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漆黑中,顾佐静坐到天色发白,树林中开始升起薄薄轻雾,这才恢复了法力,起身迅速挖坑,将陈九和季班头的尸首掩埋。
陈九的尸首埋在了陈六的旁边,用一根粗树枝做了标记,季班头的尸首则埋在树下,没有坟头,用脚踩平,权当季班头死后向他杀害的三人永世赔罪。
这是顾佐有生以来第一次杀人,虽然是自卫,但还是杀人了。掩埋完两具尸体,他心里一片乱麻,匆匆返回小孤山。
第二十二章 顾跑跑
回到小孤山,顾佐将自己关在屋中,没有精神头吃饭,连水也喝得少。
又是一个清晨到来,顾佐终于起身收拾行囊,将桃木剑、定位罗盘和铜铃都装进竹篓,又把所有剩余的不足百文铜钱揣了
忽然想起陈九和季班头,不知他们身上有没有带得闲钱,犹豫片刻,还是没敢回去。打开柴扉走了出来。回头看了看横匾上的“怀仙馆”三个字,顾佐叹了口气,掉头下山。
他想清楚了,季班头的事,没法解释。真要见了官,哪怕最后供出送到贺家的那只狸猫是假货,因此季班头要杀陈六和蒋七灭口,也是无济于事顾佐没法证明是季班头让送过去的,真正送猫的人是陈六和蒋七。
再者,季班头身后是董县尉,董县尉是山阴县官面上的“三巨头”之一,分司六曹,顾佐怎么斗得过董县尉呢?别说眼前无凭无据,就算有真凭实据,顾佐也没有胆量去报官,他不敢指望山阴县里有青天大老爷,能为他一个小小屁民做主。
可以想见,季班头的死,必将在山阴县引起轩然大波,顾佐不知道县中刑曹、郡中法司有没有能人,或者别家宗门、道馆有没有本事能够追查到自己身上,但他猜想多半是瞒不住的,何况谁能保证季班头出门的时候,没有如陈六交代陈九一样,跟某个家人、手下留个尾巴呢?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逃之夭夭。
至于山阴县很可能下达的海捕通缉文书,他已经没工夫顾虑了,通缉就通缉吧,趁着眼下无人知晓,多跑出去百里,活下来的希望就增大一分。如果能逃出会稽郡,他就有六成把握不会被抓到。如果能离开江东,那就是天高任鸟飞了。
他已经不是一年前的顾佐了,如今身负修行,饿死中道这种事应当和他沾不上边。或许跑去南疆是个不错的选择,那里是片新拓之地,一切想必都会很乱。
顾佐心虚,下山的时候,也提心吊胆的盯着前方山道,生怕遇见官差或者修士。行至若耶溪畔,就更加紧张了。
他的计划是渡过若耶溪,逃出会稽郡,取道杭州,如此就能走最近的距离进入江南西道。
顾佐有些懊悔,自己不应该在屋中浪费一整天时间,因为这一天的耽搁,季班头的失踪或许就会被人发现,如果季班头之前给家人或者手下留过什么叮嘱的话,甚至于他的尸首此刻已经被发现了。
找了个水浅之处淌过对岸,顾佐向西而去,只要翻过前方的二道岗,就算是离开了山阴县的繁华之地,到时候沿着荒僻之处行走,就能避开大多数人的目光。
可他刚走到二道岗下,就远远见到了岗上有人。
此人头束方巾,环抱兵刃,一看衣着打扮、行止气度,顾佐便知道他是修士,只是不知修为深浅,粗略之间,也看不太清楚他的相貌,但顾佐可以肯定,以前没有见过他。
那修士驻足二道岗上,正凝目四下眺望,似乎在寻找什么人。
顾佐心中立刻突突乱跳,慢慢停下脚步,犹豫着是继续前行还是果断后退。
正彷徨间,岗上又冒出两条身影,各自身穿黑色皂服,腰间挂着佩刀,典型的公门打扮,正是归属县衙刑曹当管的捕快刀手。
季班头是县衙六曹所有衙役的班头,也包括统领刑曹中的捕班,捕快们做事的时候听命于刑曹,但在薪俸、上值、休沐等问题上则受命于季班头,是季班头的下属。这两位当日查禁恒翊馆的时候,也在现场,是季班头的心腹亲信,他们的出现,让顾佐一身冷汗。
顾佐在山岗下犹豫不前,与三三两两路过的百姓形成少许差异,这点差异当即便吸引了岗上几人的目光。一位捕快指着顾佐向那修士说了几句,那修士就下了二道岗,直奔顾佐而来,两位捕快紧跟在他的身后。
顾佐强忍着没有乱动,心中存着几分侥幸,谁知对方快到近前时,其中一位捕快张口喝问道:“顾佐,季班头呢?”
