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荣想了想,“此事不用遮掩。”
杨溥补充道:“陛下应该是乐见殿下此举,而且陛下应该也是希望殿下走此一着棋。”
局势基本明了。
陛下愤怒,一则确实是因为黄昏任性妄为,为了一个唐青山,让锦衣卫南北镇抚司陷入困局,二者是黄昏这一个举动,让事态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
但陛下真正愤怒的,还是纪纲的狂妄。
因为从狗儿来东宫可以看出,狗儿是揣摩出了圣意,而圣意是什么?
圣意是陛下和黄昏一起布局,召见唐青山只是as,后续的真正用意是要招安明教,解决掉这一个顽疾。
偏生纪纲为了私人恩怨不顾大局,要毁了这一步棋。
陛下岂能不怒。
对黄昏的怒意是怒其不争,对纪纲的愤怒则是怒其无视大局,但这种事情因为涉及对象是明教,是太祖钦定的邪教组织,陛下根本不好在明面上说什么。
也不好出手。
所以需要太子来出手。
也就是说,这个事态,原本是汉王、赵王和纪纲联手针对黄昏,但因为他们没分析清楚主要矛盾,局面就变成了前三者联手针对黄昏和陛下。
陛下不好明面上出手,那就只有让太子来了。
所以才有狗儿来东宫的事情。
既然已经知道圣意的立场,东宫太子这边不论从什么角度来看,都得入场,而且是必须帮助黄昏,搞不好这次事件,是大明官场的一个转折点。
就看黄昏在其中落下了多少棋子。
牵一发而动全身。
这一次的时间,汉王、赵王、纪纲、太子、朱棣、黄昏,全部入局。
就看谁棋高一着。
杨荣略有担心,“我们还要多准备着一些,狗儿来东宫的事情肯定瞒不过汉王、赵王和纪纲,他们成了骑马难下,输不起,只能继续一条路走到黑,所以这三人肯定还要在杭州那边追加筹码,因此我们必须帮助黄昏查漏补缺,这一次输不得。”
输了,陛下会认为你太子无才。
输了,对黄昏而言,将是数年的被贬责,从此之后,朝堂之上的所有火力都会对准太子。
和黄昏一样,太子党其实也希望黄昏帮忙吸引火力。
第六百零二章 困兽
狗儿刚走进乾清殿,就听见朱棣的声音,“去过东宫了?”
急忙跪在门口。
朱棣颇有深意的问道:“朕有说要责罚你吗?”
狗儿诚恳的道:“去东宫,是因为奴婢的一番私心,想要救一下黄指挥,身为陛下近侍,去在为外臣谋私,请陛下责罚。”
朱棣哈哈一笑,“罚你两月薪俸罢。”
狗儿确实妙极。
他去东宫的事情,不能让其他臣子品味出来是朱棣的意思,要不然流传出去说陛下为了明教对付汉王、赵王和纪纲,不好听。
所以狗儿要背这个黑锅。
至于汉王和赵王乃至于纪纲,朱棣随他们怎么想了,反正他们在作死。
……
……
钱塘,桐乡,于家埭(dai四声)。
于彦良老家。
一座极大的宗祠大院里,炊烟寥寥,却不暖人心,在炊烟寥落之中,弥散着淡淡的血腥味,院墙四周,偶尔可见遍地血花。
院墙数百米外,围着上百的北镇抚司缇骑。
庄敬按刀目视着炊烟升起的宗祠,大感头疼,实在是想不明白,明明有着兵力优势,为何就攻不进这座于家祠。
很无奈。
断了宗祠的水和粮,好几天才知道,宗祠里面备有粮食,也有水井。
本来火攻最好。
一把大火烧了宗祠,里面的人一个都别想活。
可惜,这里是于家埭。
是所有于家人祖宗牌位所在的宗祠。
若是一把火烧了这宗祠,就算北镇抚司能够安然离去,后面的问也不好处理,到时候事态闹大了,他庄敬就是替罪羊。
所以只能硬攻。
然而于彦良、周胜然、唐青山和张涟四人率领剩下的南镇抚司缇骑垂死抵抗,北镇抚司还真攻不进去——这和打仗差不多。
