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有人起身,穿着便服,不知道是什么官职,不过相貌其实清雅,长须高髻很有些道骨仙风之气,面目温和,笑说:“久闻六首第一三元状元黄侍中之大才,仰慕至极,黄指挥是黄侍中侄儿,又是陛下恩赐同进士,想来也是才高八斗,今日不如让我等见识一番黄家高风?”
这话看起来没什么。
实际上问题大了。
在以前,称呼黄观为黄侍中,那是尊称,但现在黄观是行部右侍郎,尊称的话应该是黄侍郎,而黄侍中是建文朝的官职,现在称呼黄侍中,这就是讽刺黄观。
实际上,如今的建文旧臣们,虽然大家都在朱棣手下当官,但很说人其实很看不起黄观,毕竟你黄观当初可是蒙受建文隆恩的,为何不学那方孝孺?
这种心理其实不复杂。
看不惯黄观的,是在建文朝也没受重用的人,如今永乐朝,黄观又一跃成为行部侍郎,他们的心里哪可能平衡。
黄昏看着道骨仙风的那人,暗暗讶然,身旁的二舅哥徐膺绪低声道:“他是钦天监的官员,姓王名射成,因为懂星象天文,所以和袁家父子交好,今日也在邀请之列,不过倒也奇怪,他并不是建文旧臣,为何对你叔父如此大的怨念?”
黄昏心里冷笑,怕还是冲着自己来的。
今日想看我出丑。
起身笑道:“叔父黄观忙于朝事,并无多少时间管辖我之学业,是以这些年读的书和在座诸位相比,实在不值一提,就不献丑打扰诸位雅兴了。”
第五百六十三章 比诗你们都是弟弟
想看我出丑,老子不给你们机会!
徐膺绪松了口气。
还就怕黄昏少年张扬,和王射成杠上,不是信不过妹夫的学问——当然,确实也有点信不过,貌似妹夫从走入大众眼前后,就没读过什么书了。
朱棣登基后最初一段时间,妹夫啥都没干,就去勾引自家三妹了。
然后就是出仕。
各种赚钱,又各种官场斗争,哪有时间读书。
本来是要参加永乐二年的科举,大概就能审度一下三妹夫的才学,哪知陛下耍了个心机,没让妹夫去参加科举。
所以妹夫学问如何,徐膺绪真不知道。
但想来好不到哪里去。
既然如此,还是别和王射成杠上的好。
学问这东西,不像银子那么好赚,这是实打实的用汗水换来的,而且这玩意儿很讲究天赋,不是每个人读个一二十年书就能成为大才。
自陛下登基后,妹夫读过几日书?
大多时间不是和三妹在一起,就是去他西院里勾搭娑秋娜等西域女子。
作为主人的袁忠彻也松了口气。
他是真担心黄昏压不住少年心性,万一作诗不好恼羞成怒,大家都没了面子,那么今日这诗会就会成为京畿读书人圈子里的笑话。
另一位主人袁珙则笑了起来。
他这个年纪什么没见过,一眼就看了出来,王射成不会善罢甘休,黄昏的退让也只是暂时的,并不是真正的示弱。
也没吱声,看热闹就是。
王射成哈哈一笑,“黄指挥这是觉得我等档次太低,不足以让你一展才华让我等见识一番么,也罢,谁叫我等地位皆只不入流呐。”
黄昏耸耸肩,无所谓,你说是就是。
但其他一些读书人恚然了,看黄昏的眼神便有些憎恶。
黄昏无语。
读书人啊读书人,你们都是读书人,脑子呢,这么轻易就被王射成挑拨了,真是个榆木疙瘩,难怪你们当不了大官。
情商太低。
然而情商低的人大有人在,李懋就是。
作为一个能得罪朱棣又得罪朱高炽的读书人,李懋有情商才是鬼了,得罪朱棣不难,但连仁厚的朱高炽都受不了,可见他情商之低。
要不是他能力在这里,他早死了几百遍。
先前一听黄昏那话,还觉得他是在谦虚,又听王射成那话,觉得也有道理,恐怕还真是黄昏恃才傲物,毕竟在李懋心中,黄昏可是六首第一的三元状元的侄儿,这个身份算不得什么,但能被陛下破格恩赐同进士,难道会没两把刷子?
