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凭着赵氏一族,能吞得下来吗?
“粮食贸易也做吗?”赵青慕父亲有些疑惑地问道。
自王文统主持发行中钞统之后,中统纸钞便成为百姓纳税的主要凭证。
这项政策从理论上方便了百姓的税赋缴纳,而且是保证中统钞得以流通的一个最基本手段。
但是,百姓需要自己将产出的粮食挑至指定地方市籴,由官方统一收购。对于临近收购点的人还好说,有些深居深山的,往返食宿路费都已经远远超过卖粮所得。
为了压低收购价,官府一律禁止粮食商人向百姓直接收购粮食。因此中原的粮价始终低于八百文,最低收购价甚至只有五、六百文每石。
仅仅如此倒也罢了。
元国除了正常的春秋两税之外,民众还需要缴纳不同的实物税,包括绢布、干草与皮革。种田者必须要卖了自家的粮食,才能缴纳这些东西。
自去年开始,随着中统钞发行量增大,物价越涨越高,可是粮价却依然保持在低位。
就比如一束十斤干草,可值盐二斤,计钞一贯。算下来,要卖掉十斤粮食才勉强能够买到一斤的干草。
粮贱,不仅伤农,也让粮商根本就无利可图。
“粮食,不是拿来直接买卖的。咱们先谈谈棉花的问题。”安牧取出一些棉布与一大团棉花,递给众人。
“这便是盛产于北高丽的棉花?”
这棉花织出的棉布,轻柔而且保暖性极好,其质量远远超过宋国所产的木棉。如今也算是中原相当紧俏的一种商品。
只是,自两国交战伊始,所有的商路断绝,这些产自大权国的货物,早已经供不应求了。
“棉花在北高丽的种植,如今已经完全没有问题。相比北高丽而言,河东的气候条件与土壤其实都很适合棉花的种植。
因此,我有一个想法,与诸位协商。
以赵氏一族的名义,包租土地,招用佃农,进行棉花的种植。所有产出,或是建棉纺厂直接加工,或由我们全部收购。
而我们提供的粮食,可以用来抵交市籴所需的税额。”
赵益民微闭双目,陷入沉思。
大权国的棉花主要产于北高丽,长途运至中原,成本极高,加上商路断绝,要想进入中原市场更是麻烦。
如此,就地种植、就地生产、就地加工,可以省去无数的运输成本。
这一招,确实相当高明!
同样一亩地,种植粮食的价值与种植棉花的价值相比,自是不可同日而语。
这简直是双赢的一种合作啊。
不,何止是双赢。
粮价太低,农田其实已经成为农田主与佃农越来越大的负担。
只是,真的要去种田啊?而且……
赵益民睁开双眼,看着安牧,眼神复杂。
“放心,所有的棉种以及技术指导都由我们负责。利润如何分成再说,若是种植失败,所有农田需要入籴的粮食,也全由我们承担。你们可能面对的最大的损失,就是在棉花生意上,不赢利。”
“这……合适吗?”
“没什么不合适的,嗯,我们老大在这,若是不合适,他会直接劈了我的!”
陈耀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依旧一言不发。
安牧的棉花合作方案,令赵氏诸人都相当满意。他们也明白了,为什么安牧会要求他们成立河东商会。
一来,这么大的交易,单凭赵氏一族根本吞不下来。二来,若自己家族真的能掌控河东商会,与河东商人抱团结盟,便可以凭此对抗河东官府随之而来的作难。
走在云中府的街头,看着街道两侧,冷冷清清的商铺,陈耀摇着头,叹息道:“河东安抚使,李德辉,还是不行啊!”
