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金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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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金坠- 第6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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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于这点,颐行有话说。她谨慎地叫了声太后,“奴才也知道这位太医,医术比之外值太医,确实高深得多。当初奴才身边的宫女得了重病,外值太医已然放弃了,走投无路下求了夏太医诊治,他几根金针下去,人就活过来一大半。”

    太后哦了声,“那医术倒确实过得去。”一面又问皇帝,“他师从哪位泰斗啊?你小时候也爱研读医书,曾吵着要拜乌良海为师,你还记得吗?”

    皇帝简直有如坐针毡之感,他苦心经营了这么久,太后和老姑奶奶一照面,眼看就要轻易被戳穿了。

    “那都是儿时的戏谈,额涅不是说了吗,略懂些皮毛,对自己身子有益处就是了,不可沉迷,荒废了学业。”皇帝干涩地笑了笑,“至于夏太医师从何人,儿子倒是没问,民间高手如云,想必他拜得了好师父吧。”

    太后点了点头,“既这么,下回让他来我这里请个平安脉。你是万乘之尊,跟前用人千万要仔细才是。”

    皇帝连连道是,“他这两日休沐,等回了值上,儿子再打发人过御药房传话。”

    反正现在什么都不想,皇帝只希望关于夏太医的话题快些结束,来回一直拉锯,他的心也有些受不住,便僵硬地转移了话题,“这趟车臣汗部使节带了好些上等皮子和毛毡,儿子命人挑最好的,给额涅送来。”

    太后是个乐天知命的人,倚着引枕笑道:“你上年给的我还没用完,今年分发给贵妃和怡妃她们了。我一个人,能消耗多少,不必往我这里送了,倒是给纯嫔预备几样,她才晋的位分,想必还没有这些过冬的好物件儿呢。”聊得好好的,远兜远转话又说回来,“那个太医叫什么名字?你机务忙得很,用不着你打发人过去,我派个太监走一趟就是了。”

    皇帝的心都凉了,这刻就想找个地洞钻下去,也好过这样痛苦的煎熬。

    颐行眨巴着眼,看皇帝不回答,自己就想着让夏太医在太后跟前露一回脸,将来对他仕途升发必然更有益。于是热心地应了太后,“奴才听说,夏太医名叫夏清川。”

    皇帝脑子里“嗡”地一声,这天已经让他聊出了行尸走肉之感。

    “夏清川?”

    太后奇异地看向皇帝,只见他无措地摸了摸额角,最后强打起精神来,笑着道是,“正是夏清川。”

    天底下能有这么巧的事儿吗,太医竟和皇帝重名了?当初先帝给他起名,这清川二字是有来由的,先帝喜欢晁补的那句“晴日七八船,熙然在清川”,因此皇帝名叫宇文煕,表字清川。如今又来个夏清川……太后忽然回过神来,自己可不是姓夏吗,这么一拼凑,才有了这个所谓的“夏清川”吧!

    头疼,年轻人的想法真叫人琢磨不透。看纯嫔一副认真的样子,皇帝的眼神又闪躲着,也不知道他们究竟在闹什么幺蛾子。当然皇帝的体面还是要成全的,太后无奈,点着头道:“夏清川,这名字……一听就是杏林圣手。”

    老姑奶奶不疑有他,笑着说是,“夏太医的医术着实精湛,等太后见了他就知道了。”

    然后太后把她的不解全集中到了老姑奶奶身上,“你……眼神怎么样?”

    颐行怔了下,不明白太后为什么要这么问,但也得认认真真回话:“奴才眼神还成,灯下能穿针,十丈之外能辨男女。”

    太后想了想,这样好像还不错,那怎么能分辨不清皇帝和夏太医的长相呢。

    太后也来了兴致,偏头又问:“这夏太医,长得什么模样?”

    老姑奶奶摇了摇她单纯的脑袋,“奴才没见过夏太医的样貌,他每回看诊都戴着面巾,毕竟御用的太医要伺候皇上,万一把病气儿过到御前,那就不好了。”

    “哦……”太后喃喃,“原来是这么回事儿。”

    皇帝已经坐不下去了,抚了抚膝头站起身道:“朕还有些奏折要批,就先回养心殿了。外头暑气大盛,皇额涅仔细身子,儿子这就告退了。”

    太后说好,转头吩咐颐行:“你主子要回去了,你也去吧。记着谨守自己的本分,好好伺候主子,闲时多替我上养心殿瞧瞧,就是在我跟前尽孝了。”

    颐行道是,见皇帝先行了,自己却行退出了慈宁宫正殿。

    他走得很快,像身后有人追赶似的,颐行只好一路在后头尾随,气喘吁吁道:“万岁爷,您走慢些,奴才追不上您啦。”

