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侃眉头轻蹙。
“除了真定城,真定还有六十多万百姓正在忍饥受冻,官府无力救助,我想也许我们可以做些什么……”
“哪来的粮食?”
“如今榆关剩余的守卒,真定人氏占了大多数。听说家乡父老受困,都愿意回乡……”
郭侃缓缓地转过身子,目光清冷。
秦子绪咬着牙继续说道:“我等愿意追随元帅,重回真定,以尽绵薄之力……”
“我问你们的是,真定哪来的粮食?”郭侃声音略高,带着些许的历色。
秦子绪嚅嚅而言:“太行山中的那支军队,愿意提供粮食,只要我们回去,能够协助他们安置真定流离的百姓。”
太行山?
郭侃随即反应过来,怒道:“你们,好大胆子!”
施玉田撩起甲裙,单膝跪下,双手抱拳说道:“大帅,回真定,是我们如今能找得到的最好出路的!忽必烈涂炭中原,数百万民众因为他的一念之差,而挣扎在死亡的边缘。大帅,咱们不能躲在此处,假装看不到,也假装听不到。”
“忽必烈,这是在掘汉人之坟、灭汉族之根啊,大帅!”
秦子绪也跪倒在地,语意恳切:“属下恳请大帅,领兵回归真定。哪怕只是救助了百人、千人,我等日后,也可无愧于先祖了……”
郭侃颓然而坐,两眼重回呆滞,望向淡墨色的天际。
……
宋景定八年,十一月丁卯日,在位四十年的宋皇赵昀病逝,享年六十岁,举国皆哀。
太子赵禥继位,尊谢氏为皇太后,改元咸淳,定先帝庙号为“理宗”,大赦天下。
赵禥即位,进叶梦鼎为参知政事,命马廷鸾、留梦炎兼侍读,李伯玉、陈宗礼、范东叟兼侍讲,何基、徐几兼崇政殿说书。
并下诏追复济王赵竑少师、保静镇潼军节度使封号。并由其孙赵溢袭为“嗣济王”,授宁武军观察使。
次年正月,悲恸难忍的贾似道,辞去左相之职,为理宗扶柩会稽永穆陵。
同时,马廷鸾进为端明殿学士、签书枢密院事兼同提举编修《经武要略》;江万里为同知枢密院事。
贾似道,终于离去,宋国朝堂诸君,扶额相庆。绝大多数人都相信,从此之后,宋国当海晏河清,不再有人利用“打算法”清理军中异己;也不再有人会利用“公田法”盘剥无辜百姓。
更不会有人敢公然宣扬“理学无用”之邪说!
然而,没等他们高兴几天,便传来了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消息。
元军,攻占了随州!
随州,位于荆湖北路之北,距淮水北岸的信阳不过一百五十里,是宋国应元国的要求,已经开放的几个边境榷场之一。而且,还是宋元之间最为重要的战匹交易榷场。
近万元兵,自桐柏山潜至随州,与扮作商贾混入随州城的内应配合,一夜之间便拿下随州以及屯集于此的万匹良马。
与此同时,息州两万多元军南渡淮水,三日之内狂奔三百里余里,汇合自随州南下的一万骑兵与驻守在白鹿矶的张柔部,突袭鄂州。
再三日而下。
鄂州守将,湖北安抚副使高达弃城而走。
惊怒交加的宋国朝廷,首先派出使者与攻战鄂州的元军交涉。而张柔给予的答复,是当年贾似道曾私下答应过忽必烈,会将鄂州城交予忽必烈处置。元军占据鄂州,不过是履行当年宋国的承诺而矣。
正当宋国急着调兵遣将,反攻鄂州之时。二月初,三十五万元军在西起襄樊、东至楚州,长达近两千里的战线上,同时向宋国发动了进攻。
宋元之战,以令世人难以想象的态势突然爆发。
宋国北方防线线,全面告急。
……
赵权呆呆地看着手中的一撂情报,有些怀疑人生。
他发现自己已经完全搞不明白贾似道的所作所为了。
辞相,是被挤出朝堂还是以退为进?
为宋理宗守灵,是贾似道真的因为理宗的去世而痛苦吗?
宋元大战爆发,贾似道是不是还安排了什么后手以期重返朝堂?他,还来得及挽救宋国吗?
