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金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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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金坠- 第7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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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忍着恶心又看一眼,看完觉得今晚的晚膳可以省下了,“真难看,黄毛丫头越长越好看,它们越长越丑。”

    颐行说不啊,“圆眼睛大嘴,一脸福相,哪里难看!”

    皇帝已经不想和她讨论这东西了,扇着扇子转身往殿里去,边走边道:“既然长腿了,就放生吧。离京之前千万记着处置了,要不然回来就是一大缸蛤/蟆,多恶心人的。”

    颐行只得跟在他身后进了殿内,本来今晚上没准备他过来,没想到含珍带回了消息,她没辙,只好吩咐小厨房现预备起来。

    他在南炕上坐定,颐行站在一旁伺候他茶水,喜滋滋地告诉他:“奴才把东西都收拾妥当了,只等后儿开拔。”顿了顿问,“才刚含珍回来,说看见贵妃上您那儿去了,出来的时候两只眼睛肿得桃儿似的……她怎么了?难不成想跟着一块儿上承德去?”

    皇帝提起贵妃,就觉得无可奈何,一个在深宫中浸淫了多年,惯会打太极的人,因为她资历相较别的嫔妃更深,皇后被废后就将六宫事物托付给她料理。原本她在细碎处利己的作为,他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自打上回处置懋嫔那事,她追到养心殿黑白颠倒的一顿邀功,他就彻底将她看轻了。

    如果一切不是他亲身经历,或许真被她骗了,她一口一个是她知会老姑奶奶戳穿懋嫔,在他听来简直像个笑话。后来又因太后寿诞那出好戏,他是下定决心惩治她了,要不是为了让老姑奶奶晋妃位,她这辈子都不可能有重新起复的机会。

    结果她今儿又到御前来哭诉,是恭妃和怡妃诬陷了她,她可以不要摄六宫事的权柄,也要换得跟随万岁爷左右的机会。

    搁在炕桌上的手紧紧攥起了拳头,他咬着牙道:“朕最恨人要挟,也恨她搬出大阿哥来求情。大阿哥要是泉下有知,知道自己有这样的母亲,只怕死了也不得安宁。”

    贵妃为人怎么样,其实颐行也知道,可是有什么办法,一样米养百样人嘛,后宫不就是各路人马大显身手的地方吗。

    她也不知道怎么劝他,半天蹦出这么一句话来:“齐人之福不好享。”结果换来皇帝郁闷的瞪视。

    咦,好像说错了……她窒了下,忙又补救,“您翻她牌子的时候不知道她是这样的人,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刚说完,就发现脖子上多了一只手。

    干什么呀,他想掐死她?处境非常危险,她应该立刻跪下求饶才对,可她忍不住拱起肩,把他的手夹在脸颊底下,又惊又痒大笑起来,“快拿开……快拿开……”

    皇帝对这样的人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想骂她不知死活,却被她笑得自己也忍俊不禁。

    “你这糊涂虫!”他忽然将手抽开,飞快移到她背后,顺势一收,把她收到怀里,然后紧紧扣住了,说,“别动,让朕抱一下。”

    颐行笑不出来了,身子拗出一个扭曲的弧度,使劲昂着脑袋说:“万岁爷,我今儿刚给您送了金锞子……”

    他说闭嘴,一手摁在她脑后,强势将她的脑袋压在肩头,这样方便自己靠近她……小小的人,令他心潮澎湃,那种心境像是一夜回春,忽然喜不自胜。

    颐行还在试图抵抗,“您别乱来……”

    “就抱一下,只要你让朕抱一下,朕就准你去外八庙。”

    他知道什么最能拢络她,果然这话一出,她立马老老实实抱紧了他,说:“万岁爷,我多让您抱一会儿,您答应让我们家知愿还俗,再嫁个好人家,成吗?”

    结果当然是不成,他垂下两臂,启了启唇道:“放开朕。”

    颐行听了松开他,奇怪地打量了一下他的脸,“您怎么了?”

    皇帝脸颊微微发烫,垂下眼睫道:“你不要轻薄朕,朕是不会从的。”

    哇,这可真是颠倒黑白,指鹿为马。颐行立刻松开两手,难堪地收了回来,然后抿了抿鬓角,转身若无其事地踱开了,“我去瞧瞧,晚膳准备好了没有。”

    站在檐下,她尽情红了脸,怪自己太容易轻信人,反着了他的道。

    殿内的皇帝轻轻仰起了唇角,才刚她抱他了,虽然是他使了手段换来的,但原来强扭的瓜也很甜啊。

    只不过后来相处难免有点别扭,最直接的表现,就是晚膳丰盛程度的大幅缩减。

    老姑奶奶弄了两碗粳米粥,一碟酱萝卜,两个咸鸭蛋。怕他吃不饱,还另外添加了一盘翠玉豆糕,一份糖蒸酥酪。

    “吃吧。”她端着粥碗,举着筷子说。

    皇帝纳罕地看看桌上菜色,“你不是说,晚膳要好好款待朕的吗?”

