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金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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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金坠- 第5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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兢兢道:“懋嫔娘娘血气亏损、脉动无章,臣已经开了补血益气的药,另用羚羊角烧灰取三钱,伺候娘娘以豆淋酒1服下了。”

    太后一手扶住了额,喟然长叹:“可怜见儿的,好好的阿哥,怀到这么大没了,做娘的怎么能不肝肠寸断。

    皇帝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略沉吟了下道:“等懋嫔作养好了身子,请皇额涅做主晋她个位分,以作抚慰吧。”说罢吩咐怀恩,“把颐答应给朕带来。”

    太后本想说她遛弯儿去了,正打算派人四处搜寻她,却听怀恩回了声万岁爷,“奴才先头倒是瞧见颐答应了,她带着几个人从隆宗门往南,想是逛十八槐去了。”

    怀恩奏完,皇帝就冷笑了一声,“大中晌的逛十八槐,真是好兴致!打发几个人,把人找回来应训,死就在眼前还有心思逛,真是个没心没肺的东西!”

    皇帝怒骂了两句,踅身在一旁坐了下来,一时殿里寂静无声,贵妃并珣贵人、永常在在边上侍立着,贵妃因刚才太后的训斥,心中耿耿于怀,便凑过去,期期艾艾叫了声主子爷,“这回的事儿,是奴才疏于对懋嫔的关照……”

    “朕也是这么想。”贵妃还没说完,皇帝就劫了她的话头,“好好的宫闱,弄得如今这样乌烟瘴气,贵妃难辞其咎。”

    裕贵妃愣住了,她本以为能够从皇上那里听得几句暖心窝子的话,谁知他一下就把人撅到姥姥家去了。

    有时候想想,到底做这贵妃干什么,揽这份掌管六宫的大权又干什么。帮衬家里父亲兄弟谋得了高位的肥差,那自己呢?整天和后宫这些主儿们扯些鸡毛蒜皮的事儿,但凡有点什么,好处轮不着自己,吃挂落儿倒是第一个,真叫人越想越不是滋味儿。

    东次间里无声无息,懋嫔近身的人收拾了好半晌,才把屋子清理干净。

    太后进去瞧了一回,懋嫔挣扎着伏在枕上磕头,“奴才对不住太后,辜负了皇恩……”

    太后见她头发尽湿了,很是可怜她,拿手绢替她擦了鬓边的汗,一面道:“你主子说了,等你大安了,就颁诏书晋你的位分。你要争气些,早日养好身子,这么年轻轻的,滑了一胎不要紧,往后再怀就是了。”

    懋嫔却因太后这几句话,想起了自己真正滑胎那时候。

    寒冬腊月里,褥子都湿透了,两条腿冷得没了知觉,却怕人笑话,不敢让人知道。

    那会儿亏空的安慰,隔了多时才又填补上,她痛哭流涕是真情实感,也说不上来是为什么,或者是长久的委屈得到了慰藉,也可能是因为顺利蒙混过了这一关,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吧。

    可惜皇帝并未进来,明知道他就在正殿里,也没肯迈动步子入内瞧瞧她,男人大概就是这样薄情。

    太后不能在次间逗留太久,怕扰了懋嫔休息,重又退到正殿来。本想让皇上回去,接下来审问尚家丫头那事由自己来处置,不想御前的人带着老姑奶奶回来了,赫赫扬扬七八个人,拽着佟嬷嬷,还抬着口箱子,真是好大的阵仗。

    太后心下不悦,重新在上首落座,等着老姑奶奶上前扬起手绢行礼。

    皇帝的神情依旧淡淡的,凉声责问她:“懋嫔因你冲撞滑胎,这件事惊动了太后,尚氏,你可知罪?”

    颐行说是,“奴才前几天确实冲撞了懋嫔娘娘,且这件事是奴才有意做的,奴才供认不讳。”

    太后怒火中烧,直起身子道:“竟然还振振有词,你是得了失心疯了!”

    颐行向太后欠了欠身,“奴才并未疯,奴才胆敢冲撞懋嫔娘娘,是因为奴才知道懋嫔娘娘怀的是个假胎,不过拿枕头垫在肚子上,鱼目混珠罢了。”

    此话一出,殿上的人都傻了眼,东次间里听见动静的如意和晴山忙追了出来,当看见被左右架住的佟嬷嬷,还有那口贴着皮影库封条的箱子,一下子血冲上了头,人险些瘫软下来。

    颐行叫了声万岁爷,“奴才打从住进储秀宫,就发觉懋嫔娘娘似乎刻意躲闪,不愿召见随居的宫眷们。偶然一次,奴才听说懋嫔娘娘三月未建遇喜档,且当初从教习处拨调的两名宫女,一名被打死,另一名下落不明,奴才就命跟前人往尚仪局查调宫女档,查出那名失踪的宫女在家时曾与人私定终身,选秀之前私奔过,经家里人四处追缉才把人抓回来。”

    太后听得一头雾水,“照你的意思,经过了三回大选,还是有不贞的秀女混进宫来了?”

