几个人又匆匆地赶到后营。
冲天的火烟之中,一些士卒徒劳地围着这些正在燃烧的粮草,无计可施。
冰面被砸开数个窟窿,即使从冰湖之中取出水来,也无法将这些冒着黑烟的火势浇灭。
粮草损失过半!
凭着剩余的这些粮草,别说与敌军开战,就是维持数万战万的过冬之需,都已是艰难。
“估计有一支百人队,真的是飞走了!”一个身上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士卒,跪倒在地,坚定地说道。
脱迭怒不可遏地吼道:“一百个人,杀了我七八百士卒,然后烧了我过半的粮草?你们全是猪吗?”
撒吉思却从脱迭的愤怒声里,听出了浓浓的不安。
如果只是一个人这么说,当然可以当作神经病来处理。如果是十个人这么说,也能当作妖言惑众直接斩杀。
可是,现在是在场的数百个士卒,都是众口一词,那这应该就是真相了!
许多老弱妇孺慢慢地围过来,呆呆地看着正在燃烧的粮草。
一个老头哆哆嗦嗦地跪在不远处,惊魂未定地哭喊道:“老爷、王爷、将军——这,这是长生天派人来,是长生天在处罚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