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有些人,连那串数字都不是,比如当年唐朝在西域的都护府,连大唐换了天子都不知道,这样一群人,历史可曾记下他们的名字?
可曾记下他们那十四年的苦难岁月?
没有!
老妇人越发伤感。
默默回到书房。
她要做的事情已经做完。
就在门外黑暗里那群狗鼻子的眼底下做的,恐怕他们永远也想不明白,自己是如何做到那些事情的,不过不重要了。
明日之后,梅殷若是成功,则这些事就会成为自己的富贵。
若是失败……
没人知晓。
但自己还是会死。
死么……
多正常的事啊,我一个老妇人怕什么死呢。
现在无事可做,老妇人也睡不着。
她只剩下一件事。
等。
她会一直坐在这里,等着天色微微明,等着应天城苏醒,等着街上鞭炮声,等着那刀锋起街巷,等着那血流漫青砖。
等着锦衣卫破门而入将她押入诏狱。
或者等着梅殷的人请她去往紫禁城。
若是前者,老妇人没有半点怨言。
人呐,做了事,就怪不得别人。
若是后者,老妇人也不会觉得欣喜,终究是他人的繁华,半只脚走进棺材的老妇人做的这一切,不为自己。
她无子嗣。
就算成为功臣,再多的富贵繁华也不过是过眼云烟,倒不如青灯古卷,走在先贤的道路上来得洒脱快意,没准还能在青史长卷上,胜过亿万沙场卒,留下那么一个名字。
老妇人没来由的想起了一句诗: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老妇人倒是觉得,深藏功与名,更为洒脱。
可惜,这是诗仙的诗。
老妇人可不觉得自己有资格来更改诗仙传世佳作。
等待是一件折磨人的事情。
但老妇人丝毫不觉得难受。
只觉得放松。
是啊……
一切都将落幕,她已承受了太久,无论成败,她都解脱了。
老妇人呢喃了一句,“真累啊。”
心里有些后悔的。
早知道……当年就不写那首诗了,也就没有今日坐在书房里等待着明日的老妇人。
老妇人,刘莫邪,大明太祖御赐女秀才。
垂垂老矣。
欲书名讳于史书。
————
这一章写得很爽,有点写《说出来你可能不信》的那种感觉了。
第一百九十五章 比天子更高远
建初寺,老和尚道衍坐在灯下看佛经,一畔有个中年人无所事事的对弈,手执黑子,落子极快,每落一子,看着佛经的老和尚略一停顿,沉吟着回一句。
于是中年人又帮着落下一白子。
杀了个旗鼓相当。
可见道衍棋力之深,他几乎是在下盲棋。
中年人自然是朱棣。
徐皇后前脚刚从坤宁宫离开,还没走到徐府时,朱棣后脚就出发,直奔建初寺,反正明日也是要出来的,不如今夜就到建初寺住下。
两盒棋子堪堪落完。
朱棣恰好胜了一子。
越发显示着老和尚的棋力之深——臣子你当然是不好意思赢天子的,但输也只输一子,这无形之中碾压了朱棣。
朱棣也知道,道衍是给自己留面子。
丢开棋子,上半身稍稍后仰,双手撑在背后的地毯上,问:“老和尚,你觉得黄昏这人究竟如何,实不相瞒,之前那一次,就是张定边后人出来指证黄昏是明教的人,那一次我确实是想杀他的,再将计就计,说梅殷陷害忠良。”
老和尚将佛经放到腿上,抬起头,倒三角眼里浮起笑意,“那确实是你的风格,不过幸亏你没做,要不然就是白白损失了一良臣。”
在建初寺,老和尚和朱棣之间没有君臣之分。
只有朋友之境。
朱棣叹道:“是啊,当时事情发生点比较突兀,事后我才明白,就算杀了黄昏再洗白黄昏,梅殷可以把责任推到宁海卫那边,周胜然也是个跑不掉的替死鬼。”
道衍颔首,“梅殷此人,其实大才,若是潜心学问,仅是其儒学造诣,便可名垂青史,身在官场,除了领兵能力稍显薄弱,其他方面都无可挑剔。”
朱棣没好气的道:“就是心大。”
道衍苦笑,“其实是你逼的。”
朱棣讶然:“何解?”