“老大你别看云中不行,其他地方,更惨啊。”
陈耀点了点头。
对元国发动经济贸易战,这是一个极为庞大而复杂的工程。耗费了商贸部无数的人力与物力,而且还得到了西北野战军的全面配合,一年多的时间,如今才算是正式展开。
不过,如果没有忽必烈自己作死,大权国也不可能如此迅速地把场面铺开。
尤其是在李璮兵败济南后不久,忽必烈便以私通反贼之罪,斩了王文统。如今新上任的财政主管大臣阿合马,胃口大得吓人,一直在鼓动忽必烈继续扩大中统钞的发行。
有这样的对手,让一直心怀郁结的陈耀,这段时间舒缓了许多。
权宋天下
第九百八十七章 失败的假钞
不了了!”韩霸一脸不解。
“做质量那么差的,请我过来作“老大,你觉得这赵氏一族,会老老实实跟我们合作吗?”安牧问道。
“我们不需要他们老老实实,只要是商人,都会自己分析其中利弊,自然知道该怎么去做。
这老头子,是当年最早支持忽必烈的河东商人之一。但是投入至今,除了一个旁支赵璧得到燕京宣慰使之外,可谓一无所获。
当年在石忽银行投巨资购入的股份,基本打了水漂。
而后,元国虽然发行中统钞,却由中书省提举司直接管理,杜绝了他们分一杯羹的企图。
如今,各处商路断绝。这些人如果不跟咱们合作,连回去种地都不可能了!”
“那,你觉得,这些人搞得清咱们设置的弯弯道道不?”
“搞个屁,你这个猪脑子,我都花了整整五天时间才让让你学明白。等这些人看清楚这其中道理,也早已入彀而不能脱身了!”
“是,是,还是咱们老大英明!”安牧趁机拍了个不大不小的马屁。
“这些商人呐,不被逼到绝境,他们也不会想着主动去改变。但是指望他们公然树旗反抗元国,也绝无可能。
不过,偷偷摸摸做些这种挖墙角的活,倒真的很适合他们。”
“那,赵青慕此人,老大觉得如何?”
陈耀沉吟片刻,说道:“赵青慕的事,本来问题不大。只是他家族牵连太多,让他去东北,家人未必肯放。你再观察半年时间,或者可以考虑把他发展进缉侦局再说。以后若是条件许可,他可以转去商贸部任职。”
是啊,无论商贸部还是缉侦局,都归这老大所管。两个部门之间的人员调动,可比别的部门简单了许多。
就比如安牧自己,对外宣称是西北野战军,其实真正的身份,既是商贸部西北司的人员,又是缉侦局青海处的处长。
自藏佛噶玛噶举出资出人为大权国在青海新建了一座青汉城之后,当初刚到青海的一批四个人,如今已经扩充成近四万人的队伍。
梁椴是西北野战军的代理师长,统管青海所有的军事力量;唐异是青汉城的代理城主,主管青海所有民政。
另外就是在成长中的权宿杰,最近似乎喜欢上的喇嘛,到处以噶玛噶举派传人自居。犹如一枚招摇撞骗的小神棍。
要对元国实行经济战争,光靠经济手段显然是绝对不够的。
年初,陈耀便与军部联合,自青海出兵,攻占西宁,以此作为西北的军政总部,在薛氏车马行的配合下,花了近一年的时间,才终于将整个河西走廊商道控制于手中。
完成了对元国的外围贸易封锁,下一步,得开始给忽必烈开肠破肚了。
年关将至,在韩霸的怂恿之下,陈耀带着他与一些护卫,一头扎进了白茫茫的太行山中。
太行八陉,除了最南边的织关陉与太行陉之外,大多已经被中原野战军控制。
而八百里太行山,如今也几乎成为了元军的禁足之地。数年来,数十次的围剿,不仅没能灭杀中原野战军的有生力量,反而让这支孤悬于中原之地的大权国部队,越发的茁壮。
只是,太行山内部资源有限,外部的物资支援也相对艰难。如今中原野战军的总兵力始终控制在五千人以内。
中原野战军的总部,设在蔚县。军都陉与蒲阴陉的交汇处,正好处于云中至燕京的正中间。
缉侦局中原处处长赵贵、中原野战军代理师长齐福及其族弟齐禄,赶来相聚。
除了还在海上飘着的王显,当年的几个匪首,重聚一堂。
说起那年陈耀至太行山的招安,以及此后几个兄弟各自的发展,各自感慨。
尤其是齐禄,以义士之身投入忽必烈阵营,立下大功,令大伙儿唏嘘不已。
最得意的却是韩霸。
诸位兄弟之中,大概只有他的官职最低,陈耀的护卫长,但他经历的事情算是最丰富的。尤其是在他嘴里,任何一件小破事,都能被他侃出惊涛骇浪的风范。
让诸位兄弟听得滋滋有味。
哄笑声中,酒到杯干。
这个除夕,也许是陈耀过得最热闹的一次除夕。
饭未入口,他便把自己放倒了。
一时之间,大厅内的吵闹声安静了下来。
一个统管大权国所有密谍势力的老大,在这里把自己放倒,对于大伙儿来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其他人有些感动,只有韩霸收起了嘻笑怒骂的神情,蹲在沉醉的陈耀边上,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的这位老大,不知道已经有多长时间,没有好好地睡过一个觉了。
一年,还是两年?