两军对垒,若是一方的死伤比达到两成或者三成,军心就要溃散,至于什么所谓的全歼,都是军心溃散之后的事情。
很少有两军对垒正儿八经厮杀全歼敌军的战事。
当然不代表没有。
历史上败军战至最后一兵一卒的悲壮战事也数得出来,所以有时候你不得不崇拜那些有信仰的英雄,是他们用血肉为中华撑起了未来。
无愧英雄。
当永世怀念、尊崇。
庄敬麾下北镇抚司缇骑在进攻宗祠时,一旦死上七八个人,人心就要散,不管自己命令下得多狠,北镇抚司的缇骑还是要撤退。
庄敬也没办法。
所以他很急。
许吟已经突围出去近十日了,按照时间推算,只怕黄昏派来的援兵也快了,庄敬倒是不怕这个,黄昏有援兵,纪指挥使也不会闲着,何况还有汉王和赵王帮黄昏加点下饭小菜。
庄敬是担心的明教的人赶来。
到时候明教若是借这个机会造反,就算成不了大事,小打小闹一场,他庄敬也要吃不了兜着走,所以现在庄敬的处境很尴尬。
对面宗祠的里人,弃之可惜食之无味。
实在鸡肋。
而和庄敬一样,对面宗祠的里人,其实也苦不堪言。
宗祠之内,尚有十数人,皆呈疲惫之姿。
于彦良、周胜然、唐青山、张涟四人,皆按刀佩剑站在门口,看着墙外面将宗祠围得水泄不通的北镇抚司缇骑,心情沉重。
半个月了。
当初于彦良带来的三十多名缇骑,如今只剩下七八人。
没有一个孬种。
都是站着牺牲的。
要不是唐青山和张涟夫妻,于彦良和周胜然也该死了,死在宗祠墙内的那些北镇抚司缇骑,一半以上是死在这对夫妻的刀剑之下。
如此小的厮杀,算不上战局,所以个人武力其实很有优势。
唐青山夫妻俩不得不拼命。
他俩倒是无惧一死。
关键是女儿唐赛儿也在宗祠之内,若是他夫妻俩一死,女儿的下场就会凄凉,要么被作为反贼杀死,要么流放军营充当营妓。
所以唯有死拼。
好在宗祠有水井,不用担心用水问题,但粮食坚持不了多久。
于族存放在宗祠内的粮食不多。
十几个人,最多还能坚持半个月左右,便会陷入无粮可吃的局面。
周胜然沉默了一阵,看向唐青山,“如果许吟速度够快,黄指挥的援兵应该要到了,可是我们不能对黄指挥的援兵抱有厚望,毕竟纪纲也可能增派周边州府的北镇抚司缇骑过来,真正能救我们出重围的,还是明教。”
唐青山苦笑,“许吟联系不上我们的人,就算联系了,我们的人也会怀疑这是个陷阱,会仔细斟酌后,确定没有风险,才会派人过来。”
没办法,毕竟过来是要面对北镇抚司缇骑,明教的高层不得不思考周全。
于彦良回首看了看宗祠后面的小山包。
山包上有二十多座新坟。
皆是南镇抚司站着牺牲的兄弟。
之前双方厮杀之后,彼此都很有默契,不交手的时候,各自派人给弟兄们收尸——一如沙场规矩,北镇抚司的缇骑埋葬在何处,于彦良等人不清楚,南镇抚司的兄弟只能暂时埋葬在宗祠后面的小山包上。
等着以后魂归故乡。
张涟沉默了一阵,许久,道:“突围吧。”
要是援兵一直不到,在这里迟早是个死,突围还有一线生机。
唐青山摇头,“有了许吟的前车之鉴,庄敬肯定会提防我们突围,一旦没了院墙和建筑的阻拦,我们到了空旷地带,北镇抚司的缇骑根本不需要绣春刀,仅是手弩齐射,我们就会全军覆没。”
现在突围,基本上是送死。
众人闻言一片哀戚。
绝境了。
如果黄昏的援兵再不到,就这么耗下去,一天死几个,被北镇抚司攻破祠堂也不过是早晚的事情,最多也就三五日功夫。
于彦良一直没说话。
他其实很痛心。
当初来保护唐青山,其实是抢先了一步,然后带着唐青山一家从杭州逃到钱塘,原本是想利用于族的掩护甩掉庄敬,可惜……
被族人告密。
面对连夜赶到有着人数优势的北镇抚司缇骑,于彦良等人原本打算绝望的拼个同归于尽,不料侄儿于谦边看年纪小,却很是聪慧,建议他们退入祠堂固守等待援兵。
这确实是一招妙计。