顾佐顿时头皮发炸,转身就跑,丹田气海中的搜灵真气灌注双足,向着右手边不远处的丘陵逃去。
他已是吸纳过十二块灵石的炼气士,全力奔跑之下,比常人快上许多,普通捕快是很难追得上的,就算是炼气士,几十丈的距离也不容易追上来。那边山丘虽然不高,但林子茂密,只要钻进去,就有逃命的机会。
两位捕快呆了呆,放慢脚步,看着顾佐逃走的身影,其中一个喃喃道:“他跑什么?”
那修士冷笑:“十成十心里有鬼,或许便是那个同伙!”说罢,身子拔地而起,如鹘鹰般自顾佐头顶落下,转身之间,掌缘扫过顾佐,顾佐腿上一软,顿时栽倒在地。
如此身手,令顾佐毫无反抗之力,当是筑基无疑!
那修士俯视着摔倒在地的顾佐,冷冷问:“人呢?在何处?老实交代!”
身后两名捕快也赶到了,大声斥问:“在郑仙师面前,你也敢跑?到底怎么回事?季班头呢?”
顾佐心里激烈斗争,正在思考是拒不交待,还是主动坦白的空档,远处又来了一位,正是山阴县刑曹录事张磨。
张磨赶到之后,向郑仙师拱手:“人已经抓到了,就在三道岗,离此不远!此番有劳前辈协助堵截!”
郑仙师点头:“抓到就好”一脚将顾佐踢到张磨脚下:“此人当为同伙,交给张刑曹。”
张磨奇怪的看着顾佐道:“怀仙馆顾佐?竟然是你?”
两位捕快作证:“张刑曹,顾佐一见我们就跑,很可能就是同伙。”
顾佐听着似乎其中别有内情,连忙大叫:“张刑曹,冤枉啊!”
张磨问:“冤枉你什么了?”
顾佐道:“张刑曹,你们在搜捕什么人?我不知情啊。”
一位捕快讥笑:“全县大肆搜捕魔修,你是快班修士,正当其职,大伙儿辛苦一天一夜,你居然说不知道?哄三岁小儿呢?”
顾佐分辨:“我这两天都在小孤山闭关,是以不知。”
另一位捕快踢了顾佐一脚,骂道:“不知情你还跑?”
顾佐语塞,被两位捕快五花大绑。
八宝饭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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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疯子?
只听郑仙师道:“既然捉到了钱藏真,我就回山了。”
张磨躬身:“独山宗出人出力,贡献颇大,我刑曹定向郡中法司如实禀告。”
郑仙师轻笑:“本县之事,我独山宗当然不能置之事外,这是义不容辞的。郡中何时前来收押人犯?需要去我独山看押么?”
“不过三两天而已,钱藏真已被流林宗的罗前辈封禁了修为,关入县中大牢即可,就不给贵宗添麻烦了。”
郑仙师离去后,张磨让两个捕快架着顾佐返回县城,途中还感叹:“钱藏真于山阴东躲西藏了半个月,有知情人说,是其同伙协助,没想到这同伙竟然是你顾佐。”
“张刑曹,真是冤枉啊!我顾佐是不是魔修的同伙,一问便知”
“是不是冤枉,也跟我说不着,等郡中法司将尔等收去,自会秉公明断。”
顾佐进了县中大牢,这是他第二次被押入此间,但这回没有被关在人多的大囚房中,而是享受到了特殊待遇,单独收押于一座地牢之中。
地牢不大,长两丈、宽丈许,被小儿胳膊粗细的铁木分割为三间,顾佐被长长的锁链拴住脚踝,关在了左手边的那间囚房中。
这铁锁和铁木都是量规打造的,一般炼气士绝对无法自行掰断或者打开,能够打开的筑基修士,有专门的封灵丹伺候,同样对铁锁和铁木无可奈何。
更何况,就算侥幸弄断了,地牢外头还有沉重的铁门,想跑也跑不出去。
牢子和捕快们出去后,顾佐就看见了紧邻着的中房里,那个被全郡通缉了一个月的魔修钱藏真。
一袭青衫虽然破旧,但料子极好,面容虽然疲惫,但相貌堂堂,可谓眉若朗星,看上去比顾佐也只大了不到十岁。若是在某个山门见到眼前这位修士,顾佐定然心生敬意,上前行礼拜问,谁能想到竟是个走了邪道的魔修?
