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们到底在说什么?”高天锡把自己的上半身从泥土里撑起,目光狂乱地在几个人身上逡巡。
其中一个蒙古兵,腿盘在马鞍之上,俯视着高天锡,眼中带着戏谑的目光说道:“大权国发布了对高大人的追杀令啊,你的两个老婆两个儿子,已经走了,据说很安详。”
如一只铁锤,重重地击在自己的脑袋之中,让高天锡顿时觉得天旋地转。
大权国,赵权,怎么可以做出这种事?
他就不怕,被天下人所唾骂吗!
“大汗,大汗可有传旨,要替我做主?”高天锡满含着悲愤而期盼的眼神,看着孛罗欢。
“做主?为什么要为你做主?”孛罗欢觉得这个汉人有些莫明其妙。
“就是啊,大伙都忙得很呐!”
“我说,你能不能快点,我们赶时间啊。”
是了,大汗正准备攻伐和林,并不是他忽视了自己与家人的安全,而是在百忙之中为敌所趁。只要赶到开平,不,只要跟着大汗出征和林,自己就一定是安全的。
躲过这一劫,再想办法为自己的妻儿报仇。
高天锡咬牙切齿地想着。
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高天锡忽儿脸色狰狞,忽儿心如刀绞,忽儿寻思如何借力复仇,忽儿又精神恍惚无措。
当年的南京府,如今的权国,自己似乎从来就没有在他们手上占到过任何的便宜。
迷糊之中,高天锡也失去了与孛罗欢争辩的气力,就此随着他们,往西北钻入山林而去。
几个蒙古人,看似一直在打打闹闹。不过一进入行军状态,便收起嘻笑模样,虽然只有十六人,却个个分工明确。
无论是分兵探路还是晚间戒备,孛罗欢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除了夜间实在看不清道路,白天几乎马不歇蹄,一路狂奔。
转眼三天便过去,高天锡略松了口气。只要够快,哪怕路上有人伏击,也应当可以将敌甩开。
按这速度,只要再有一天,便可冲出密林,应该就安全了。
密林?
高天锡突然一阵揪心,当年,也是这一片略靠北些的密林中。忽必烈前后派了一千多的人马,竟然没有堵住陈耀不到一百人的队伍。反而令最后一支契丹兵就此消亡。
此时,攻守易位,若是有贼兵围剿,自己能如当年的陈耀一样逃出生天吗?
“咻!”的一声轻响,落在队伍最后的一个骑兵痛哼一声,栽落马下。
“走!”孛罗欢一声大吼,剩余十六骑,没有任何犹疑,往前纵马急奔。
半晌之后,树林中冒出几个人头。
陈耀满脸愤怒,“这哪来的蒙古人,这么怕死?连掉了一个人都不管的!”
“还追不,头?”韩霸舔了舔嘴唇问道。
陈耀有些犹豫。
正如孛罗欢所预料的,这群蒙古兵的速度,让他有些措手不及。今日好不容易赶上灭了一个,却没料到他们竟然跑得更加决绝了。
追是肯定要追的,只是想要隐藏身迹,已经是不可能了。
陈耀看了看身边的二十个人,两个手指往前一叉,韩霸便领着其他九人往前急追。陈耀领着其他人与剩余的数十匹马随后,前后保持五百米的距离,同速前行。
前方的孛罗欢急奔一阵后,缓下马步,头略一扬,一个蒙古人翻身下马,趴地上细听一阵。起身说道:“两批,总共约四五十骑,不知多少人。”
孛罗欢眼睛微眯,手一挥,“先杀他一轮再说。”
看他们准备杀回去,高天锡大惊说道:“将军,那批贼人,弩箭极为厉害,这样拼杀,你们会吃亏的!”
“闭嘴!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孛罗欢怒喝一声,留下两个,领着其他蒙古兵,便向来路杀去。
迎头看到突然回头的蒙古兵,韩霸不由一怔,大喊道:“风紧,扯啦——”
十骑呼啦啦的立即掉头,散入山林中,一些弩箭不痛不痒地落在蒙古人马前。
孛罗欢淬了一口,也不追赶,再度回头,往西急奔。
就这样,双方你追我赶。只要孛罗欢一回头,大权兵便即刻四散而去。
一个多时辰过后,孛罗欢的马力终于渐渐弱了下来。而他们离密林边缘,最少还有百里的路程。
高天锡一阵焦虑,这种情况,最好的方式,就是留下一半人马,堵住贼人,断尾求生。他巴巴地看着孛罗欢,却不敢开口建议。
倒是有个蒙古兵主动请求道:“将军,要不我领几个人,把他们堵在住?”