    皇帝踏上慈宁门的台阶,乏力地顿住脚,闭上眼睛喘了口气。他在考虑,下回再见太后的时候,应该怎么向太后解释夏清川这个问题。

    好在老姑奶奶并未察觉异样,依旧一脸纯质地望着他,皇帝勉强挤出个笑脸来,“你回去吧,朕也要回养心殿了。”

    颐行哪里知道皇帝此时的心潮澎湃,接过了守门太监递过来的伞,迈出宫门时撑开了,扭头对他说:“还是我送您回去吧,大热的天儿,没的晒伤了脸。”

    说完也不多言,提着袍子,花盆底鞋轻巧地踏上了细墁地面。

    有风撩动了她的袍角,那番莲花的镶滚在足尖轻拂,像月下海边拍打的细浪。她举伞的胳膊衣袖下坠,露出一截嫩藕一样的手腕,腕上戴着一只绞丝银镯,颇有小家碧玉的灵巧秀美,就那么眉眼弯弯看着他,说:“您别不好意思呀,我送您一程又不犯斋戒,大不了我不挨着您就是了。”

    皇帝没法推脱,怀恩那几个奴才也不知躲到哪儿消闲去了,他只好迈下台阶,挤进了那片小小的伞底。

    颐行照旧还是松散的模样,一面走一面道:“我才刚瞧您和太后说话,透着家常式的温情,以前我老觉得帝王家聊天儿,也得之乎者也做学问似的,原来并不是这样。”

    皇帝渐次也从刚才那种悬心的状态下游离出来,负着手踱着步道:“寻常说话自然不必咬文嚼字,谁也费不起那脑子。倒是你,那么殷勤地向太后举荐夏太医,难道还指着他伺候太后平安档?”

    颐行暗中啧啧,这小皇帝,对夏太医还十分具备占有欲,伺候御前可以,伺候太后平安档就不行?

    “奴才是想着,夏太医这么好的医术,应该多为宫中造福。他如今官职不是很低微吗,上太后跟前伺候伺候,多个结交多条路,俗话说丑媳妇总要……嗯……的嘛,他先前向皇上举荐我,我如今向太后举荐他,也算我知恩图报,还了他这份人情。”

    是啊,拿他还人情,好事儿全被她占了,老姑奶奶真是独步天下从不吃亏。

    皇帝有些气闷,又抒发不出来,便问她:“朕的那个螭龙镇尺,你修得怎么样了?”

    颐行一阵心虚,想起来那东西还塞在引枕下呢,便道:“万岁爷,断都断了,我瞧是修不好了,就算修好也不美观,要不您就当是赏了我的,别再追究了,成吗?”

    皇帝说不成,“那条龙尾可以赏你,龙身子朕还要。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把它雕成一个完整的物件。”边说边严肃地看了她一眼,“记着,不许假他人之手,你自己闯的祸,自己想办法补救。”

    这也算刻意的锤炼吧,颐行本来还打算讨价还价一番,但见皇帝一脸肃容,也不敢再聒噪了,小声嗫嚅着:“奴才尽力而为,可是最后这镇尺会变成什么样,奴才不敢下保。”

    皇帝漠然瞧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大抵意思是你自己看着办,要是修复得不好,提人头来见。

    所以这就是伴君如伴虎啊,先前不还好好的么。颐行也觉得不大高兴了,走出永康左门夹道后就站住了脚,笑道:“奴才忽然发现,原来和万岁爷不顺路。您要走隆宗门,我往北直达启祥门,要不就在这里分道儿吧。”说着蹲了个安,“万岁爷好走,奴才恭送万岁爷。”

    她还是那么笑嘻嘻地看着他,那模样一下让他想起小时候,不管干了什么缺德事儿,她都有脸笑着。

    皇帝气恼,迈出了伞顶笼罩的方寸,果然由奢入俭难,大日头晒着脑门,晒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男人嘛,练骑射的时候可没什么遮挡,这是万岁爷自己说的。他也很有气节,转身大步朝隆宗门走去,颐行瞧着他的背影,终于能放下伞柄挑在自己肩头上了。心道好心好意撑了这半天伞,结果一点情面都不讲,一块寿山石罢了,值当这么急赤白脸的嘛!

    她扭转了身子,举步朝夹道走去,皇帝行至廊庑底下回头看了一眼,那蝴蝶伞面罩住了她的上半截身子,大概因为穿不惯花盆底的缘故,松散起来走路送胯,因此屁股和腰扭得特别厉害。

    他嗤了一声,四六不懂的小丫头,一回又一回地在他面前抬举夏太医,这是作为嫔妃的行事之道吗?还使起性子来,说好了要送他回养心殿的,半道上居然反悔了。什么不顺路,她把帝王威仪当成什么,还以为这是她江南尚家,他是上她们家做客的太子吗?

