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是贾相——”
“真的,却敌数十万,致蒙哥汗战死的贾帅、贾相公!”
“卫国公啊——”
有人语意艳羡,有人脸上现出激动之色,有人则向船上跳着脚不停地挥舞着手臂。
一声冷哼却突然响起:“挟奸之徒,尔等竟如此惺惺作态,哪有一丝一毫的文人节气?”
其他人一怔,纷纷出言反驳:
“贾相亲上前线,为国却敌,如何便成挟奸了?”
“是啊,我等敬仰贾相,又怎会是惺惺作态?”
“哼,自班师回朝后,便极力排除异己,如今大权独揽,朝堂已成其一言之堂。刚清算完前线有功之将,如今又开始觊觎富田之翁,此人,必成误国之权奸!”
“噤声,噤声!”
几个学子被此人一番言论惊得一呆,纷纷四处乱瞅。还好,花船之人离岸还远,这边的议论似乎还传入他的耳中。随之,不顾大放厥词之人反对,挟着他飞速地离此远去。
船上之人,正是贾似道。
他自然没有听到岸上学子们对他的评价,不过即使听到了,他也无可奈何。
自在军中推出“打算法”之后,原本对自己一片赞誉的朝野,立时出现了许多不同的声音。而在得知自己还要推出“公田法”,这反对与指责的声音已经快形成一股扑面而至的巨浪。
当然,支持的声音还是有,而且不少。只是支持者,大多是那些不会受到“公田法”影响的新晋之士。
自立国以来,大宋承袭中唐之后两税法的举措,不立田制,不抑兼并。因此宋国数百年来,土地买卖极其自由,所谓“贫富无定势,田宅无定主,有钱则买,无钱则卖。”
除了归属私人的田产之外,宋国朝廷还有不少的“公田”。公田也称官田,主要来源于户绝田、籍没田、抛荒田、濒江沿海的沙田或涂田,以及边境的一些屯田。朝廷利用官田的收入,以弥补财政不足,用以赏赐文武、支持办学、补助孤寡。
然而,近些年来,朝廷官田的流失极为严重。一是朝廷主动变卖官田以弥补国库亏空,二是丰腴良田被不断侵占,如今所剩大多为贫瘠之地,其产出已远远无法应付所需之资。
加上如今南北商路断绝,陆上商税呈断崖式下跌;海上商税则被越来越强势的皇商把控;拥有大量田产之人以各种方法逃避赋税;以及靡费上亿的这场战争。让宋国国库,早已空空如也!
千疮百孔啊!
望着天际边残余的晚霞,贾似道心潮涌动。
终于站到人生的最高峰了,他却发现,自己却已快被逼入绝境。
“相爷,日落风寒,且请相爷顾惜身子。”一个二八女子,花枝招展地自阁楼中出来,贴上贾似道的胳膊,语音娇柔。
贾似道收回自己的心思,搭着女子,走入船阁。
船阁之内,横着一张大书案,廖莹中正趴在如山的公文书信之中,埋头翻看。
眉头时而紧蹙,时而舒缓。
“贾相,今日又有几封恭贺相爷的书信传来。”
“哦,谁啊?”贾似道在案前坐下,接过女子递来的热茶,轻啜一口后,朝她轻轻地挥了挥手。
“这一封,是方回为丞相所做《梅花百咏》。倒是首不错的小诗。”
方回?贾似道轻皱眉头。
此人他倒也听说过,善论诗文,以黄庭坚、陈师道为宗首自立江西诗派。诗作不少却不见佳作。数年之前登第之后,一直未得实职。这是想通过献诗来谋取官位?
看到贾似道对此人不感兴趣,廖莹中将方回书信放于一旁,又取出一封,说道:“这封书信,贾相应当会有些兴趣。”
贾似道闻言,放下手中茶盏,接过信纸,抖开细看。
“贾师尊鉴——”笔迹隽永,遒劲灵动。
贾似道不由的有些好奇,自己并没有在各个学院中讲过学,也未担任过主考官,称自己为师的人其实并没有几人。
贾似道直接翻至信末,落款是“文天祥”。
贾似道不由地在脑海中搜索此人的资料。
此人原名文云孙,宝佑四年进士,在集英殿奏对时,“以法天不息”为题议,为官家所喜,亲拔其为进士第一状元。主考官王应麟夸其“忠心肝胆好似铁石”。自此改名为文天祥,并改字为宋瑞,又字履善。
只是文天祥中举不久,因父去世而归家丁忧。算算时间,守丧期已过。
这也是过来要官的?
