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国并非无兵,而是没有堪战的精锐之兵!
这才是让贾似道最觉痛苦所在。
而且,他始终没想明白,忽必烈,到底想要干什么?
从各方面分析,哪怕打下鄂州,对于忽必烈个人来说,也未必有太多的好处。
还是说,其他的战场之上,出现了让自己还未了解的变故?
看着沉思良久的贾似道,翁应龙小心翼翼地说道:“要不,派个人过去,跟忽必烈谈谈?”
贾似道还未反应过来,李庭芝却突然暴怒而起。
“鼠辈敢尔!尚未接敌,竟然就想着求和,你想让贾相成为天下之罪人吗?”
廖莹中、翁应龙,为贾似道两个最为亲信的幕僚。但是翁应龙只是挂着“馆客”之名,并未在军中担任实职。李庭芝轻易不敢顶撞廖莹中,但是对于翁应龙却根本不放在心上。
而且,此时鄂州守军正浴血奋战,这边却想着与敌媾和,消息一旦传出,立时便会寒了全线将士之心。
翁应龙嚅嚅不语。
廖莹中却有些不快,“只是派人去打探一些消息,而且可以查探敌方虚实,何来媾和之说!”
“无故遣使,不是求和又为了什么?你们真当天下人,都是瞎子不成?而且,就算是遣使,也应该是忽必烈派人过来,而不是我们派人过去!”
见廖莹中还想争辩,贾似道抬手止住了他,“此事,再议!”
李庭芝却不肯罢休,“贾相,你如今已登高位,一言一行,便代表着宋国颜面,千万……”
“行啦,我知道!”
贾似道揉了揉额头。他知道李庭芝对自己一片忠诚,这番劝谏是出于真心,但是两军对仗,宋军势弱,如果不能寻找其他的对策,此仗想要取胜,几无可能!
“请贾相下令,末将愿领兵杀入鄂州城,与鄂州将士共同御敌,宁死不退!”李庭芝见贾似道依然在犹豫应付,单膝跪下求战。
“李将军,没人会质疑你的忠诚。可是你想过没有,如今贾相身边,总共就五千士卒,你要领多少人入鄂州救援?而且,你把兵带走了,贾相的安全,又由谁来负责?”
李庭芝知道廖莹中说的有道理,可是在汉阳远远望着鄂州城,有劲却使不上,让他觉得委实憋屈。
贾似道对着廖莹中微微点头,廖莹中脸色未变,眼皮却眨了数眨。
第二日。
一个蒙军信使,经过数日不眠不休的奔波,终于被迎入香炉山的忽必烈中军大帐。
“蒙哥大汗,于钓鱼城前驾崩!”信使说着,哭倒在地。
如一声惊雷炸响,举帐皆惊!
少数一两个人,眼中闪现着庆幸与狂热。
但是大多数人,都处于慌乱、恐惧与茫然之中。
各种情绪与低声的议论顿时在帐中弥漫。
大汗驾崩?一国之主就这样死在四川战场之上!
怎么死的?怎么可能会死?
接下去该怎么办?
中原怎么办?和林怎么办?还有,这场战争怎么办?
宋国,知道了这消息没有?
该撤军吗?还能不能撤得走?
需要派人往四川奔丧吗?还是……
所有人在震惊过后,都看向巍然而坐的忽必烈。
忽必烈皱着眉头,一声大喝:“封锁中军大帐,所有人不得进出!护卫,严禁消息外泄!”
阿里海牙应声而出。
忽必烈这才看向跪伏在地的信使:“你是谁的手下?具体,怎么回事?”
信使抬起头,答道:“小人,亲王末哥手下。蒙哥汗在军中暴毙而亡,死因现在还未查清。末哥希望王爷可以尽快北归,以维系天下人之心。”
权宋天下
第九百三十四章 议和
大帐之内,又响起淅淅索索的议论声。
蒙哥一死,和林必乱。
窝阔台汗死时如此,贵由汗死时也是如此。如今蒙哥汗一去,别说和林,连整个天下,都会为此而动荡。
但是,众人眼中的忽必烈,却依然沉稳如山,没有丝毫的惊惧与慌张。
这一副泰山崩于前而不为所动的气势,顿时让所有人为之叹服。
这,才是王者之霸气!
