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必烈却沉默不语。
中原各个势力,河北、河东、京兆,算是忽必烈的基本盘,燕京如今也没有任何问题;河南这些年依靠屯田,大部分区域已经被张柔与史天泽瓜分;山东西路与济南分别在严氏与张宏手中。剩下的,便只有益都李璮了。
蒙哥发动的攻宋之战,所有参战的汉世候势力多少都有所削弱。如史氏的真定军,不仅在锦州城前死伤惨重,在剿灭阿里不哥的战役中,更是出了死力;而张柔,直到今天,依然坚守在鄂州附近的白鹿矶上,宛若孤岛。
唯一一个势力不减反增的,便是益都李璮,此战之后,竟然趁机将整个山东东路全部收入囊中。
史天泽所谓的安内,指的正是益都李璮。
忽必烈的沉默,显然并不是他不想对李璮动手,而是因为他觉得霸突鲁,无法担此重任。
那还能有谁?
一个个将领的名字,在史天泽的脑子中不停闪过。
不让自己去,张柔不让撤兵,刘黑马驻守川北……
兀良哈台驻兵息州,以接应张柔;霸突鲁不堪使用;也相哥兵败和林,正在南撤的路上……
其实郭侃倒是挺合适的,但史天泽已经不敢提这建议了。
或者,大汗在乎的,不是谁为主帅,而是应当派哪支兵力去剿灭益都?
史天泽犹犹豫豫的,嘴里又吐出了一个名字:“李恒——”
说完,他便有些后悔。
李恒,西夏神宗李遵顼后人,是唯一留存于世的一支西夏皇裔。
当年,成吉思汗攻灭西夏国时,李恒祖父战死,其父亲李惟忠却降附了也相哥。而李恒则被移相哥收为义子。
此人年仅二十一,但是在战场上的表现,可圈可点。此次也相哥兵败和林之后,还能带着近万兵马南撤,其中有近半功劳应当归于李恒。
唯一的问题,就是年纪太轻了!
“李恒是谁?”帐内有低低的询问声响起。
有些人面露茫然之色,有些人却一脸诧异。
而忽必烈,却是微微颌首。
推荐之人得到忽必烈的认可,史天泽的心里却是微微一沉。
李恒身份特殊,他是也相哥的义子,代其统率部分蒙古军队自然不成问题。而且他并非汉人,就不会与中原的汉军产生太多的纠葛。
大汗,这是在怀疑自己会与李璮暗中勾结?
还是在怀疑别的汉万户?
史天泽正惊疑不定时,忽必烈突然说道:“史将军,可有意入中枢为相?”
这话,如一声惊雷,把帐内文武炸得目瞪口呆。
“这……”瞠目结舌的史天泽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自己从小便随父、兄在军中厮杀,就没正儿巴经读过一天的经书。让自己领兵上阵,纵然面对千军万马,也无所畏惧。可是让自己领着一群文官,管理政事?
大汗,是在给自己难堪,准备看自己笑话吗?
忽必烈扫了史天泽一眼,淡然说道:“刘秉忠有个建议,诸路管民官理民事,管军官掌兵戎,各有所司,不相统摄。我觉得,很不错。史将军若是有心,可以考虑一二。”
大汗,这是要剥夺自己的兵权!
史天泽恍然而悟。
一些同情的目光,纷纷投向史天泽。
“微臣领命……”史天泽起身,缓缓下跪,眼中闪出一些苦涩。
“只是,微臣不擅财赋,怕……”
“无妨,财赋之事,你可与王文统多行协商。而且,我允许你,可以挑一些人以辅助。”
史天泽眼光微微扫过帐内的文臣,略微松了口气。原来自己的一些随军幕僚,如今大多在忽必烈手下为官,重新召回使用,配合上倒是没有任何问题。
忽必烈既然允许自己有挑人的权力,也许他真的并非是出乎对自己的不满而剥夺自己的军权。
或者,是以自己来警告那些不想放弃军权的汉万户?
耶律铸被除去相位,乃至自杀身死,这并不让赵权感到意外。
可是接替他的人,不是窦默、不是平章政事王文统,而竟然是武将出身的史天泽!