孛罗欢终于停下马匹,狠辣的眼神扫过众人,最后停在高天锡的脸上,冷冷地问道:“后面追击的人,是谁?”
高天锡心里一抖,苦笑着说道:“可能,可能是权国缉侦局陈耀……”
“缉侦局?你的同行?为什么要追杀你?”
“嗯,锦州战场上,敌我双方,相互得罪,在所难免。将军要是听我建议,不选择这条密林之路,应当会少了很多麻烦。”
这是实话,走南线,沿途有驻军,的确安全很多。
目前的情况,有些出乎孛罗欢的意料。
他没想到,大权国士兵,竟然敢深入燕北之地追击自己。而且对方每人最少双骑,自己有些轻视了。
那些人现在不肯接战,显然是想拖到自己马力尽疲时再发动进攻。
对方兵力应该不会太多,若是拼力一战,未必就没有获胜的机会。
可是,值得吗?
为了一个跟自己毫无关系的汉人?而且还是一个大汗已经降罪的犯人。
高天锡依然犹犹豫豫地劝道:“我觉得,这位兄弟说的有道理,得留下几个人断后。其余的,尽快离开这片密林……”
“行,听你的!”孛罗欢咧着嘴,扯出一个恶狠狠的笑脸。
高天锡愕然地看着他,有些不敢置信。
“你,留在这。座下的马,归你的。其他的,撤!”
高天锡左右瞅了瞅,有些疑惑:“就留一个人吗?会不会……”
话未说完,前后左右战马齐动,众人齐齐一声轻喝,瞬息狂奔而去。
“等等……到底留谁啊……怎么都跑了?不,不可能……留我?该死的……孛罗欢,你好大胆!”
“停下来,等等我……”
迎面一箭飞射而至,直贯马胸。高天锡跨下战马一声悲鸣,往前冲了数步,软软倒下。
“该死的,孛罗欢!你竟敢抛下我,我要上奏大汗,我要让你死无完尸!”
高天锡悲愤莫明,却只能从马上胡乱摘下一把长刀,提着窜入山林之中。
然而,没多久,一群人马便将他围住。
为首之人,正是瘦若胡瓜的陈耀。
高天锡长叹一声,抛下手中长刀,整了整杂乱的衣裳,对着陈耀抱拳一礼,说道:“高某人见过陈部长。同为密谍统领,高某人的确不如陈兄!”
陈耀满脸好奇,“你怎么跑着跑着,成一个人了?是你主动要求引开我们,给那些蒙古人活路吗?”
高天锡苦笑不言。
“啧,啧,看不出啊高大人,高丰亮节!舍己为人!真是我辈楷模啊!”
陈耀翻身下马,抽出兵铲,“啪啪”地拍着高天锡的脸颊,说道:“不知道高丰亮节的高大人,这一次准备花多少银子把自己赎走?”
高天锡眼睛一亮,随即黯淡下去,梗着脖子说道:“士可杀,不可辱。”
陈耀抬脚照着他的肚子直踹而去,“老子就是要辱你,有意见吗?若不是条件不允许,我连你家人都辱了!”
“你——”高天锡双眼顿时通红,挣扎着撑起自己,指着陈耀怒吼道:“竖子,是你杀了我妻儿?”
陈耀两眼冒出幽幽的绿光,一字一顿地说道:“不止你的妻儿,还有你在河东的亲族二十八口!”
“我,我杀了你——”
高天锡怒吼着,四肢齐齐发力,向陈耀扑去。
陈耀抬脚又踹,耳中却听得“卟”的一声,一脚踹空。
高天锡额头挂着一支明晃晃的弩箭,仰面躺倒在地。双目圆睁,直直地望向天空。
陈耀大怒,回过头狂吼道:“你干什么?找死啊!”
韩霸吸了吸鼻子,晃晃悠悠地走到高天锡身边,一边拔下高天锡额头弩箭,一边说道:“国主特地交代我了,你报仇可以,但不可入了魔怔。”
“你——”怒及的陈耀抬脚对着韩霸后背踹去。
不躲不闪的韩霸,被他踹得在地上翻了数滚,哀哀叫疼。爬起时,脸已皱成一朵苦菊花。
他抚着胸、佝着身子,蹒跚地来到陈耀跟着,嘀嘀咕咕地抱怨着:
“我就知道,倒霉的一定是我。国主说,我得忍着,骂不能还口、打不能还手。
造孽啊,我上辈子做差了啥,要让我受如此折磨?”