道衍道:“他当日领兵四十万坐镇淮安,打造淮河防线,朱允炆的意思本是防备你突破防线直逼应天,或者根据战局选择是否出兵。”
朱棣嗯了一声,“梅殷怎么想的?”
道衍继续道:“梅殷打造的淮河防线其实很不错,但朱允炆先重用徐辉祖和李景隆,让他这个太祖留下的辅臣最后才领兵去淮安,让他心有不满,所以他其实出兵勤王的意愿不大,要不然灵璧那一战还真不好说。”
朱棣苦笑,“我现在也想明白了这点。”
只是当时没想到。
道衍呵呵一笑,“当时灵璧大捷后,就应该默默的突破淮河防线,你倒好,写了封信给梅殷,说要借道去应天给太祖上香,你让梅殷怎么想?”
又道:“梅殷就会想,好你个朱棣,你悄悄的去应天就算了,还要把我推到天下人的桌面上,你这封信一出来,天下人都会看着我梅殷的反应。”
“所以梅殷只能拒绝你。”
朱棣心里一动,“其实梅殷当时是有点支持我的?”
道衍点头,“应是如此。”
朱棣叹气,“唉……你怎么不早说。”
道衍:“……”
我当时就没在前线,我说了也来不及啊,谁叫你灵璧大捷后就急不可耐的梅殷写信呢。
道:“再到后来,你那封劝降书成了败笔。”
朱棣苦笑,“确实,不该劝降的,应该假装不知道梅殷的存在,在封赏靖难功臣的时候,顺势封赏梅殷,请他入京为官又或者封疆地方。”
兵权还是得收。
但这样操作下来,梅殷台阶、面子都有了,名声也没坏,两全其美。
可惜……
那封劝降书彻底把梅殷推倒了对面去。
事已至此,后悔无用。
朱棣思绪回到先前的问题,“老和尚,你觉得黄昏这人究竟如何?”
道衍沉吟半晌,“最初他为求简在帝心,走的那套神棍路线操作,在我看来,很是拙劣,一个不好,就会断送仕途,甚至丢掉性命,倒是侥幸,让他成功洗白了。”
朱棣也暗乐,“那一套可是咱们玩过的。”
道衍又道:“不过后来发生的一系列事情还是让人刮目相看,到今时今日,他几乎从无主动出击,总是趁势反击,除了杀庞瑛一事。”
“然而就是这种后发制人,却让他如今成了大明天下擢升速度最快的人,也是大明王朝最年轻的从四品官员。”
“由此可见一斑。”
朱棣咧嘴笑了,“所以?”
道衍沉吟了一下,“所以我以为,他是一员福将,不在于他为陛下做了多少事,而在于他说了什么东西:内阁,编修全书,下西洋,这三件事情从朝堂制度到国家文化层面再到世界版图格局,从小及大。又出自一个人之口,那么你就不得不考虑,这个人的眼光究竟看在了什么地方。”
朱棣不解,“黄昏看在了什么地方?”
道衍深呼吸一口气,“陛下看在了什么地方?”
朱棣毫不犹豫,“大明江山全境,甚至更北以北。”
我朱棣麾下的大明,不能逾越蒙元版图?
当然可以!
这也是我朱棣登基以后最大的雄心壮志。
道衍:“西洋?”
朱棣摇头,“鞭长莫及。”
道衍却笑了起来,“从我观黄昏此子的种种事迹,如果我说,黄昏比你看得更远,不知道你是否服气,他让你组建舰队下西洋,其实就是在为将来出兵做准备筹谋。而且我总有种感觉,黄昏是想借你之壮志雄心,借大明之繁华盛世,来打造一个他想要的理想世界。”
朱棣猛然坐直,“王莽?”
要不然他干嘛要救景清、黄观之流。
道衍摇头,“他若是王莽,巴不得这靖难余晖没完没了,陛下无须担心黄昏的忠诚,陛下要担心的是,未来大明的天子能否压住黄昏。”
朱棣不言语了。
这事不仅涉及到立储,也涉及到自己百年之前,如何处置黄昏。
杀?
只怕那时候想杀也杀不掉。
不杀?