于是李懋起身道:“黄指挥,我曾与解缙共事文渊阁,尝议学问之事,虽然自认远远不如解大才子,但也略懂一二,算不得丢人罢?”
话里意思就是说,你恃才傲物,那也得看情况,你家叔父有才不假,你大概也有才,但你有才还能比得过解缙?
老子李懋,是能和解缙议论学问的人,你凭什么在我面前恃才傲物。
黄昏:“……”
这傻子李懋,被王射成当枪使啊。
倒也不反感李懋。
纯粹觉得他情商低下而已,真正让人警惕的还是王射成,这个人的学问如何不得而知,但这心机很深,是个可怕的敌人。
关键是他在钦天监任职。
别看钦天监的官职不高,但很重要,若是借个天时来收拾朝中敌人,很是方便,比如那天星斗移位,然后在朱棣耳畔说几句是有人要谋反啊,然后再捕风捉影的说点符合自己的特征,比如说谋反之人夺了帝星光彩,又立紫薇之畔……
朱棣会不猜疑自己?
这还是自己这种宠臣,如果换成其他臣子,比如舅哥徐辉祖和徐膺绪,真要是被王射成这么一操作,十有必死无疑。
当初景清刺杀朱棣,钦天监就提前预警过,而且很准。
王射成也趁热打铁,笑道:“李侍读这是做什么呢,也许黄指挥真的没怎么读过书,不过是借着他叔父的名气沽名钓誉,咱们还是就别强人所难了。”
尚宝司其他官吏此刻其实喝得都有点高了,闻言也顾不得什么徐膺绪,大多起哄,沸腾的议论声,直黄昏说成了一个靠徐妙锦关系吃软饭的无能之辈。
黄昏也是个无语。
真正让他决定给这些读书人一点颜色的,还是王射成最后一句话:“李侍读,这就是你的不对了,黄指挥乃是恩赐同进士,试问当下朝堂谁有这个殊荣?黄指挥又有六首第一三元状元的黄侍中指点学问,这么就比不上解大才子了,当然,我不是说你李侍读没学问,只不过咱们和黄指挥比起来,确实汗颜,当然,也不排除马屎表面光的可能性,咱们作为读书人,也别咄咄逼人,还是大度一点好,免得咱们自取其辱,又或者是某人自取其辱,就这样罢,大家面子都好看,喝酒喝酒!”
这话简直就是撕破脸皮了。
极尽讽刺之能。
但众人又都觉得王射成说得有道理,是以大部分人对他这番言论并不反感,反而深以为然,只怕黄昏不敢作诗,就是这两种原因之一。
黄昏气极反笑。
起身,“今日诗会,饮酒作诗当是读书人雅事,几日诸位非要让我这后生来献丑,那我就作诗一首,以助酒兴?”
这可是你们逼老子的。
真以为老虎不发威你当我病猫,今儿个就让你们开开眼,马王爷有几只眼,在我上下五千年无所不知的黄某人面前,比诗,你们都是弟弟。
虽然明初以前的诗词自己超不得,但明中后期乃至于清朝,还是有些不错的诗篇的。
徐膺绪暗暗叹气。
完犊子里。
妹夫这一次被逼上梁山,脸肯定丢定了。
李懋情商低,不代表智商低,此刻也已经醒悟,自己被王射成当了枪使,有些愧疚,对黄昏何其笑道:“随意即可。”
这是释放善意了。
只要你能写出一首随意的诗,我都愿意帮你圆场。
黄昏回了个善意笑意。
袁忠彻和袁珙两父子对视一眼,都没吱声,实际上袁珙此时心中翻了天,他今日第一次见黄昏,对黄昏这面相颇有些疑惑之处。
相人数十年,黄昏的面相并无奇特之处,按说以黄昏这个面相,他不可能有今日富贵。
奇了怪哉。
先前席间在李懋写诗时,有人负责记录,是尚宝司丞,此刻见状,立即正襟危坐,将酒杯推开,准备记录下黄指挥的“惊艳”之作。
其实也在看热闹。
在场众人,没有一个人相信黄昏能写出什么惊艳目光的佳作来。
毕竟有目共睹。
这位黄指挥整日里不是在官场斗争就是莺莺燕燕。
哪有时间读书。
第五百六十四章 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黄昏沉吟半晌,他在想挑哪首诗词出来。
老实说,明清诗词拿得出手的真不多——比起唐宋,确实有点寒碜,但也不是没有,只不过没有唐诗宋词那般脍炙人口。
关键还得符合当下情境。
众人见状皆沉默等待。
吟诗嘛,哪有那么多的七步成诗,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是曹植,你让李白来,也不可能随时都能七步成诗,还是得喝点酒上头了才行。
许久,黄昏才抬头对众人笑道:“诸位大概知晓,我在钟山那边有工坊,早些时候我经常去工坊,见过一些事,当时很有感触,不过因为忙于事务,没有细想过,今日忽然灵犀突来,想起了一首诗来,若是等不得大雅之堂,诸位还请海涵。”
这是谦虚,低调。
越谦虚低调,打脸越痛!