而且,封自己的儿子为宋国的“嗣济王”,还兼了个观察使,这又是什么鬼操作?
赵权苦笑着把关于自己儿子的这份情报偷偷地抽出来,团成一团塞入袖中。
这事,一旦为人所知,很可能便会成为一个笑柄!虽然未必能完全瞒得住,但瞒过一时便是一时吧。
贾似道这一手可真够狠的,同时玩弄了宋国与权国的两家赵氏皇族。
可是,偏偏赵权却根本搞不清楚,贾似道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不过,从贾似道一向的举为行止来看,贾似道对于自己对于大权国,虽然始终抱着防备的心里,却从来没有想与己为敌。或者说,他根本没有余力与大权国为敌。
看不懂贾似道,也就罢了,可以先放放。
权宋天下
第1012章 绝户之计
对于忽必烈的一系列军事行动,赵权却真的有些蒙了。
把元国所有精锐,聚集于河南、鲁南,做出大举攻宋之势。忽必烈,真的这么有信心可以毕其功于一役吗?
中原,显然已经被忽必烈放弃了,他若是攻宋不成,便彻底没了退路。这行径,哪是一个帝王能做得出来了?倒更像是一个愣头青。
有点像是被逼得荒不择路的野狗,逮墙便跳。可是,自己都还没开始逼他啊!
还是说,忽必烈依然有自己未曾了解的后手?
赵权在脑中苦苦地寻找着忽必烈有可能埋藏的线索。
这段时间收集上来关于元兵与忽必烈的情报,虽然很多,但是既杂且乱,要想从中理出一个清晰的脉络,还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赵权只好又把高正源请了出来。
高正源花费了三天三夜的时间,才听完了近千份的情报资料。
“三年之前,忽必烈曾经对中原进行过一次户口登录。河北一地,有民户九十五万,人口近三百万。
顺天府军前后已经消耗了近二十万人,大都、燕京依然还有百姓约三十万。真定、保州、大名等府州,共留有老弱近一百六十万。这样算下来,单河北一路,便少了百姓八十余万人。
这些人大多已随忽必烈南迁河南。
加上河东、山东以及早已迁居河南的百姓,忽必烈手头应当裹胁着不少于三百万人的平民。”
三百万人?众人悚然而惊。
忽必烈往河东、高州及及登州的庙岛,总的投入了不到百万的民众,却已经把大权国打得手忙脚乱。这三百万百姓,一旦失控,造成的后果,简直是难以想象!
“忽必烈,要把这三百万人当作炮灰,去攻打宋国?”梁申喃喃地说道。
别说这三百万人对宋国能不能造成威胁,单忽必烈这种狠辣的手段,便已经让在座所有人都觉得惊怒万分。
这是准备绝了中原汉人的种啊!
至于手段,如今大伙儿也基本都看清楚了。忽必烈把中原所有的粮食掌握在手中,将剩下的百姓扔给大权国,以此消耗大权国的国力与军力。同时,让惨破的整个中原成为隔绝元、权两军的最大障碍。
而依然驻守于大都、太原、真定的元军,显然已经成为了忽必烈的弃子。
哪怕大权国有力气攻破这些城池、安顿清楚中原的百姓,再起兵南下,怎么也是两三年之后了。
而他,便可以将已经驱至河南的三百万百姓,逼着渡过淮水、长江。等到需要之时,三百万民众就会被忽必烈熬成三百只饥饿的蝗虫!
即使宋国军队能下狠心屠杀这三百万人,也得付出极大的代价。到时,跟在后头的元军,攻打宋国便会轻松得太多了。
“目前看来,忽必烈不仅对中原实施绝户之计,对于整支元军与裹胁的汉民,也采取各种手段以断绝他们后路的希望。
整个中原,除河南之外,春后不可能有人耕种了。哪怕这些军、民回到中原,明年必将颗粒无收。那么,他们唯一的出路,只有就食于宋。若是不灭宋国,这些人肯定大多得饿死在战场之中。”
“置之绝地而后生……忽必烈,连自己的后路都不留一条吗?”