而此后,史天泽迅速地发布了一系列的政令,在中原全面实施军民分权、罢侯置守,并推行迁转法、省并州县。开始在燕京大肆筹建新都;并四处征召屯田军士。
这一系列的举措,让赵权有些不明所以。
也不知忽必烈这是在准备对付大权国,或是有其他的目的。
为此,赵权赶回旅顺,特地与刘秉忠见了一面,结果什么话都没套问出来。
得知蒙哥在战场上去世的真相之后,刘秉忠给赵璧留下一份万言奏章,在大权国密谍的协助下,从大沽口泛舟来到旅顺。
大权国所有官员,对于刘秉忠的到来,都表示了极大的热诚。除了在南京府城,已经几乎挪不动身子的元好问之外,与他认识的文官全都来了旅顺与其相见。
几乎凭着一己之力,将一个蒙古王公辅佐为中原共主,刘秉忠值得他们表现出这种尊重。
权宋天下
第九百七十三章 萁国(1)
大权国给了刘秉忠绝对的自由,无论他想去哪,想看什么,想见谁,想了解什么东西,都一律给予满足。当然,郭守敬下属李毅中的科技司,以及军部的器械制造部门还暂时未对他开放权限。
刘秉忠表现得也相当配合,在长达近三个月的考察期间,他将主要的精力放于民间,了解各地百姓的生活状况、大权国的基层管理制度、粮食生产、手工业的发展、贸易的规模与流程。最感兴趣的,则是大权国正在缓缓推进的华夏银行。
眼中所看、耳中所闻,早已颠覆了刘秉忠对于这个“蕞尔小国”的印象。但是,他依然只是默默地观望与思考。
哪怕赵权特地从多泉子赶回接见,刘秉忠依然没有敞开自己的心胸。
对此,赵权也有无奈,但也没有过多强求。他从来就没有把自己或是大权国未来的希望,寄托在某一人身上。
天下之大,没有一个人能够承担这样的责任!
在赵权的邀请下,刘秉忠与他一起前往南高丽。
南高丽,终于到了收成的时候。
或者说,再无外力介入,南高丽便将彻底沦为一个人间地狱。
数年的战争,使南高丽再没有一座完好的城市、一个安全的村庄,甚至没有一个完整的家庭。
参与打战的,不仅有高丽王族与崔氏,还有数十股完全断绝了生计的匪帮,以及叛出军队的将士。
整个南高丽,唯一可以生存的条件,就是打劫。
打劫平民、打劫王族、打劫贵族、打劫军队。
每一天,都有源源不断的难民向北迁移。被安置在沿着平壤一线,从西到东的数百座临时收容营寨。
成功逃亡至此的人,无论平民百姓或是高官贵族,全都被严格地执行半军事化管理。
凡是士兵或是曾经是士兵的人,一律充入劳役营。其他的,定期不定期会有人过来招工,只要愿意以劳作换取口粮,活下去倒是不成问题。
至于一些依然试图以曾经的身份换取超然地位的人,只能让他们渐渐地湮没于难民之中。
赵权此行,是受高丽王族一个旁支子弟的邀请而来。
高丽王王皞死于侍卫兵的叛乱之中;其子王禃死于与别抄军的一场小规模战斗。
江华岛已经成为一座完完全全的荒岛,寸草皆无。
崔氏比王族还惨,内战一起,崔氏便分裂成十几股势力,各自掌握着部分的别抄军。在与王族正式开战之前,这些人都已经在自相残杀之下而消亡殆尽。
苦苦邀请赵权前来南高丽的王偾,是高丽王族旁支,也许是如今唯一硕果仅存的王族了。
王偾愿意放弃王族身份,并代表王氏永远放弃对高丽全境的管治权,包括所有的土地与海岛。
高丽,在内战之中,彻底消亡了!