众人一阵无语。
诗歌是何等高雅的事情,你竟然想出一首和工坊相关的诗词,这确实有点贻笑大方了,倒也没人吱声,都等着看热闹呐。
毕竟黄昏现在是天子宠臣。
许多人都有这种心理,见不得别人好,如果黄昏这点才能都被陛下重用,那才华高于他的我等岂非更应该被重用。
如此更能呼应大家怀才不遇的心。
黄昏摆出一幅读书人的洒脱装,大袖一甩,“千锤万凿出深山。”
这一句很普通。
甚至有点打油诗的感觉。
徐膺绪暗道一声不好,就这开篇,已经缺乏才情,至于工整和押韵方面暂且不提,仅是这第一句,估计要写的事物都上不得大雅之堂。
今日怕是要真的被笑话了。
深山里能有什么?
钟山工坊里能有什么?
都是矿石。
区区矿石平平无奇,任你黄昏舌绽莲花,也就那样,还能写出花来不成。
是以王射成笑了起来。
李懋也在暗暗摇头。
袁珙和袁忠彻两父子倒还好,尤其是袁忠彻,其实平日里接触的比较多像李懋这样的翰林人士,其才情学问并不低。
听到这开篇第一句后,第一反应的朴质。
起承转合。
如果这朴质的第一句是起,那么在下一个“承”上若是能有出彩之处,倒也还行,但能否真正的一鸣惊人又或者是中规中矩,还是要看“转”和“合”。
黄昏继续吟出了第二句:“烈火焚烧若等闲。”
徐膺绪暗暗低头。
他有点尴尬。
算是听出来了,黄昏这写的事物若是不出意外,就是那石灰,可这玩意儿有什么好写的,又能写出什么新意来,大概率今天要丢脸了。
关键是这第二句的承,虽然承得不错,但依然是古朴有余,精彩不足。
就像一条毫无波澜的死河。
河水没有丝毫生机的流动。
李懋微微蹙眉,不知道为何,总觉得这两句的平淡之处,有些过于流缓,让他心中对接下来的“转”和“合”有一种期待感。
如果“转”和“合”能骤起波澜,前后形成的对比,将是无比巨大且震撼人心的。
但以李懋的经验来说,这很难。
王射成哈哈一笑,倒也没说话。
心中隐然觉得,黄观大才也就这样了,培养出来的侄儿不过如此。
话是如此想,但王射成并不轻视黄昏。
才华和做官,真没有绝对关系。
今日挑拨出这件事,也不过是逞一时之快,算是大风浪之间的一点小插曲而已,真正要收拾黄昏,还是得利用官场手段。
王射成已经笃定,黄昏下两句写得再好,这首诗也就这样了。
平平无奇。
毫无亮点。
袁珙依然默不作声,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黄昏的五官之上,总觉得这面相不像是能走到这个高位的人,到底是哪里出错了呢?
他想不明白。
第一次,袁珙有些怀疑自己的相人之术了。
黄昏顿了一下。
深呼吸一口气,看着众人的反应,也不意外,确实,于少保这首诗前两句真的太普通了,普通得黄昏这个三流本科毕业的人都觉得自己能写一箩筐。
一度觉得写诗不过如此。
但那是因为这两句而已,若是最后两句出来,众人绝对不可能还是这种毫无期待甚至带着想嘲笑的反应。
两句一气呵成。
“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话落,俱静。
《石灰吟》。
这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