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他路过留香书屋外的轩场
一张逐出宗门的告示张贴在了留香书屋外的告示墙上,或许是为了出上一口看走眼了的恶气,理由也堂而皇之写在了上面,就是指明顾佐修行天赋“极为鲁钝”、“不堪造就”、有骗吃骗喝之嫌,于是两名执法堂弟子现场将他拦下,要将他驱赶出去。
在百余道各种复杂目光的注视下,顾佐上前将告示揭下,折好收起,被执法弟子推推搡搡赶出了鼎湖门。
将弟子逐出山门是件很严重的事情,意味着被驱逐的弟子犯了大过,必须要报知崇玄署在本地的道宫,知会本地各家宗门道馆,对于被逐弟子来说影响很大。
就算如此,顾佐本来也想认了的,哪怕写的是打架斗殴、寻衅滋事这些理由也不是不行。
但天赋太差混吃混喝而被逐出宗门是什么鬼理由?这张告示一出,顾佐将成为天下修士的笑柄!
在云梦宗的时候,他是真的把人家陈天真打到了半死,因此这个处罚他能够接受,但在鼎湖门,他啥错也没犯,顶多是利用各家宗门招录弟子的规则漏洞捡点小便宜,因此,鼎湖门的惩罚,他无法接受。
和鼎湖门相比,顾佐只是个小鱼小虾,他没本事直接和人家干仗,唯一能够想到的办法,就是去广州。
天下十五道,崇玄署都设有道宫,分掌本道修行事务,三元宫就是崇玄署在岭南道设立的道宫。
原则上,但凡岭南道的所有修行事务,三元宫都有权过问,当然这只是原则,这个原则很虚。
顾佐不知道自己这件事情,人家会不会管,但他不能让自己成为修行界的笑柄,必须在三元宫将这件事通报整个岭南道之前,向他们进行申诉,要求鼎湖门撤回处罚,哪怕退一步,至少不能将这条处罚令对外公布。
当年在山阴的时候,他向龙瑞宫写过申诉信,以申请迁馆为名,变相把山阴县刑曹和独山宗给告了。没告成的原因,一则缺乏证据,二则他不敢硬告,顶多算是发发牢骚,因此龙瑞宫当年没管。
但今非昔比,岭南道不是山阴,他没打算在这里长驻谋生,所以也就不会有什么顾忌,正所谓破罐子破摔是也,同时他手上拿着鼎湖门的告示,这是盖了章的明证,看看三元宫怎么说!
三元宫坐落于广州城北的尧山南麓,好大一派森严气象。由于广州的繁华,这座道宫周边已经渐渐与市井相接,据顾佐所知,应当是崇玄署最接地气的道宫了,或许只有长安的崇玄署本司比他更近闹市人家就在城里。
顾佐先写了个诉状前去叩门,侧门轻开,出来个客堂的道士,年纪不大,和顾佐相仿。
这道士身上穿着正经的青色道袍,道袍上没有缀饰,干净利落,清清爽爽,但底料隐约泛光,属于标准的低调奢华。
当年在山阴县,最爱穿道袍的有两位,一个是平泰馆的原道长,一个是自家恒翊馆的王道长,都是假道长。
原道长喜欢在道袍上缀以各种饰件,比如玉佩,比如貂毛坎肩,比如大金链子,显得很是豪奢。但顾佐听自家王道长说过,那是原道长为了做生意方便,其实都是些假货。
自家王道长穿上道袍倒是有几分仙风道骨之意,可惜太穷,顾佐就没见他穿过什么好料子,显得有些寒酸。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除了当初来考核功法的两位龙瑞宫道士外,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穿道袍的道士了,如今又见道袍,睹物思人,不免有些唏嘘。
向那道士说明来意,道士皱了皱眉:“这种小事,我们三元宫是不管的,谁将你逐出宗门,你就找谁去。”
顾佐立刻诘问:“既然不管,鼎湖门的处罚呈送上来后,三元宫是不是也不管?还会不会将之昭告岭南各宗?”
那道士随口一句,就被顾佐驳了回来,当即支吾着无法回答。
打了一棒,需要立刻送上甜枣,顾佐袖中摸出块灵石,去拉对方的手,却被那道士看清,一巴掌打开:“这是作甚?”