在韩霸的百般耍赖之下,陈耀被迫在蔚县停留了一整个月的时间。
那张皱巴巴的脸皮,终于多了些红润的油光。
这日雪停,陈耀揍了韩霸一顿之后,终于启身往燕京而去。
元国新的都城大都,并非修建于燕京原址,而是在距燕京城北十里之处划址重建。
也许是时间不足,也许是财力有限。方五十里的大都四面城墙,只有西面一角略略包砖,其他地方全是裸露的夯土。
雨水冲刷之后,有些土城已经出现破损。便用一些苇草编成帘幕,从城墙底下一层层堆叠而上,以护住随时可能塌掉的土墙。
因为苇草需求量极大,忽必烈特地将大都城南文明门之外,划出近千亩地,专门种植苇草。
苇草地的南端,便是已经完全破败的燕京旧城,一个城狐社鼠混居之地。
还未出山,陈耀的百个护个,便已各自转换身份,消失不见。
只余陈耀与韩霸两个,轻车熟路地在当夜悄然进入燕京旧城。
燕京,算是陈耀在中原经营时间最长的一座城池。如今虽然不敢说掌管了整座的燕京城,但是缉侦局对于这座城池的控制力度,绝对远远超过燕京宣慰使赵璧。
可怜的赵璧,当初被任为燕京宣慰使时,许多同僚为此羡慕不已。却不料元国定都大都,赵璧却依然只能在燕京旧城呆着。
手下大小官吏三十人、守卒千余,管理着一座越来越破败的旧城。
陈耀与韩霸,在城北一个破旧的院子前停下脚步。
韩霸推开院门,燃起的火折子,在自己脸前一闪,院中几个晃动的黑影重新消失不见。
陈耀跟着走入院子,推开一间厢房,拉起地上的一块木板,两人一前一后拾级而下。
一阵吵闹声开始渐渐传入耳中。
拐了数个弯之后,一个数百平方的地下室,出现在两个人面前。
室内,灯火通明,弥漫着浓重的油墨香味。
数台印刷机,并排列于其中。
有人正在调墨,有人正在雕版,有人正在调试机子,有人正在收拾纸张。
还有几个人,正窝在一间工作室内,大声争执着。
“老大——”看到陈耀与韩霸,大多数人都恭敬问好。
只有一个三十余岁的汉子,依然愤愤不平地在喊着:“老大?叫爷都没用,告诉你们,想……”
看到所有人都闭上了嘴,这个汉子才发现进来的两个人,愤愤不平地把手中东西往桌上一甩,指着陈耀骂道:“我说过了,我不来,你用尽一切手段把我调到燕京。这也就罢了,你们竟然让我干这种活,!我告诉你们,再逼我,我一把火把这印刷室给烧得一干二净!”
陈耀被骂得一怔,问道:“怎么回事,印不出来?不可能啊!”
“印不出来?我十岁的时候印这些东西都已经易如反掌,现在你怀疑我印不出来?陈部长,别人怕你,我可不怕!明天就把我回去,否则我就去找我们部长,找国相、找国主告你!”
韩霸抡起拳头就准备对着那汉子脑门砸过去,陈耀赶紧扯住他,露出一丝苦笑。
此人程解,可以算是大权国内第一印刷高手,甚至可以说,在印刷技术的掌握与应用上,当今天下再无人能出其左右。
被郭守敬极为看重的程解,真要被韩霸给揍了,自己回去后,可有的麻烦。
起码以后想找郭守敬借人,便基本不可能了。
陈耀笑着说道:“程工啊,你先别生气,好歹让我知道下怎么回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