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们必须在高丽水军主力到达之前,攻占身弥岛!”
高正源略觉惊讶,没想到一向求稳、总是以零战损为目标的权总管,这次为了一座身弥岛,竟然肯如此舍得了。
不过,高正源也明白,此次好不容易利用董文炳与崔沆,引出高丽水军。如果能将其击溃,哪怕收获不多、损失再大,对于南京府水军来说,也将会是一个极其重要的开局。
有了第一次的胜利,之后与高丽水军争夺辽东湾的控制权,必定将会势如破竹。
只是,身弥岛距陆地,最近处也有十里。如何在不引起岛上驻军警觉,成功登岛,也不是件太容易的事。
“给王铠三天时间,三天后午时前必须抵达身弥岛。
两天之后日落之前,让合兰驻军开始登岛。我相信,五百人哪怕只有一百人成功上岛,也应当可以拿下此岛了。”
高正源暗暗吸了口冷气。
这次权总管竟然已经做好了八成甚至九成战损的心里准备,看来得有一场恶战啊!
七月十三,天色未黑,渐满的月儿便已高挂空中,淡淡地俯视着波涛起伏的海上。
海浪涌起之时,将海面上一个个黑灰色的囊泡,推得四处飘散。
当天边只剩下最后一丝光亮的时候,这些囊泡,有的已经逼近了身弥岛,有的还在三四里之外,还有的却已经不知去向。
渐渐地,这些囊泡同时开始向身弥岛移动。只是,有些速度不慢,渐渐靠近,有些却是渐行渐远。
百夫长屠磊躲在一块礁石之后,看着脚下已经褪去的潮水,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他的运气不错,随浪冲来时,礁石虽然只露着一个脑袋大小的石尖,但是靠着卡住水下石缝的兵铲,好歹一直坚持了下来。
屠磊解开绑在腿上的浑脱与一块一人多宽的木板,就是这两样东西,助他从陆地上漂了十里,一直到这个岛上。
屠磊把早已放空的浑脱圈成一团,塞入礁岩底下。又打开一个油布包,先掏出一个水囊,一口灌下半壶水。
在海水里泡了半天,人都已经快被泡虚脱了。
接着,屠磊又拿出一个馍馍与一个陶罐,陶罐里装的是南京府新研制出的军粮,其实就是腌肉配萝卜。不过陶罐经过内釉处理之后,即使在夏天,也可以保证至少一个月不腐坏。
填饱了肚子,屠磊又一一收拾好自己的衣甲与兵器,这才站起身,望向身前的这个岛屿。
这个岛屿不小,渐渐涌起的夜色之中,根本看不到岛屿的边际。
视线之内,看不到一个人,既然没有敌兵,也没有其他的东真兵。
屠磊叹了一口气,此次行动,不知道登岛的能有几个,最后又能有几人活着回去。
这应该是东真军这些年,最为艰难的一场战役。
虽然行前权总管已经把所有的危险向他们一一说明,但五百人,终于没有人退缩。
屠磊知道,也许有人是不敢退缩,也有人是不好意思退缩。
但是屠磊却是响应得最为坚定的一大批人之一。
这不仅仅因为他的百夫长身份,也不仅仅因为他是这支队伍中水性最好的一个人。
既然身为军人,就得有军人的职责的荣誉感。为南京府而战,为自己的未来而战,这是海东军事学院教给他们最基本的认知。
对此,屠磊是绝对的认可,而且没有任何的勉强。
只是,早知有今日,其实应该先解决自己的婚事,万一战死在此,也能给屠家留下了点香火。
也不知从山林之中,迁入平原享福不久的老父,要是知道自己绝了他的后,会不会一怒之下,追着自己再生生将自己打活了?
那可是当年方圆数十里内,最为霸气的一个猎人!
屠磊龇了龇牙,晃晃脑袋,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赶跑,再看了看四周,开始努力地让自己进入战斗状态。
哪怕只有自己一个人成功登岛,也必须完成此次的任务!