忽必烈则陷入沉思。
他考虑的,根本就不是蒙哥为什么会死的事情。早在半个多月之前,当他正式下令全军攻打鄂州时,他其实就已经知道了这消息。
现在,自己的异母弟末哥第一个派来信使,这是一种表态。只是不知道如今还在四川的蒙汉军队中,还有多少人会公开支持自己?
自己既然收到了已经半公开的消息,那么留守和林的阿里不哥,也不会晚多少天。
会不会被他给抢了先机?
“王爷!”第一个出声的人,是郝经,“大军当归!否则必有倾覆之患。”
忽必烈脸现不豫之色。
撤军,势在必行,其实无须讨论。可是现在就大谈撤军,难免引发军心浮动,甚至蒙哥去世消息一旦扩散,很可能导致整支部队的崩溃。
郝经此人,眼力有,也总是能最迅速地看清事件的本质与重点,却偏偏总是不注意场合,总是毫无顾忌地谈一些令人难以接受的言论。
这一点,让忽必烈感到极度的不适,却又不得不和颜以对。
“易经有云,惟圣人能知进退存亡,不偏不倚。王爷才智过人,刚毅果断,足以统御天下。然自出师以来,进而不退,臣下于真定、于曹、濮、蔡州等地,反复进言,今形势急迫,故再进狂言。
大汗驾崩,天下将乱。王爷理应遣使至各军统帅,相继退军,回归京师以处置皇位承继大事。如今大军于此,不当进而进、江不当渡而渡、城不当攻而攻,耽误时日,我军必疲。而川东敌军一旦回援,封锁江河,堵截我军,那时就是想撤军也无路可撤。
大汗驾崩,信息一旦扩散,我军必乱而敌军气势必盛,战机已去,胜不可求!
且阿里不哥若登基正位,传诏中原,行赦江北,那时王爷将何以自处?”
道理说的很明白通透。
忽必烈只能强摁着满心的不耐烦,问道:“郝先生以为,当如何撤军?”
两军混战,其实最麻烦的便是撤退。
一支大军,尤其是十万人的大军,在进攻或与敌正面对战时,保持如虹气势并不算太难。但是想在撤退时,还能保持顽强的军纪,保证大军在敌兵的追击之下撤而不溃,几无可能。
能做到这一点的人,必是千古名将。
忽必烈虽然有自信可以控制住这支南征之军,但也没有觉得自己可以堪比千古名将。
战场之上,毕竟不是他最为擅长的所在。
“议和!”郝经昂然答道。
“留重兵截住江面,与宋议和,允其割让淮南、汉上及梓、夔两路,划定疆界,贡纳岁币。而后王爷可留下辎重,轻骑渡信,直抵燕都,以定中原。再遣一军迎回蒙哥大汗灵柩,接收皇帝宝玺,遣使召旭烈兀、阿里不哥、末哥及诸王驸马,会集于和林,为大行皇帝治丧,以得大义名份。
差官至汴京、京兆、成都、西凉、东平、益都、南京府各地,以抚慰军民百姓。如此,天下可定!”
忽必烈微微颌首。
郝经此人,虽然让人觉得讨厌,但是这一系列安排,倒也滴水不漏。
只是,阿里不哥会听自己的吗?
旭烈兀会从西征途中回师吗?他回来了,是支持自己还是阿里不哥?
而最让忽必烈忌惮的,却是南京府!
赵权,若是得知蒙哥去世的消息,他会怎么做?也许自立,也许支持某个蒙古王公。忽必烈不清楚。
唯一能肯定的是,南京府一定不会支持的人,就是自己!
如果南京府与益都一旦结成盟友,将会是自己掌控天下的最大变数。
忽必烈沉稳的脸庞之下,是不断翻滚的思绪。
形势预判、兵力衡量、钱粮估算、分合定策……
兀良哈台!
这支依然在宋国中部苦战的部队,是忽必烈这次南征的主要目的之一。
跟随自己南征大理的十万蒙古精锐,就只剩下兀良哈台这一万多人。平定西南、苦战宋国,这是一支除了旭烈兀西征之外,最精锐的蒙古部队了!
也是比霸突鲁手下还要纯粹的一支蒙古人军队。
忽必烈舍不得放弃,也绝不能放弃。
一旦能将他们从宋国的泥淖中接回北撤,兀良哈台必将成为自己最为忠诚的蒙古军队。不仅如此,这支军队将会成为自己震慑漠北、获得漠北蒙古部族支持的最大依仗。
而想把这支军队接应北归,唯一的办法,就是继续攻打鄂州!