    颐行说是,“不光如此,奴才还怀疑这名宫人身怀有孕,且孕期和懋嫔相近。”

    皇帝看向她,这时候的老姑奶奶侃侃而谈,那脸上的神情,居然和之前赖在养心殿蹭吃的人毫无关系似的。他甚至从她的眼神里,发现了一点异样的光芒,仿佛她平时的憨蠢只是她刻意营造出来的假象,真正的老姑奶奶其实很聪明,是个扮猪吃老虎的高手。

    可是皇太后认定了她是一派胡言,“越说越玄乎,大英立世三百年,还没有宫人出过乱子。你一口咬定那个宫女和懋嫔遇喜有关,那这宫女现在哪里?今年二月里选秀,到如今已经四个月了,就算有孕,也已经显了怀,把人找出来一对质,就知道你是不是为了脱罪,编造出这一派混话来了。”

    颐行的眉眼间却涌现出了悲伤,“太后要对质,恐怕已经晚了……”她转头看了殿门前的箱子一眼,“奴才不敢贸然开箱,怕吓着太后老佛爷。倘或皇上准许,那奴才就把人证请上来,就算她不能开口说话了,有这具身体,也好作一番理论。”

    皇帝顺着她的视线看向木箱,蹙眉道:“你是说……人在箱子里?”

    颐行点了点头,“奴才不敢细看,找到她的时候听谙达们说,人已经死了。”

    “什么?”太后惊得不轻,“死了?”

    皇帝终究要判定个子丑寅卯,便下了令,“开箱!”

    站在箱子旁的高阳应了声“嗻”,他是老姑奶奶上安乐堂借调来的救兵,答应手下是没有听差太监的,只好想法子请了他和荣葆,来办这件棘手的差事。

    箱子打开了,颐行早就蹦到含珍她们身后去了,皇帝站起身看,这宫女趴跪在箱子里,后背的衣裳上浸透了血,甚至连箱子的一个角落,都因为积攒了血而隐约变了颜色。

    太后惊恐地捂住了脸,“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皇帝长出了一口气,望向老姑奶奶道:“尚氏,把事情经过,向太后细细阐明。”

    颐行应了个是,从含珍身后挪出了半爿身子,畏惧地觑觑箱子里的兰苕,向太后欠了欠身道:“回太后,人是在皮影库里找到的。今儿懋嫔娘娘一出门,她跟前伺候的晴山和佟嬷嬷就出了储秀宫,奴才知道她们今儿必会有所行动,因此打发了身边的人悄悄跟在她们身后,一直跟到了三座门以南。起先咱们没料到她们会下黑手,直到如意四处宣扬懋嫔见红了,我才断定兰苕的孩子已经被打下来了。后来便趁乱往皮影库去,想找出兰苕逼懋嫔认罪,结果到了皮影库,并未见到兰苕,这屋子就那么大,高谙达他们不信人能凭空飞了,于是开箱一个个检查,最后确实找见了兰苕的尸首。”

    她的话方说完,晴山和如意就扑到太后跟前哭诉起来:“颐答应这是刻意陷害!杀了一个宫女嫁祸我们主儿,还编造出这么一大通歪理来。可怜我们主儿才刚小产,就要被人如此诬陷,求太后为我们主儿主持公道啊。”

    颐行居高临下看着她们一把鼻涕一把泪,漠然道:“你们到这会儿还蒙事儿,恐怕不是为了替你们主子申冤,是真相大白,连你们也人头不保吧!尸首虽出不了声,却也能为自己辩白,要证明事实究竟是不是我说的这样,容易极了,找个事外的太医来。”一头说,一头向太后呵了呵腰,“英太医的话不可信,奴才知道万岁爷最信得过夏太医,那就请万岁爷传召夏太医并一个产婆,来给兰苕和懋嫔娘娘各自诊断吧。”

 第48章 第 48 章

    座上的皇帝不自在地挪了挪身子;  心道朕给你出头冒尖的机会,你倒好,打算当着众人的面;  把朕给卖了?