“他有没有留后路,我无法判断。”高正源淡然说道:“不过,五月时,兀良哈台曾率一千骑兵,穿过宋军防线前往大理。根据宋元正在和谈的条款,他准备前往大理宣布忽必烈允许其自立之事。但是一直到现在,也没有看到大理自立的相关信息。”
看来,大理是忽必烈给自己留的后路。攻宋失败,大理也许会是他最后的一个选择。
“自窝阔台以来,包括蒙哥在内,发动攻宋之战,必先从四川开始。可是,此次川北元兵,不仅未动,反而将兵力全部撤回利州。没有四川战场的配合,忽必烈如何能攻得下宋国?”辛邦杰问道。
高正源睁着空洞无神的两眼,想了一会儿,说道:
“六年之前,宋将刘整投附忽必烈之后,曾上书忽必烈。具体内容我有些记不起来,我印象中,他主要说的事,就是劝忽必烈放弃对四川的进攻。数十年蒙宋之战,四川破败不堪,哪怕再次费力攻打,也守不住四川,讨不到任何好处。
如今看来,是忽必烈采纳了刘整的意见。
五年之前,刘整开始在襄阳之北训练七万水军,战力如何没有详细情报。但是元军拥有与宋国水军相抗衡的水军,这已经是不争的事实。”
放弃四川,选择从中路突破宋国的江淮防线,显然刘整的这个建议已经初见成效了。
难怪无论多么艰难,忽必烈始终坚持把张柔的那支部队一直留在了白鹿矶。
“在宋元开始和谈之前,刘整便利用吕文德贪图货利的弱点,成功地在樊城之外的鹿门山设置榷场,并以此为据点迅速建立起第一个堡垒——鹿门堡。接着又是河口堡,再从万山到鹿门开始修筑长围,筑岘山、虎头山为一字城。同时修建的,还有牛首、安阳、古城、红岩、沙河等十余处城堡。
如今既然宋元战事开启,元军利用这些城堡,想来已经可以轻松地切断襄樊与外围的应援,哪怕一时攻不下襄樊,也可使襄樊兵马无法救援鄂州。”
所以,忽必烈对于宋国数年的布置,其最主要的目标,一直都是鄂州?
侍其轴缓缓点头道:“若说忽必烈对宋国最熟悉的地方,应该就是鄂州了。当年他也是长驱直入,不过半个月时间便从息州攻至鄂州城下。如今无非再走一趟当年之路而矣。只是,宋国就没人吸取一下当年的教训吗?”
“说起鄂州之战,我倒是想起当年看到的一份情报。”高正源缓缓说道。
“当时鄂州城危,贾似道亲身涉险领兵突破进入鄂州,致鄂州转危为安。忽必烈曾经在鄂州城下说过一句话‘吾安得如似道者用之’。
此后,忽必烈有没有派人说降贾似道,不得而知。但是他对于宋国的布局,现在看来其实很多方面都是围绕贾似道进行。
包括将贾似道摒弃于宋元议和之外,利用和谈的功劳扶持其政敌掌控宋国朝政。贾似道已完全被挤出中枢,想来这也是忽必烈想要的结果。
贾似道一去,宋国再无一人能如他一样,有办法调动前线所有的宋军,以抗击发动全线进攻的元军了。”
在座诸人,面面相觑。
高正源的分析,完全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但不得不说,这也许是离真相最近的一种可能。
权宋天下
第1013章 宋元之战
鄂州之战后,贾似道独掌朝纲。但是“打算法”的实施,令他在军中的影响力大为下降。加上理学一派对军中势力的争夺,进一步削弱了其对前线部队的掌控力度。
可即使如此,宋国如今依然找不出一个可以替代贾似道,拥有指挥前线所有军队的统帅。
襄樊的吕文德与李庭芝,都是贾似道的亲信,但彼此都不太服气;而屡屡与贾似道高唱反调的高达,无论是资历还是能力,更不足以担当前线统帅重任。
水军看似庞大,却各自为政以久。江陵水军与鄂州水军各不统属;荆湖路水军与沿江制置司水军,各守长江一段,却几乎没有顺畅的沟通渠道。至于沿海水军,更是独立于内江水军之外。
赵昀久病缠身,四处延病,这早已不是秘密。如今新皇即位,贾似道完全失势,朝堂之内人心浮动,前线诸将已是一盘散沙。
忽必烈等的,就是这些机会吗?
把这所有的因素都综合起来,不得不说,忽必烈此战哪怕不能彻底灭了宋国,直接打到临安还是有相当大的可能性。
赵权揉了揉眉心,吐出一口长长的浊气,心里闪过些许的挫败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