贾似道又重新扫了一眼书信,信中只是一些简单的问候,以及对自己的祝贺之辞。倒是没有直接提到起复之事。
一个状元,虽然没有正式为官,但学问与能力是没问题的。此人,倒是可以略为培养一二。
贾似道抖着文天祥的信件,问道:“你觉得,此人如何?”
权宋天下
第九百七十六章 公田法
廖莹中沉吟片刻,答道:“属下以为,可任宁海军节度判官。”
宁海军判官,倒是一个很能锻炼人的位置。既管民事,又作为节度使佐理,掌军中文书之职,可称节度之内第三人。
“可!此人,需多加观察,以备后用。”
“诺!”
廖莹中接过信件放好后,又说道:“属下以为,丞相还需要多提拔一些人才是。”
贾似道悠悠地叹了口气。
自己起于边阃,朝中真正属于自己的门生亲信,其实了了无已。以至于有些事情,想要推进,总是如陷泥淖,有力却无处可使。
“那个陆秀夫,如何?”贾似道问道。
陆秀夫,字君实,年方二十三,为文天祥同科进士,受李庭芝招揽至麾下。此人才思清丽,性格沉静,给贾似道留下很不错的印象。
廖莹中苦笑着答道:“与李庭芝说了两次,他绝不肯放人。说与其入朝为小官,不若放在他那于前线历练。”
贾似道听了,倒也没太在意。李庭芝是自己一手提拔出来的人,他能考虑到网罗并培养人才,对自己来说,终究是件好事。
自己离开前线之后,如今四川有吕文德、两淮有李庭芝,这两地的防务都足以让自己放心。就是襄阳的高达,总是与自己格格不入。
此人在鄂州之战时,随着自己也立了些功劳,但是为人过于狷介,此次又以打算法名义,狠狠地杀了他一些威风,大概因此怀恨在心。
本来贾似道对这样的一个人也不会放在心上,只是高达所倚仗的叶梦鼎,不仅升任兵部尚书,还兼任国史编修及实录检讨。
兵部尚书叶梦鼎、兵部侍郎向士璧,这是朝中反对自己“打算法”,态度最坚决的两个人。
而且可以预见的是,自己即将推出的“公田法”,叶梦鼎必然会是自己最大的阻力。
但是,皇子赵禥两个月前终于被立为太子,并已入住东宫,举行了册封礼。
而叶梦鼎与杨栋一起,则成为了太子詹事。
左相吴潜因为反对立储而被弹劾罢相,自己再对太子詹事动手,不仅会引得太子一党的猛烈反扑,还会让官家产生恶感。
可是,一旦这些围绕在太子身边的人,形成气候之后,想再出手只会让自己付出更大的代价。
想及于此,贾似道在心里不禁生出对官家的一股怨气。
虽然他摆明旗帜支持自己在军中、在朝中的各项改革措施,却又总是在明里暗里给自己设置种种障碍。
走了一个吴潜,却来了一个更难对付的叶梦鼎!
忽必烈一旦平定中原、扫清东北,势必会染指江南。
自己,还能有多少时间?
三年、五年?
还有,官家精神日渐不济,他还能给自己多少时间的支持?
或者,与权国结盟?
给他们一些支持,联合益都一起,攻伐中原,让中原彻底陷入战乱,自己再取渔翁之利?
贾似道摇了摇头。
别说那赵权愿不愿意,一旦自己流露出这样的意图,必然会被朝中以叶梦鼎为首的理学人士,抓住把柄而发起攻讦。
“嘉禾岛那边,情况如何?”
“并无异状。”廖莹中头也未抬,顺口答道。
“有人,在关注吗?”