顾佐讪讪道:“劳驾,还请道长行个方便,帮忙通禀。”
那道士摇了摇头,虽没受礼,脸色倒是和缓了三分:“且等着。”
过了片刻又转了出来,将顾佐引入宫门,顺着中道向左一拐,进入一间厢房。
“我家客堂于门头答应见你一面,抓紧时间,不要耽搁太久,于门头忙着呢。”
顾佐拱手道谢,敲门而入。
第八十二章 得讲规矩
道宫负责接待外客的是客堂,掌管客堂的是知客,知客下面又分出几个管事的,叫门头,这位于门头就是今日当值的客堂管事。
顾佐进屋之后,于门头站在书案之后,也没什么堆积成山的卷宗,只有铺开的纸张笔墨,以及画了一半的老枯藤,如果真要说忙,也许就是忙着作画。
但人家到底忙不忙,和顾佐没什么关系,于门头放下笔,坐回椅子上,指了指窗棂边的一张立式供桌,上面一炷燃香还剩三寸。
顾佐明白,这是人家告诉自己,就那么点时间,有话快讲。
于是顾佐长话短说,道明来意,将自己写的申诉状子呈上。
于门头接过状子,抬眼扫了上去,顿时心中不喜,皱着眉头折上,道:“要好好练字啊。”
顾佐顿时一阵尴尬,尴尬之余,忍不住一阵气馁。要不说衙门要建得高呢,一进高大的衙门,一听两句冷淡的话语,自己来时的心理预期就会自行下调两个等次。
只听于门头道:“听说你要申告鼎湖门,适才也看了你的状子,老实说,这种事情,我们三元宫是不好插手的,招录,或者革出门中弟子,是各家宗门自己的事务,三元宫凭什么干涉呢?”
顾佐解释:“如果是为非作歹、违背门规,鼎湖门将我逐出门墙,我唯有认真反思、虚心接受,但认为我资质鲁钝就是骗吃骗喝,并以此为由将我革出宗门,我绝不接受。鼎湖门的门规里没有这一条,天下任何宗门的门规里,都没有这一条!”
说完,加重语气:“凡事得按规矩办事,我要申诉的就是这个!嫌我资质鲁钝,大可让我请辞,为何要行此惩处?说骗吃骗喝,那我没日没夜苦修是为了什么?我甚至愿意一钱不要,只求能给我一个学习的机会,这一点,我是跟田堂主反映过的。”
顿了顿,满是悲愤道:“资质鲁钝是大罪吗?资质鲁钝碍着别人了吗?行,鼎湖门不要我,我走还不行吗?我辞呈都递上去了,也准备走人了,可他们还是要行如此惩处,我怎能接受?资质鲁钝就不让修行了吗?我就是小小的底层修士,我真的想修行啊!”
于门头沉默片刻,道:“这件事情,还是要你自家去和宗门交涉,低个头、认个错,不就好了么?三元宫管的是整个岭南修行界的大事,哪里有工夫料理这些琐务?再跟你说一次,这是宗门内部事务,三元宫不管的。”
顾佐道:“既是不管,能否都不要管?一碗水端平。”
“什么一碗水?”
“鼎湖门将我开革,我认了,上报道宫,我也认了,但也请宫里不要向各家宗门发告知,既然是内部事务,不管我,也别管鼎湖门。”
于门头道:“转达各家宗门上呈的重要告,这是三元宫的规矩。”
顾佐道:“我要申诉的,就是鼎湖门不讲规矩,讲不讲规矩,这是大事,难道也不在三元宫的管辖之内?”
于门头想了想,道:“你的事情,的确有些不同,与作奸犯科无干,我可以向典造房转述,是否下发鼎湖门的呈,还要他们定。”
顾佐连忙躬身,感激道:“多谢门头!”
燃香刚好烧尽,顾佐离开三元宫,就在左近找了个地方待着,想等等消息。
于门头当值结束后,正要转回内院继续修行,忽然想起顾佐那张申状,闲着也是闲着,干脆将申状带了前往典造房。典造房是处理书档籍之处,若有转往各宗门的书告示,都在典造房办理。
在典造房一问,果然收到了来自鼎湖门的呈,典造房正打算发转知各方。于门头当即将顾佐的申状递了过去,也没多说什么便离开了。
但客堂门头亲自转递的东西,自是和别的不同,典造房的执事殿主还是很重视的,当即禀告宫中的孙典造,于是孙典造便将几位执事殿主召集过来,共议此事。
议来议去,议出来的结果却和原先没什么区别:各家宗门是否开革弟子,是人家的家务,三元宫不好插手,而转发宗门重大消息,是三元宫的惯例,似乎也不好更改。
孙典造还是很尊重于门头的,特意在最后处置之前,将这一结果告知于门头,并征询他的意见。于门头当然没什么意见,将申状交给典造房,他就不想管这件事了麻烦!