占领这个岛,或者起码得为明日午时到来的东真水军,提供一个安全的临时停驻点。
身弥岛之上,高丽人的营寨与码头,全都集中在东南位置。行动计划的集合点,则在身弥岛东北位置,距离营寨七八里处。
月色尚可,起码能让屠磊大致辨别出方向。但是,没走多久,就传来一阵马蹄的声音。
屠磊伏下身子,拿着木板遮住自己身子,一队十骑从身前不远处掠过。
一个小时左右之后,又过来了一支十人队。
高丽人巡岛的频率不低,看来岛上的驻军,应该不会太少。
往南,继续缓缓地潜行了近一个小时,屠磊看到了一座趴在海边,如巨龟般的礁岩。他轻轻地停下脚步,啜唇一声轻啸。
权宋天下
第七百二十七章 身弥岛之战(2)
不久,回声传来。
屠磊心里略微一松,看来已经有人到了。
起码此战自己不会孤身送死了。
休息了半夜,到天色即将放亮时,屠磊再次清点了人数。
五百人渡海,能到此会合的,不到一半。而其中,有六个人,挣扎到此之后,因脱力已经完全失去了战力。
还好,五十战兵基本都到了,只少了一个。
还没开打,损失就超过五成。
但是,现在不可能去寻找他们,这些人飘在海上,天明之后,也许应该还能回到陆地。
屠磊将236人进行了重新的编制,分成十个小队。
屠磊面色冷然地低着说道:“一队,伏击高丽巡逻兵,留两个活口。二队,负责接应。”
一队队长应诺而去。
不久,数声怒吼声与战马的嘶鸣声响起,在已经朦胧的清晨之中,显得分外惊人。
二十五人,伏击十个游骑兵,战斗结束得很快。
“高丽水军营寨中,总兵力近五百,还有三艘艨舯舟。”一队队长低声汇报到。
屠磊点了点头,挑几个人,迅速地换上高丽军的服装。
其实驻守在此的高丽兵,根本谈不上有什么统一的军服,只是东真兵一个个衣甲过于齐整,让人一看显然就会产生怀疑。
穿破点,就对了。
八人骑马,其余分成数队,各持木板为盾,前后左右错开队型,缓缓往高丽军营寨而去。
距高丽水军营寨不过三里地,又出现了一队游骑兵迎面而来。
对方放缓了马速,似乎有所疑惑。
东真军两骑往前,其他驻足于后。
“怎么回事?”高丽兵大声问道。
“发现有人摸上岛了,派了两个人过去看,我等回来禀报。”
“有敌情?什么情况?”
“站住——”
“你们俩是谁——”
“啊——”
两名东真兵,同时拔出匕首,往马臀上一插,两匹马发出一阵长嘶,踏蹄如飞,向高丽兵直冲而去。
“咻!”的一声,两支长弩直贯而出,分别没入两个高丽兵的咽喉。
这两个东真兵,行动如出一辙。一箭射出之后,空弩往路边一抛,往侧鞍上一摸,左手端弩右手直接扣动板机。
如此,五息之间,便各自射出五支弩箭。
随后,两把兵铲挥舞而出,各自拍向一个高丽兵。
交错而过之后,两名东真兵身后,只剩下了一个目瞪口呆的高丽兵,不知所措。
又一支弩箭从路边草丛之中飞出,就此全歼这一队游骑兵。
屠磊指挥着士兵,以最快的速度处理这些高丽兵的尸首。而后,十骑骑兵在前,其余相隔一里之地跟随,继续冲向高丽营寨。
营寨的守卒,警惕性显然比那些游骑更差。也许不能怪他们,在这个岛上已经驻扎了许多年,从来就没见过有敌兵可以成功登岛。
这些人哪里会料到,在清晨这个最让人犯困的时刻,会有人冒充高丽游骑,突袭而至。
轻松破开寨门之后,屠磊不顾营寨之内开始出现惊怒的吼叫,率人向码头直奔而去。
码头建设得不错,三艘艨舯舟正静静地停靠在栈桥边上。
东真兵五人一组,在码头前一字排开。
一个辅兵倚在木板之后,静坐于前。一个战兵端着于后,硬弩架在前面辅兵的肩膀之上。身后,则是三个负责给弩上箭的辅兵。
数百个高丽兵终于慢慢地围了过来。
大部分人都赤着上身,连衣衫褴褛都算不上。
也不知道是因为天气太热的原因,或是这些水军原本就没有配给军服。
只有一个衣甲略微整齐的长官模样,脸上带着疑虑与怒气,走到东真兵之前一百五十步处站定。
“你们是谁?为什么采取如此卑鄙手段,偷偷上岛,无故——”
话未说完,两支弩箭突然破空而至。
一声闷哼之后,这个高丽军官脸上中箭,带着不可置信的眼神,身子缓缓歪倒。
跟在他身后的几个高丽兵显然被吓了一跳,拖着这个高丽军官,往后狂退数十步。
愤怒的骂声,响成一片。
“哪来的贼子?”