可惜,固守了接近半个月,依然没看见黄昏的援兵。
大家现在是一群困兽。
第六百零三章 援兵
杭州城门外,一百余缇骑风驰电掣出门而去,直奔钱塘桐乡于家埭。
赛哈智和刘明风两人全身披甲。
身后一百余骑儿郎沉默无声。
只有马蹄声哒哒,尘土飞扬。
两人心中沉重。
从许吟返回京畿到他们抵达杭州,已经过去了整整四天,谁也不知道于彦良和周胜然是否还活着,虽然一路都是星夜驰骋,都累得不行,但袍泽在等待着。
岂曰无衣,与子同死耳。
何况众人心中并不绝望,别说这一百多人可以和庄敬的人对峙,要知道黄昏也到了杭州,而神机营中军就在杭州城外营地驻扎着。
只要黄昏的策略正确,神机营中军就会成为最强援兵。
不过那是最后的手段。
因为一旦动用神机营中军,回到应天那边,黄昏就要面对无穷无尽的麻烦,一个不小心,他这四年做的所有一切都会灰飞烟灭。
包括医疗和货币改革。
出乎意料的是,赛哈智和刘明风等人刚出了杭州城不到十里,便见岔路口的官道上,也飞驰而来一只队伍。
亦是飞鱼服绣春刀。
为首之人,豁然是北镇抚司的一位指挥庄连,也是纪纲的心腹,是庄敬的侄儿,年纪轻轻,一身武力在北镇抚司赫赫有名,不做第二人之想。
赛哈智和刘明风勒住战马,如临大敌。
庄连等人也看见了赛哈智率领的南镇抚司缇骑,亦同时勒住战马。
双方就在官道上你看我我看你。
都有点懵逼。
打不打?
双方人数差不多,打的话,是个杀敌一千自伤八百的事情,不打么……当下这个局势,不打似乎又有点尴尬。
刘明风在赛哈智身边压低声音道:“不用打,走我们的,他们也不敢动手。”
没必要在这里打。
先救于彦良他们才是正事。
赛哈智略有担心,“万一我们先走,他们从后面追击怎么办?”
刘明风冷笑一声,“也得要庄连有这个胆子,他要是真敢追击,到时候南北镇抚司之间大战,不论谁输谁败,他庄连都难逃一死,毕竟咱们现在还没抵达于家埭,也还没和北镇抚司撕破脸皮。”
这个责任谁都背不起。
但是到了于家埭就不一样了,因为会有人来背责。
赛哈智咳嗽一声,突然灵犀一闪,按住腰间绣春刀,对远处的庄连大声道:“庄指挥,要不你们先走一步?”
说完示意麾下儿郎退到道旁。
庄连有点懵逼。
他虽然勇猛无敌,不过智谋上远远不如刘明风,见状也在发憷,万一自己先走,赛哈智等人追击怎么办,大家都骑马,追击的肯定占据着绝对优势,到时候自己就是全军覆灭的下场。
想到这,暗暗讽笑,老子可不傻。
不得上你的当。
于是哈哈一笑,“赛佥事,你地位尊崇,你先请。”
赛哈智头也不转,问身旁的刘明风,“确定他不敢追击?”
刘明风颔首,“只要他不是傻的分不清轻重,就绝对不敢追击,让他们在后面吃灰罢。”
赛哈智闻言放心了不少。
刘明风的谋略还是可以信任的。
于是呵呵一笑,“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率队狂驰而去。
庄连拔出绣春刀,正要下命追击,身旁一位千户急忙拉住他,“庄指挥,不可。我们现在是去驰援,到了于家埭,因为有明教的存在,所以出手理所当然,但是现在我们面对的是南镇抚司缇骑,师出无名,如果有冲突死伤,等以后回到应天,陛下会惩罚我们的,到时候轻者流放奴儿干,重者抄家灭族都是有可能的,您应该知道陛下的脾性。”
庄连愣了下,旋即勃然大怒。
我擦。
赛哈智你敢坑老子。
可也无奈的很。
智商虽然差了点,但也知道那位千户说的有道理,咬牙切齿,“等到了于家埭,老子弄死赛哈智那龟儿子!”
弄死赛哈智很简单。
一刀的事情。
只得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