赵权并未进入南高丽,只是停驻于平壤,代表大权国正式接收高丽全境。
高丽被一分为二,在北高丽设平壤省,下辖平壤、宣州、朔州、宣州、嘉州、合兰六个地级市,以及46县与372个村级机构。
原来位于鸭绿江出海口南岸的龙州,被划归丹东管辖;东北角划归曷懒路。
南高丽改名为“萁国”,用以纪念两千多年前,率部族东迁的萁子。
赵权将萁国封给了自己的父亲赵镝,并授予其“萁国公”封号。这是大权国第一个分封出去的属国。
无论将来赵镝将萁国传于何人,国主都只拥有封地食邑,而没有官员的任命权,更没有军队的管理权。
赵权没去南高丽,刘秉忠自然不会主动提出这个要求。
窥一斑而知全豹,处一隅而观全局。
在平壤附近的难民安置营走了十多天之后,南高丽的境况,刘秉忠便已了然于胸。
倾覆之下,岂有完卵。南高丽的惨状,并没有让刘秉忠产生出所谓的悲愤之情。
战争无所谓对错,更何况这的的确确是南高丽自己内部爆发出的战争。
说他们自己作死也好,说是首鼠两端也罢,终究是实力不如人,又看不清形势,该受此祸。
当然,如果没有外敌的入侵、没有他人的挑唆、没有边境的全面封锁,这场内战,不至于打到这么惨的地步。
千里无鸡鸣,白骨露于野。
可是,刘秉忠的心里,却隐隐现出一线光明。随着他对南高丽了解的深入,这线光明渐渐变成了一份坚定的希望,一份让他看清了未来自己道路的希望。
这一路行来,刘秉忠很清晰地看明白了一件事。权国主不仅仅只是想占有南北高丽,而是要将整个高丽,作为他推行各项政策的试验地。在此试验成功之后,才会在权国本土内大范围实施。如此,就可以将政策失误引发的损失,降到最低点。或者说,这种损失,就不需要由本土的百姓去承担。
这里,没有反抗的势力,也还没有开始形成随时要鲸吞利益的集团。
而相对北高丽来说,萁国更是如同一张白纸,一张被强行抹去任何痕迹的白纸。只要有想法、有企图、有能耐,你便可以在这一片区域之内,放肆施展。
在一片废墟之中,重新引来人口、分配土地、建设村庄与城池,再形成一个相对独立的社会组织架构。如此,便可以最完整地体现执政者的治国理念与能力。
哪怕大权国如今人才济济,也未必就能找出几个合适的执政者。而且,刘秉忠有足够的自信,没有一个人,会在这片土地上,表现出比自己更优秀的能力!
离开燕京时,刘秉忠便已经明白,哪怕自己不在大权国任职,也必定不可能回归中原了。因为那里有自己这一生中,最失败的一个作品。
他可以容忍忽必烈的奸诈狡猾,也能理解他的冷酷如冰,但是根本无法接受他的弑兄行径。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指望他奉儒学为圭臬?
尊崇儒学,重用汉儒,这只是忽必烈的一个手段,而绝非目的!
这样的一个君主,哪怕他重新依重自己,再侍奉下去,也已经没了任何的意义。
但是,大权国的招揽,对于刘秉忠来说,也并没有太大的吸引力。
权宋天下
第九百七十四章 萁国(2)
刘秉忠没有任何看不起赵权的意思,这么多来,赵权始终是他极为重视的一个对手,如今更是成长为一个值得他尊敬的对手。
只是,耶律铸出事之后,只要自己愿意继续留在中原,首辅必然是自己的掌中之物。可是哪怕大权国真的让自己出任首相,又能如何?
更何况,根本不可能。
他相信赵权的雄心,相信大权国的诚意,也相信无论是法部部长或是大法官,都将拥有极大的权力。但这些,着实无法让自己心动。
一个外人,单就融入这个陌生的大权国,就不知道要花去多少时间。而且,如果哪一天真的融了进去,自己还能绝对独立地行使大法官的职责吗?
刘秉忠对此,并没有太大的信心。
这是一个人情的社会,只要自己活着,就一定会有亲戚、有朋友、有同僚、有下属。哪怕自己能抵挡世间所有的诱惑,他也不相信自己身边的人,能够做的到。
但是,赵镝的萁国公,让刘秉忠终于寻觅到了未来的一丝希望。
虽然这丝希望如今有些渺茫,也似乎遥不可及,但刘秉忠相信,这必然是他下半辈子,最正确的选择!
从此之后,他不用去辅佐某一个人,也不用陷入各个势力之间的角逐,更不用去考虑儒学能否在中原得到延续。他只要为了自己活着,将萁国治理好,并以此为契机,将眼光放于海外。
一国王公,自己是指望不上了。但是挣个海外的侯爵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