    她嗐了声,“整天大鱼大肉什么劲儿,您两顿吃了普通百姓家一年的嚼谷,心里难道不觉得有愧吗?还是这个好,我们做妃嫔的晚上就进这个,因为怕身上带味儿,对主子不恭,连条鱼都不敢吃,这下您知道咱们有多不易了吧?”

    各行有各行的难处,皇帝琢磨了下,勉强端起了碗。

    反正老姑奶奶很满足,她吃咸鸭蛋,敲开一头,筷子挖进去一通撬,把里头蛋黄掏了出来。

    腌得入味儿的蛋,顶破了蛋清,金黄色的油花就一股脑儿奔涌出来,看着令人胃口大开。皇帝也学她的样子把蛋黄掏出来,本想自己尝一尝的,可见她吃得眉花眼笑,犹豫了下,还是把蛋黄放进了她碗里。

    颐行意外地看向他,“您怎么不吃?”

    皇帝咬了口蛋清,神情冷淡,“朕不爱吃那个。”

    她忽然有点心酸,“我额涅也是这样,不喜欢吃咸蛋黄来着……”

    那圆圆的小太阳浮在粥碗上,油花慢慢扩散,她搁下碗筷,想家了。

 第 64 章(其实朕温存起来比寻常男。。。)

    皇帝疑惑地看看她;  不明白一个咸蛋黄而已,怎么会把她感动成那样。

    难怪怀恩说世上女孩子都很好骗,只要你放下身段;  做出一点点让步;  她就会心甘情愿为你沉沦,陪你度过漫漫余生。

    他起先其实并不相信怀恩的话,一个一天男人都没当过的太监;  十三岁入宫;  跟随先帝跟前总管学徒;  就算见过宫里各式各样的女人,和他也无甚关系;  他懂个什么儿女情长!然而现在看来;  好像这话不无道理;  至少老姑奶奶这样的小姑娘已经完全被他感动了;  也许正盘算着,什么时候回报天恩;  以身相许。

    皇帝一个人想得四外冒热气,不自觉地挪动一下身子,舔了舔唇。

    “其实朕温存起来,比寻常男人要窝心得多……”

    “我额涅她并不是不喜欢吃咸蛋黄,她是有意让给我吃的;  是吧?”老姑奶奶完全沉浸在母女情深里,想到动情处眼泛泪花;  抽泣着说,“世上还是只有额涅对我最好……我离家这么长时候;  不知道她老人家怎么样了。”

    她淌眼抹泪,直起嗓子就要嚎啕。皇帝脑仁儿都胀了;  不可思议地望着她,发现她的感动完全不是因为他。

    这人是个瞎子吗?没看见这个蛋黄是他挑进她碗里的?她能想到她额涅不是不爱吃,怎么就想不到他也是刻意省下来,只是为了成全她?她那样丰沛的感情没有一分用来感激她,这个白眼儿狼,自己真是白疼她了。

    可是这个当口,他还不能凶她,毕竟人家正伤怀想妈。他只好耐着心劝慰她,“成了成了,住在同一个四九城,晒着同一个太阳,有什么可想的。”

    她一听,立刻就不称意了,“您说得轻巧,一道宫门就把我们娘两个隔开了。太后这辈子都和您在一起,您压根儿就不知道离开额涅的痛苦。”

    皇帝被她一通数落,没有办法,细想想她说得也有道理,自己当年学本事的时候离京闯荡,男子汉最怕长于妇人之手,所以出去之后天大地大心思开阔,是因为知道自己随时可以回来。后来即皇帝位,再也没有离开过太后,母慈子孝一直到今儿,确实不懂得她的苦闷。

    他放下筷子想了想,“谁让你是姑娘,女孩儿都得嫁人,也没个天天住在娘家的道理啊。”

    “别人能回娘家,我呢?”她自怨自艾地捧住了脸,大有后悔进宫的意思。

    皇帝叹了口气,“紫禁城东北角有个兆祥所,你知道吧?那是嫔妃省亲的地方。等咱们承德回来,把你额涅接进宫住几天,或是在兆祥所,或是进你的永寿宫,都行。”

    她这才平复下心情来,只是仍旧不开怀,“这一去又得好几个月……”

    皇帝沉默了下,忽然转头朝外下令:“取文房来。”

    门外候旨的满福得了令,忙道了声“”,冲银朱比划示意她预备。银朱明白了,飞快上老姑奶奶书房去取笔墨,虽然老姑奶奶不怎么爱读书,但这些该备的东西还是必须有的,没的让内务府办差的说纯妃娘娘不识字,有貌无才。

    东西很快来了,满福躬着身子将漆盘端进去,安置在黄花梨罗锅平头案上。

    颐行不明白,见皇帝站起身过去,扭头问:“您干什么呀?”