还打?
大多数部下与幕僚,都怔在了那。
郝经悲愤莫明,大声喊道:“王爷明鉴,必须即刻停止鄂州之战,迅速北归。否则,祸不久矣!”
忽必烈脸色一沉,这厮乌鸦嘴,着实讨厌!
其他幕僚见到忽必烈突然阴沉的脸,大多都纳口不言。
郝经被忽必烈怒目一视,打了个轻轻的哆嗦,不敢多加顶撞。却手指诸位同僚,怒道:“诸公,同为幕府佐助,为何临危而退,不与某竭力相劝王爷?刘秉忠刘忠晦,你往日自称幕府之首,为何明知王爷行事不妥,却不劝谏!”
刘秉忠一怔。幕府之首?自己这么说过吗?
他脸现尴尬之色,瞥了一眼忽必烈。
还好,似乎没有生气。
但是,此时再不表明自己态度,的确有些说不过去了。
虽然自己也认同郝经的观点,觉得王爷应当立即起兵北撤。只是王爷如今心性越来越为坚定,早已不是自己当年可以窥探心思的那个蒙古王子了。当众驳斥他的意见,只能自取其辱。
刘秉忠有些无奈地对着忽必烈拱手施礼,而后对着郝经说道:“为幕僚、为臣子,自是该尽心力为王爷提供良策,为王爷拾遗补阙。但是,却不能为王爷行决策之权!
王爷深图远虑,我等自愧不如!”
这话,说得圆滑,没有公然说出自己的意见,却让所有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是什么。
可是,忽必烈心头,又掠过一丝不喜。相比刘秉忠,郝经似乎突然间让人觉得没那么讨厌了。
郝经正待指责,阿里海牙掀帐而入。
“有一宋人,自称宋军使者,求见王爷。”
宋人来使?
郝经急急问道:“可是过来和谈的?”
阿里海牙摇了摇头,“不知道。”
“姓甚名谁?”
“宋京。”
权宋天下
第九百三十五章 晚到的密件
众人脸现茫然之色,谁也没听说过这宋京这个人。
“郝先生,你去见见此人吧!”忽必烈突然说道。
郝经大喜,施礼而下。
刘秉忠眼中,却闪出一些异样的情绪。
鄂州之战,继续的如火如荼。
贾似道再也无法静下心来。
鄂州外围不断有消息传来,但是没有一个消息可以得到确认。
唯一能知道的是,鄂州守卒,死伤无数。
鄂州,危在旦夕。
廖莹中匆匆推门而入,随手又把门关上。
“如何?”贾似道急急问道。
廖莹中环视屋内,确定再无旁人之后,才凑近贾似道身边,低声说道:“割地、称臣、纳贡……”
贾似道呵呵一笑,“他忽必烈,倒敢狮子大开口!”
听到这个条件,贾似道心情反而舒缓了下来。
这种试探性的接触,大家心里都明白,不可能达成什么实质性的协议。
忽必烈代表不了蒙古国,贾似道同样也无未获得宋皇的任何授权。
鄂州虽然危险,可是哪怕鄂州失守,也远远未到国灭之时。忽必烈提出这个条件,无非是漫天要价,坐等自己还价。
只要有心思谈判,一切都好说,怕就怕一刀把派去的使者砍了,那就意味着,只能死战!
“出面的是谁?”
“郝经。赵复曾经提起过此人,家学深厚,性情耿直,不知迎合。”
“还有其他要求吗?”
“郝经没有,但是郝经离开之后,送宋京出营的是刘秉忠,言语之中,隐隐提起自云南北进的兀良哈台部。”
贾似道心里恍然。
看来,这一支目前被堵在潭州的蒙古军,应该才是忽必烈的真正目标。
兀良哈台在广南西路、荆湖南路往返征战数个月时间,造成的破坏与影响力,已经远远超过了忽必烈的中路军。
潭州一旦被攻下,宋国无异于腹部被剖开,势将造成全境的动荡。哪怕潭州未破,这路军马挥师往东,进入江西,距离临安不过数百里。
那才是宋国真正的危机。
贾似道可用之兵,之所以捉襟见肘,一半原因是支援四川,另一半原因则必须在江西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