    一路不知躲在哪里去的怀恩和明海终于露了面,从隆宗门值房里弄了把伞过来,忙在槛外撑起,以迎接万岁爷。

    怀恩心里还在犯嘀咕,刚才不是并肩走得好好的吗,怎么说话儿就分道扬镳了呢。又不敢打听里头内情,只道:“奴才瞧纯嫔娘娘的鞋穿得不称脚,想是在主子跟前不好表露,所以急着回永寿宫去吧!”

    皇帝经他这么一说,似乎才想起来,前后一联系,那份气恼就消散了,想了想道:“再赐她几身行头吧,还有头面首饰……别弄得一副寒酸模样,叫人笑话。”

    怀恩忙道了声嗻,老姑奶奶这份荣耀,可说是特例,就连早年的贵妃也是按份发放,可没有今儿册封,明儿再追加放赏的恩典。

    皇帝漫步走进了养心门,走到抱厦前时,看见那缸鱼给移到了阴凉处,也没人给他们喂食儿,鱼脑袋一拱一拱,纷纷顶出了水面。

    皇帝回身看了看外面天色,若有所思——鱼浮头,要下雨了。

 第52章 第 52 章

    那厢颐行回到永寿宫; 就把引枕底下那块断了的镇尺掏了出来。

    搁在炕几上看,龙首高昂着,要是倒过来看; 是个月牙的形状。

    其实这东西搁在雕工了得的玉匠手里; 大可以给它改头换面,变成另一款精品; 可那位刻薄的万岁爷发了话,不许别人帮忙,只能自己想辙,这就难为坏了老姑奶奶。

    怎么办呢,她颠来倒去地看; 木匠弹线似的渺起一目,对着窗外天光观察龙首和断裂处的水平。银朱在一旁看着她,说:“主儿; 实在不成咱们上如意馆找位师傅画个草图来; 您就对着草图雕,就算手艺蹩脚些,万岁爷瞧在您已经尽力的份儿上,也不会怪罪您的。”

    颐行却说别慌; “我小时候; 家里头有一座睡佛; 就是这么头枕在高处,身子弯弯的像月牙一样。”边说边转动手腕,把袖子转到臂弯处; 振臂一挥说来呀; “给我找刻刀来。凭着我的记忆; 我也能把它给雕出来。”

    老姑奶奶信心满满; 自觉读书不怎么样,动手能力一向很强。底下人虽然认为她不甚靠谱,但如今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只好死马当成活马医。

    刻刀很快就找来了,含珍千叮咛万嘱咐,“千万小心些,别划伤了自个儿。”

    干活儿的阵仗得铺排开,桌上摆设一应撤走,老姑奶奶盘着腿舔着唇,把螭龙的两个耳朵先铲平了。

    寿山石作为制作印章惯用的原石,质地是真的松软便于雕刻。颐行决定先雕个佛头,铲出了个圆溜溜的脑袋,五官不太好拿捏,那就留到最后。身子想象中是最容易完成的,睡佛偏衫落拓,只需雕出衣服上的褶皱就行了……

    廊下往来的人看着主儿那份执拗,都替她捏了一把汗,她还不许人在边上旁观,把含珍和银朱都赶了出来。

    午后的永寿宫是最惬意的,没有人走动,也没有什么差事承办,除了几个站班儿的,大伙儿都可以寻个地方眯瞪一会儿。高阳如今是宫里的管事,他要留心的地方远比别人多,便抱着拂尘坐在海棠树下。一阵风吹树摇,落了满头芝麻大的小果子,他也不管,只是阖上一盏茶的眼,便起来四处溜达一圈。回回经过窗前,见老姑奶奶还在较劲,心想当主子也怪不容易的,皇上要是刁难起来,连午觉都不得睡。

    终于将近傍晚的时候,老姑奶奶出关了,银朱追问雕得怎么样了,老姑奶奶茫然看了她一眼,“甭管怎么样,反正我尽力了。”

    当然东西不好意思拿出来给大家过目,因为实在太跌份子了,留给皇上一个人看就成了。晚膳的时候又是好几样斋菜,草草打发了一顿,就开始琢磨夏太医什么时候上值,皇上说他休沐两天,那后儿就能见到他了吧!

    见到他,得好好感激他,要是没有他那瓶泽漆,恐怕她现在还在猗兰馆伤脑筋呢。颐行在半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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