“太无耻了——”
“杀了他们!”
一篷箭矢,自高丽兵中飞来,但是远远地便摔落在地。最近的,离东真兵也有三十余步。
所有的东真兵,默默地看着这些羽箭,一矢未射。
高丽兵有些不知所措。
一阵推搡之后,十数个持弓者,往前走了十余步。停下,张弓,但是射出的箭依然离东真兵还有一些距离。
这几个高丽兵咬齿一咬,继续往前。然而这一次,还没等他们张弓,十余支弩箭便飞射而至。
只有一个高丽兵,连滚带爬地逃了回去,手中弓箭,早已不知去向。
高丽兵又陷入混乱。这些人,长年战于水上,对于这种硬碰硬的破阵杀敌,似乎有些手足无措。
这时,一人挣扎着从地上爬起。
是那个中箭的高丽长官,竟然还活着!
一支弩箭插在他的脸颊之上,颤微微地如一个斜挂的破灯笼。
此人两眼怒睁,顾不得拔去脸上弩箭,带着漏风的怒气,嘶哑地喊道:“马来!”
近三十匹战马,被牵至阵前。
有个游骑兵有些犹豫地问道:“长官,这是咱们这仅剩的马匹,万一死伤严重,连巡岛都没有办法……”
这个长官一把揪住游骑兵,死死地盯着他,斥喝道:“岛上突然来了几百个敌兵,你们这些游骑兵个个吃屎的吗?杀光他们,否则,你们将会是第一批被喂鱼的那些人!”
那游骑兵被骂得一声不敢吭,只好把营内所有的游骑兵召集过来,各自翻身上马。
“杀了这批贼子!”三十余人齐声怒吼,马蹄一开,便发足全力往东真军狂奔而去。
不少东真兵,看着滚滚而来的扬尘,脸色煞白。
步对骑,他们不是没有经历过。却没人经历过这样的步骑之战。
更多的人,关心的不是迎面而来的敌骑,而是站在众人身后的屠百户,是否会发出躲闪的军令。
然而没有!
屠磊一声未吭,就意味着所有的东真兵,必须保持一动不动,准备用肉身与战马相博。
权宋天下
第七百二十八章 身弥岛之战(3)
不过,大多数的东真兵都明白,他们的身后,就是码头与海水,后撤肯定不行。
而一旦闪避,码头落入高丽兵手中,他们此次的任务就很难完成了。
缓缓升起的阳光,映在屠磊的脑后,泛出淡淡的光晕。
屠磊脸色如铁。
东真军,无论是战兵还是辅兵,一上战场,所有人都知道战场纪律是必须无条件遵守的。
这无关胆气、也无关意志。似乎已经是一种深入每一个东真兵骨髓中的习惯。
所以,屠磊不太担心自己布下的阵型会被那几十个游骑兵冲垮。
让他感到担心的,却是跟在游骑兵身后,已经开始蠢蠢而动、看似杂乱无章却弥漫着战意的高丽兵。
或者,更准确点说,这是一群正准备步战的水兵。
足有七百余人!
一比三的比例。
似乎东真军每一次出门打战,都必须要面对以少敌多的局面,这让屠磊觉得有些抑郁。
不过,他很快地收回自己的思绪。
转瞬之间,三十多游骑兵裹着飞尘,已冲近眼前。
“咻、咻、咻”
弩箭接连而发,或射马眼,或射人首。
但是,即使有人帮着上弦,也只够东真军射出两轮弩箭。
有人中箭,也有人落马。但是只要眼睛被有被射爆,那些空鞍的战马,也依然随着惯性向东真军狂扑而来。
“避!”屠磊一声大吼。
话音刚落,东真兵便盯着这些战马,各自滚开。
而那些手持钢弩的东真战兵,在最后一瞬间,依然射出一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