于是典造房循例办理,依旧将鼎湖门革出弟子顾佐的消息,转发岭南各家宗门。
顾佐心情忐忑的等待了几天,每天都上三元宫打探消息,到了第五天时,客堂轮值的道士也烦了,将结果告知了顾佐,让他别再来搅扰道宫。
等来这么个结果,顾佐很是无奈,想来想去,他决定再试试。
第二天,又该着于门头轮值客堂,站在书案后,将画纸铺开,研好磨、调好色,于门头开始琢磨,今天这幅枯藤当从何处下手。
思考多时,正要落笔,忽然叹了口气,将笔重新搁回笔架,坐等有人上门。
果然响起了敲门声,却是轮值道士前来通禀:“于门头,有人在外边闹事。”
于门头好奇道:“居然还有人敢来三元宫闹事?是我听错了,还是你说错了?若是闹事,知会方堂,让他们出面抓了就是。”
方堂、客堂、典造房同为道宫八大执事房,和客堂、典造房不同的是,方堂是道宫里的武力凭恃,抓捕闹事的修士,这种活儿他们干得很熟。
轮值道士连忙纠正自己的语病:“也不是闹事,其实是来喊冤的”
于门头更奇怪了:“喊冤怎么跑来三元宫了?让他去法司不就成了?”
轮值道士挠了挠头:“其实也不是喊冤怎么说呢?就是前几天来宫中申告鼎湖门的那个散修。要不门头出来看看吧,我是说不好该怎么处置了。”
于门头随着轮值道士出来,只见斜对面十余丈外围拢了数十人,有前来烧香的信客,有路过的贩夫走卒,当然也有三元宫自己的道士。
既无喊冤声,也没有打闹的动静,更离着宫门这么远的距离,难怪轮值道士说不是喊冤。
但,不是喊冤,这上头挑的旗幌又写的什么呢?
“资质鲁钝吾之过,革出宗门认倒霉?”
“底层修士无修权,斩断大道无人问!”
“天下之大无处去,打渔贩卖为生计。”
“一条鱼、两钱,对面的道长看过来!”
词句粗鄙,却通俗易懂,没有控诉,却满是血泪。
于门头走到旗幌下,挤进人群,就见顾佐不知何时弄来一个板车,车上放着几篓鲜鱼,摆着个宰鱼的砧板,还有一块白布撑在身边,白布上用丹墨写了自己的遭遇,只是陈述事实,表明自己当街卖鱼的迫不得已,恳求大家行行好,许他以此谋生。
一个修士去卖鱼,说出来能信?
那值守道士指着里面,向于门头道:“这是真不要脸了啊。”
可人家就真这么干了,就这么不怕丢人,就那么不要脸!
这该怎么办?
于门头却和值守道士的想法不同,怔怔良久,叹了口气:“谋生不易,修行艰难啊”
第八十三章 净街
顾佐的生意非常火爆,修士卖鱼,本身就是件稀罕事,更何况是在三元宫的大门对面,其中的含义,有点脑子的人都懂。
修士卖鱼果然与众不同,极其麻溜利索的剖鱼手段,浑然天成的解骨刀法,看得所有围观者如痴如醉,摊子前的人越聚越多,甚至不少散修、包括三元宫的道士都出来看风景了。
买鱼的人也很多,顾佐弄来的鱼虽不少,却很快就要见底了。为了拖延时辰,不得不拖长了每一次剖鱼的步骤,表演的时间更持久、手法更精细。
一阵阵喝彩声传入三元宫,顿时搅得满宫皆知。
顾佐卖鱼,让三元宫很不好办。摆摊的地方,原本就有些小商小贩在这里营生,道宫本着上天有好生之德的宗旨,任他们在这里操持生计,向来不管的。
你要说他拉横幅讥讽道宫,人家只是讲述自己的遭遇,字里行间又没有提及三元宫,这却如何是好?
方堂中有位堂头提议,元真护国天师不是听说已经离开江西万年宫,马上就要驾临岭南了么?干脆借机清理一下三元宫门前的街道,一个月不得在此摆摊。
这是断了小商小贩们一个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