黄昏万一压住了大明君王,这天下还是朱家的?
道衍又笑道:“此事不急,黄昏也应该清楚,大明没有让他当第二个王莽的土壤,所以他在仕途上的追求,不过是一人之下而已。”
朱棣心中却多了些担忧。
道衍打了个呵欠。
毕竟上了年纪,熬不得夜,问朱棣,“明日之事,无有疏漏?”
朱棣摇头,“有。”
道衍颔首,“那便妥了。”
没有疏漏,你让梅殷如何动手,所以必须留下疏漏。
朱棣略有担心,“明日之事,梅殷是从多方面下手,必然会有人在黄昏的府邸之中刺杀于我,这点我很是无奈,因为不知道那个刺客究竟会是谁。”
这事查不到。
道衍,“刺杀一事,应该是那个老妇人刘莫邪在操作,监视她无所得?”
朱棣摇头。
道衍由衷叹道:“是个女才子,可惜了。”
生不逢时。
第一百九十六章 一场豪赌
知道老和尚想睡了,朱棣却没有放他去休息的意思,明天就是靖难的终点,朱棣有些兴奋,也有一些担心。
这就像赌博。
你看着别人的钱袋,别人也看着你的钱袋。
他想弄死梅殷。
梅殷想弄死他。
就看谁能棋高一着。
把玩着棋子,有些絮絮叨叨,说,“老和尚,当年你第一次见我,悄声说我送一白冠,当时我是真被你吓了一大跳。”
王爷加一个白字冠,为“皇”。
又说,“如今我也已白冠在首,虽然不知千百年后的后人如何评价我,但坐在了这个位置,就不能只考虑自己了,所以老和尚,知道为什么我很青睐黄昏吗?”
老和尚笑着说,“一个字耳。”
朱棣点头,“然。”
哪个字?
当然是冠字。
从靖难成功的那一天开始,朱棣就知道,他所做的事情注定要在青史上成为争论的焦点,王爷靖难成功,古未有之。
作为千古第一例,朱棣势必要成为后人关注的焦点。
所以他登基之后的那一天,无形之中,身上就披上了沉重的枷锁。
超过朱允炆?
这是必须的。
但仅仅是超过朱允炆还不够,甚至差得很远,因为建文帝登基之后的种种措施,已经昭显,他若是继续执掌江山,大明也不会差。
朱棣要超过的是他老爹。
然而要超过大明太祖何其困难。
在武功一途上就希望渺茫——渺茫,不代表着没有希望。
朱棣想试试。
因此黄昏提出组建内阁,议政而不决政,在着实说到朱棣心里了,从繁忙的政事中抽身出来,朱棣就有精力和时间去打造一个大局。
第二个建议是编修全书。
朱棣也很喜欢。
武功要超越老爹,希望渺茫,但在文治上机会很大,而这本全书的编修,一旦成功,不说超过老爹,至少也能并驾齐驱。
第三个建议下西洋,一方面是寻找建文帝,更重要的一点,是可以彰显大明国威。
若是四海臣服……
不服的?
打服!
若能造就成这种局面,将来朱棣再御驾亲征,将草原上的部落打碎,为大明谋一个百年平和,如此,大明便冠绝四海。
朱棣有皇冠,大明有王冠!
大明王冠之下,朱棣在武功上也可以望老爹之项背。
所以说,朱棣总有种黄昏是他肚子里蛔虫的感觉。
太明白他想要什么了。
道衍合上佛经,朱棣不让他走,他还是要去睡了,起身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一事,回头,“所以,你就这么坑他的大喜之日?”
好好的大喜日子,却要见血。
万一失误,徐妙锦刚新婚就要守寡。
朱棣笑得很腹黑。
不坑黄昏坑谁?
谁叫他要抢我家善良的小姨子,没有黄昏的话,小姨子迟早是我朱棣的。
哎——
朱棣忽然没了兴致,“去睡罢。”
待道衍出门,朱棣来到门口,问门口的郑和,“那边怎么说?”
郑和上前两步,“宁国公主离开后,梅殷一直在书房里,并没有去睡的意思,最新消息,他关上书房窗户后就一直坐在书桌前。”
看影子,窗棂上有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