    皇上在时,哪里来的夏太医,这老姑奶奶真是又蔫又坏。

    她别不是察觉了什么吧,这么长段的陈词能够说得纹丝不乱;  可见平时在他面前的呆蠢和做作;  全是她装傻充愣的手段。

    皇帝仔细盯着她的脸;  她傲然昂着脖子,一副斗胜了的公鸡模样。他忽然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动起来;  最近老有这种忽来的心悸头疼,全是因她不按章法胡来一气而起。

    太后知道皇帝专属的太医有两位;  却从来没听说过什么夏太医;  想是新近又提拔的吧!这会儿细究那个没有必要;  便对皇帝道:“既这么;  把太医传来;  当面验明了就知道了。”

    皇帝却皱了皱眉;  并不认同这个说法。他偏身对太后道:“皇额涅万金之躯,验尸之类的事儿;  总不好当着皇额涅的面来办。还是先把这宫女运送到安乐堂;  命仵作勘验最为妥当。至于懋嫔;  才刚除了她身边的宫人;  可有产婆在场?”

    结果殿内所有人都默不作声,没有一个人应答。

    颐行有点失望;  好容易逮住一个提拔夏太医的机会;  皇上这么三言两语敷衍过去;  难不成觉得验尸晦气吗?万般无奈,她调转视线瞥了瞥晴山,“皇上问你话,你怎么不答?昨儿芰荷姑姑脸上出了疹子,不是还招吴太医来诊脉么,今儿懋嫔娘娘小产,这么大的事儿连个产婆都没有,竟是你们自己料理的?”

    晴山白了脸,到这时候还在狡赖,“昨儿确实是请了吴太医来给宫人诊脉,却不是起疹子,不过是血热罢了,小主别牵五绊六的。”

    颐行哦了声,“既然如此,那就把吴太医也请来,事儿不就一目了然了吗,也免得无端让产婆验身,折损了娘娘的体面。”

    晴山吱唔起来,不好作答,边上珣贵人和永常在站了半天,像听天书似的,到这会儿才终于理出点头绪来,纷纷说是,“昨儿咱们从养心殿回来,正遇着吴太医从正殿里出来。咱们还上前搭了话,不明白为什么宫女得了不要紧的病,偏一道道宫门请牌子找太医诊治,原来竟是给懋嫔娘娘自己治病。”

    太后听得却愈发糊涂了,脸上起疹子的不是懋嫔吗,今儿还入慈宁宫来控诉,说贵妃要害她来着。可见其中弯弯绕多了,不好好对质一番,实在解不开里头的结。

    “什么芰荷姑姑?什么吴太医?把话都说明白,不必藏着掖着。”

    颐行道是,待高阳他们把箱子搬出去,她才敢从含珍身后走出来。

    此话从何说起呢,她想了想,自然得把往人参膏里加泽漆的内情掩过去,只道:“昨儿懋嫔娘娘用了御赏,脸上起了好些疹子,却谎称是宫女得病,请了专管景仁宫的吴太医来请脉。吴太医既然搭过脉,有没有遇喜一探就知,问问吴太医,一切自然真相大白。”

    矛盾的焦点一下子从夏太医转移到了吴太医身上,皇帝表示喜闻乐见。既然如此还等什么,便沉声下令:“去御药房,把昨儿给储秀宫诊脉的太医传来。”

    满福得了口谕,麻溜儿去办了。皇太后到这时候才闲下心来打量老姑奶奶,暗里只顾感慨,福海家到了这辈儿,总算歹竹里头出了好笋。

    都是皇帝后宫,不免叫人把她们姑侄俩放在一处比较。先头皇后为人怎么说呢,看着挺有钢火模样,但处置起宫务来,总是缺了一点火候。那种手段,搁在宅门府门里头倒是将将够用了,但拿来掌管整个宫闱,却还是差了一截子。前皇后当家的时候,朝令夕改常有,以至于后来贵妃代摄六宫事,太后都觉得已经很好了。但今天看这老姑奶奶,好像满不错的模样,这么大的事儿一点不慌张,比起前皇后来,可说是出息了不少。

    那厢吴太医很快便奉命来了,这么大阵仗,见英太医都跪在一旁,自己忙撩了袍子在地心儿跪了下来,“臣叩见太后,叩见皇上。”

    皇帝端坐在官帽椅里,一面转动着手上扳指,一面吩咐吴太医:“把昨儿来储秀宫看诊的经过说明白。”

    吴太医咽了口唾沫道是,“昨日臣正预备值夜交接,储秀宫宫女来宫值上,请臣过储秀宫瞧病。臣应召前往储秀宫,诊脉发现病患血热,喜、怒、忧、思、恐五志过度而累及脏腑,开了些凉血的药物,便交差事了。”

    皇帝点了点头,“朕问你,她们请你,所看的是什么病症?”

    吴太医趴在地上道:“回皇上,是丘疹。”

    太后倒吸了口凉气,话到了这里,似乎已经看得出端倪了。

    皇帝望了太后一眼,复又问:“是当面诊脉,还是障面诊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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