说着,胸微微一挺,咬着牙说道:“来吧,只要打不死我姓韩的,随你揍。”
陈耀一声怒啸,眼睛已经赤红,提拳直扑而来。
韩霸双脚往后一顿,有些慌张地转过身,抱头下蹲,痛嚎着:“老大,你别来真的……啊……救命,轻点,老大……别真把我打死了……”
陈耀嗷嗷叫着,双拳如飞,照着他的熊背,瞬间便是数十拳击下。
其他人面面相觑地围在边上,谁也不敢上前,也没人敢出言劝解。
自郭筠出事后,陈耀受令北上多泉子,见了国主之后随即南下,安排人潜入开平城刺杀高天锡一家,再亲自领人堵截高天锡。整个人显得无比冷静,不仅与平时无异,甚至思路比之前还更加清晰。
但是,只有跟在陈耀身边数年的这些护卫才感觉得到,在他看似平静的表面之下,一股极其可怕的暴戾情绪正在不断地堆积着。
他们心里都清楚,若不是韩霸一箭干脆利索地杀了高天锡,自家老大真的可能将其剥皮抽筋,慢慢地用各种办法将其折磨至死。可如果不让他把这股气发泄出去,憋在心里,绝对会出大问题。
也许,真的只有老韩用这种方式,让陈耀彻底发泄之后,才有可能恢复正常。
权宋天下
第九百六十九章 传檄天下
韩霸抱着头,蹲在地上,忍着如雨而下的拳头,哀嚎声渐弱,直至几不可闻。
有人担心地悄声问道:“老韩,不会真被老大揍挂了吧?”
“放心,那货皮糙肉厚的,拿刀子割都不一定有事,更何况老大只是动动拳手。”
“那,要不要给老大递个刀子?”
看着边上几双杀人的目光同时盯来,说话的人赶紧闭上自己的嘴巴。
转眼之间,陈耀已经打出了数百拳。最后的一拳软绵绵地落在韩霸头上之后,整个人贴着他的身侧,缓缓瘫倒在地。
两眼空空,茫然地看着四周。
韩霸撅起后臀,从下往后看了看,而后撑着腿站起身,整了整被陈耀捶乱的衣甲,对着众人说道:“老大打完了,开始干活了!”
十多个人立时开始忙乱。
有人拿着纱布药水,给双拳见血的陈耀包扎。
有人找来石头、木条,搭了个简单的案子;有人拿出香炉,燃香插上;有人摆出一些果碟祀品;有人取出一大叠纸钱以备焚烧;还有人拿出一个牌位,端端正正在放在香案的正中间。
上面刻着:“爱妻郭筠之位”。
陈耀一时没反应过来,这些人,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心细如发了?
这显然不是韩霸的风格。
韩霸努了努嘴,说道:“所有东西,都是国主塞给兄弟们的,包括那个灵位。”
一人走到高天锡身边蹲下,拔出刀,剜下他的脑袋,血淋淋地放在香案之前摆好。
韩霸蹲着,一边烧着纸钱,嘴里一边叨着:
“弟妹啊——
噢,叫你弟妹,没问题吧?要不叫你嫂子?可是老大没我大啊——
弟妹啊——
仇人,兄弟们帮你杀了,他们家人也搞定了,族人估计也跑不掉了。咱们也只能做到这份上了,再多,老大的老大不让,兄弟们觉得似乎也不太合适。
只能委屈你了,你别太介意啊。”
烟火缭绕,韩霸做侧耳倾听状,随即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行,你满意就好。”
陈耀满脸怪异地看向韩霸,犹如看着一个神经病。
“小诃,很乖的,我们一定会为你照顾好他的。不过——
你也知道,老大那人,活得有些粗糙,不太会管孩子,对小诃不是打就是骂的。
所以,兄弟们觉得,还是给小诃再找个娘为好——”
韩霸又倾听了片刻,频频点头。
“我知道了,二婚的不要,太小的不行,来历不明的绝不准进家门。你放心,要是她敢对小诃不好,兄弟我第一个不答应!
好了,你安心去吧——
还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