    皇帝撩袍在案前坐下,拿镇纸压住了泥金笺,提起毛笔蘸了蘸墨,气定神闲道:“你写信,朕代书。说吧,想对你额涅说什么?”

    他一面问,一面先写下了六字漂亮的小楷,“母亲大人安启”。

    颐行一想这也行,皇上代书,那可是很大的面子,至少能让额涅放心。于是在地心转了两圈酝酿,一忽儿仰天,一忽儿俯地,搜肠刮肚道:“女儿离家已有半年,不知母亲大人身体是否安康,嫂子和侄儿们是否一切顺遂……”

    皇帝端正坐着,奋笔疾书,颐行回头瞧了一眼,她自小就觉得一本正经做学问的男人很有魅力,就算皇帝有时候神憎鬼厌,但办起正事来,还是十分讨人喜欢的。

    因为担心他书写的速度跟不上她的诵读,便有意停顿下来,等他写完。结果等了半天,他蘸了好几回笔,连信纸都换了第二张,颐行就有些糊涂了,迟疑着问:“您写到哪儿了?”

    这一问,他终于将笔搁在了笔架上,抬起手优雅地扇了扇信纸上的字迹,助它快干,复抬眼一笑,“写完了。”

    “写完了?”颐行目瞪口呆,“我才说了一句话!”

    皇帝表示你的才情差了点儿,朕好心替你润笔,不用谢。

    颐行腹诽着取过来看,写的这是什么?女儿在宫中深蒙皇上照顾,太后待我如待亲生。人一辈子何其短暂,得遇知己幸甚至哉,女儿必一心一意爱重皇上,一如皇上爱重女儿?

    她讶然问他:“您写这些的时候,不觉得脸红吗?”

    皇帝说:“有什么好脸红的,朕写的就是你将来的生活。出了阁的姑奶奶,哪个不是报喜不报忧,况且你在宫中确实如鱼得水,朕又没有坑骗你母亲。”

    颐行噎住了,咕哝了半天,指着那行字问:“‘女儿日后必与皇上琴瑟和鸣,儿孙满堂’,这又是什么东西?您怎么整天想着生孩子,还把这个写在信里,让我额涅看见了像什么话,我还做不做人啦?”

    皇帝不悦地挑起了眉毛,“怎么?夫妻恩爱让你觉得丢人了?朕往后对你不理不睬,和别人儿孙满堂,你就高兴了?”

    她再一次脸红脖子粗,思量了半晌嗫嚅:“那也不是……”

    皇帝哼了声,“这不就行了!你们姑娘家最爱口是心非,朕把你的心里话写出来,安你母亲的心,有什么不好!”边说边将信接过去,小心翼翼叠好装进信封,也不等她说话,扬声叫了声“来人”。

    满福麻溜进来了,抚膝道:“听主子爷示下。”

    他把信顺手递了过去,“打发人送到尚家太福晋手上,另告诉她,纯妃要随朕往承德避暑,三个月后回京,再接太福晋进宫会亲。”

    满福道是,两手承托着退出去,皇帝干完了正事,重回小饭桌前喝粥,因时候耽搁了会儿,粥有点凉了,但大热的天儿,这样温度最为适宜。

    颐行没办法,跟着坐回膳桌旁。

    外头檐下掌灯了,含珍也将案头的蜡烛点燃,扣上了灯罩。两个人促膝而坐,灯火可亲,颐行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就着这寻常的吃食,倒很有家常的温暖。

    皇帝进得优雅,一点响动也不闻,吃饭上头能看出他良好的教养。待用罢了,放下筷子掖了掖嘴,说多谢款待,似乎甚满意今晚的清粥小菜。

    颐行也放下筷子,在椅上欠了欠身,说:“我今儿吃了两个咸蛋黄,心里很高兴。万岁爷,往后您常来我这儿用膳吧,我顿顿请您吃蛋白,怎么样?”

    皇帝呆住了,“你怎么老吃咸蛋?”

    颐行说:“因为喜欢啊。我吃蛋黄您吃蛋白,一点不浪费,往后写进《大英书》中是段节俭的佳话,难道不好吗?”

    皇帝看了她半晌,终于泄气地点头,“很好,朕会万古流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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