廖莹中放下手中之笔,轻轻揉着额头,答道:“对于子矜母子的身份,倒是没有太多人质疑。不过,已经有人开始反对以封地的名义赏赐嘉禾屿。好在这岛直到现在,依然没太多人入住,也确实没多少价值,暂时来说,还没引出过多的恶评。当然,这一切,本是源于官家的授意,本非咱们私下所为。”
贾似道微微颌首。
官家对于故济王赵竑,情感是相当复杂的。
统嗣之争,你死我活,无论是谁都不可能留有余地。但是许多年来,官家隐隐之间对济王有许多的内疚。
这是一个总是纠结在个人情感之中的帝王。包括对自己姐姐的感情,对他同胞弟弟荣王的感情,乃至于对如今的这个太子。
情感牵挂太多的帝王,会是一个好帝王吗?
贾似道不敢做过多的评价,但无论如何来说,自己能有如今的地位,最早的基础还是离不开官家对自己姐姐的宠爱。
自姐姐离世之后,虽然这层关系的影响已逐渐消失,但是自己怎么可能去劝他切断与同胞兄弟的情感牵连?
更何况,自己也做不到!
起码现在不行。
可是,若等官家百年之后,太子登基,荣王便是太上皇般的存在,自己还有能力对付他吗?
想及于此,贾似道突然有些烦躁。
“叶梦鼎,他们到底想要什么?”
“表面上,叶梦鼎是如今朝野上下,理学人士的代表。其实他最大的倚仗,还是荣王。所以,属下以为,叶梦鼎如今也要不了更多,无非是想要贾相的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
“支持太子,继承大统。”
“我从来就没有反对过这个太子啊!”
赵禥,荣王赵与芮之子,虽然幼时智力不全,但被官家立为皇子之后,贾似道便默认了这一决定,从未在这个事情上多说过一句话。
既然自己的姐姐没能诞出皇子,那么其他任何人继承皇位,对自己来说,都没有任何的区别。
如今这个太子,年方十八,行事有些荒唐,其实并非贾似道心目中理想的太子人选。但既然是官家亲定,他绝不会出言反对。
吴潜就是因为反对立赵禥为太子而遭罢相。同时,官家还怀疑吴潜预立自己的外甥魏洪,导致魏洪被迫自杀身死。
一向待人温婉的官家,在立储之事上,却显示出如护犊之兽的坚决。
“是啊,贾相无意于介入太子之争,你我明白,他们却不一定明白。贾相的态度,对于官家多少还是有一些影响力的。”
当年,官家还只是一介普通皇裔时,被史弥远扶持,经历各种曲折反复,在最后的时刻竟然将赵竑拉下马而成功登顶。
如今自己的权利与地位,堪比当时的史弥远。若是强行插手,如史弥远一样,另外扶持其他太子,会有不同的后果吗?
谁都不知道。
权宋天下
第九百七十七章 元国
贾似道沉吟良久,说道:“本相,绝不会支持另立太子。你可以跟他们谈,让叶梦鼎不要过于嚣张。”
廖莹中的眼神,掠过一丝失望,但神色之间,也明显地放松了许多。
“属下倒是与叶尚书门客闲聊时,他们透露过一些口风。只要贾相不插手太子之事,他们会做出一些让步。”
“什么样的让步?”
“有限度的支持贾相即将推出的公田法。”
有限度?
贾似道皱了皱眉头。
“他们,可以支持在一府或一州之,先试行数年,以观成效。”
公田法势在必行,叶梦鼎大概也觉得硬扛不是一个好办法,因此有所松口。在一府一州试行,看似稳妥,却必然使公田法的推行陷入永无止境的扯皮状态。
而且,一府一州之地,又能收得了多少公田?
“一府不够,最少得一路!”
“贾相,欲速则不达啊……”
贾似道摇了摇头,“咱们,真的没有太多时间了。”
“那贾相觉得,哪一路为好?”
“浙西吧——”
熙宁年间,朝廷分两浙路为东西路。两浙西路辖临安、平江、镇江、安吉、常州、建德、嘉兴七府与江阴一军。
两浙西路虽然不是宋国物产最为丰腴所在,却是土地兼并最为严重的一个区域。包括荣王,以及贾家最主要的地产,大多集中于此。
廖莹中憋了一眼贾似道,相爷这是要先啃硬骨头吗?
贾似道看出了他心中所想,坚定地点了点头,“贾家,会先拿出一万亩地,以作官田。”
廖莹中龇了龇牙,一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