顾佐加入修士快班的时候,见过对方画像,画像上的坎山派修士面目狰狞,和眼前之人差别不小,直到顾佐多看了几眼,这才发现,二者形貌还是有许多相通之处的,只是神态上区别较大,那通缉画像倒也不是瞎画。
这位坎山派出逃的魔修趺坐于地,腿脚上同样加了铁锁,此刻正双手扒着铁木栏杆,一眨不眨的盯着自己,眼神极为古怪。
二人对视片刻,钱藏真忽然笑了:“你是我的同伙?哈哈,哈哈!”
顾佐也盯着他看了良久,等他笑够了,才摇了摇头:“你是魔修?”
钱藏真再笑:“怎么?不像?那魔修应当是什么样子?”
“魔修不是应该入了邪道、疯魔了么?说话颠三倒四,行动之间不循常理”
“那是疯子。”
“不管了,总之你没疯?”
“当然没有。”
顾佐起身,向钱藏真躬身一拜:“既然没疯这位前辈,兄台,能否请你过堂之时帮忙分说,与我素不相识,在下并非你的同伙。大恩大德,感激不尽!”
钱藏真奇道:“我为什么要帮你?”
“那什么好人有好报不是一人做事一人当,何必拖着我下水?”
“你也知道好人不一定有好报?”
“我出去之后,前辈若有什么遗愿”
“我没有遗愿,再说我也不会死,谈不上遗愿。”
“啊?不会死?”
钱藏真幽幽道:“我这样的,没有铸成大错,人又没疯,是不会被处死的。龙瑞宫会把我封在会稽山的坑洞中,帮他们挖掘灵石,一生如此,永世不见天日。你也一样。”
一番话,说得顾佐毛骨悚然,如果将来的日子真要如此度过,当真是生不如死了。
顾佐极力恳求道:“前辈,我是无辜的,您就放过我吧!”
钱藏真道:“你叫什么名字?哪一家宗门的修士?”
顾佐瞬间高度警惕:“前辈,还是不要问了吧?”
钱藏真嗤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名姓和来历,他们就能放过你?你就不是我的同伙了?你猜,如果我告诉他们我不认识你,他们信么?”
顾佐颓然坐倒。
双方之间忽然陷入沉默,彼此不再多说一言。
顾佐一直等着张刑曹提审自己,时不时向着铁门处张望,但等了不知多少时候,也没有人进来,地牢中沉闷得令人窒息。
在窒息到难以忍受之时,顾佐打破沉默,向对面道:“龙瑞宫真的会如您所说的那样,把您关在会稽山的矿道中?前辈,我见您情形如常,又未曾祸害旁人,不知是怎么入魔的?有没有挽救的办法?”
钱藏真睁开双眼,瞟了瞟顾佐,道:“我若没事,你便没事?想得倒是很好死心吧,我如今看起来一切如常,是因为服了封灵丹,真气被压制了。若是将我气海解封,真气流转,不定什么时候便会发作。发作的时候,或许我会杀人,嘿嘿。”
顾佐问:“您之前发作过么?”
钱藏真叹了口气:“当然。我差点杀了我的师妹,好在及时回头,没有铸成大错。那种滋味,都过去一个月了,至今记忆尤深。你有没有感受过那种滋味差一点就将自己最亲之人杀了的滋味?”
顾佐摇头:“我没有师妹”
钱藏真笑了笑,道:“总之,我走上邪道了,入魔了,就这么简单。”
顾佐问:“您修的什么功法?怎么会入魔呢?”
钱藏真道:“一门奇功。功法本身是好的,但与我身上的道法有些冲突,又无人指点,故此闭关之时岔了经脉。”
“一门什么样的奇功?”
“你想学吗?”
“我不学”顾佐立刻摇头,但随即又道:“其实学不学都无所谓了,如果不能伸冤,还谈什么修炼?”
钱藏真忽然起了谈兴,道:“无妨,不学没关系,咱们随便谈谈。你知道什么是佛么?”
顾佐道:“佛?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