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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黑失之罕神色凝重，“定不负你所望！”
其实他有点得意。
中原那边，以前有个皇弟，好像很厉害来着，开国之后，请重臣喝了杯酒，就让他们交出了兵权，自己也不差嘛。
异密忽歹达可是主动交出的兵权。
搞不好这一次去征讨把秃孛罗，说不准歪思和失儿马黑麻也主动投降呢。
如此，钦察汗国就是我一个人的了！
纳黑失之罕得意忘形做着美梦的时候，异密忽歹达在汗庭的居所里，秘密的来了一个人：再过几日，目睹纳黑失之罕出征把秃孛罗后，就要返程回应天的大明使节范闲。
两人分主宾坐下。
范闲笑道：“你主动交出了你部落的兵权？”
异密忽歹达笑了笑，“不止，为了让纳黑失之罕相信我，我甚至把我的财产也拿出了大部分，都交给他做兵饷之用，我只留下了几件我喜欢的小玩意儿。”
范闲一脸头疼，“这个损失，大明可不负责啊。”
异密忽歹达哦了一声。
范闲无奈，“好吧，陛下的意思是这样的，但陛下也说过，会确保你在大明的富贵。而且我在关西七卫和黄昏谈过，他说你只要有个几万两银子，到了大明那边，他可以让你入股时代商行，确保你今后有源源不断的进账。”
异密忽歹达哈哈一乐，“不知道王献之的字，顾恺之的画，又或者米芾的书法，在你们大明那边现在值多少钱？”
几个喜欢的小玩意儿？
其中有那么几幅字画，又不巧了，这些字画都是唐宋以前的大家所著，虽然比不上大明妖臣府上的《清明上河图》出名，但其中有几样还是很不错。
比如，一副王献之的字帖，虽然不是王羲之《快雪时晴帖》那种，而且这幅字不甚出名，但既然是王献之的，想来怎么也该值点钱的。
这些东西……其实都是当年蒙古南下从中原劫掠的，后来几经易手，落在了异密忽歹达的手上。
范闲口瞪目呆：“王献之的字帖，顾恺之的画？”
洛神赋图？
绝对不可能。
异密忽歹达知道他在想什么，“不是你想的那几件名作，我手中的几幅字画都不甚有名，比不上黄昏手上的那幅《清明上河图》，只能算是古玩字画罢了，当然，我也不会出手。放心，我留了一手，在我两个儿子名下，还有一点小钱，小钱而已。”
范闲：“……”
尼玛，就算不如清明上河图有名，可毕竟是王献之和顾恺之的作品，再怎么的也是传世瑰宝，不愧是当个几届可汗臣子的老臣，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和他一比，自己老爹就是个穷光蛋。
转念一想，老爹当不当官都是穷光蛋，至少有一点比异密忽歹达好：青史之上，老爹范孺的名字会被后人仰慕。
话说回来，这些东西可不都是我大明的？
得让黄昏想办法让异密忽歹达把这些东西出让出来——这些好东西，还是别流落异族之手的好。
异密忽歹达咳嗽一声，“说正事罢。”
范闲嗯了声，“你何时动身？如果你动身较晚，黄昏有个提议，可以先让你的两位公子先行去大明，如此，也免除了你的后顾之忧。”
相当于是人质。
其实陛下也是这个意思，不过这话不能说是陛下说的，会让异密忽歹达心生不满，恰好黄昏也这么说过，所以范闲就拿黄昏出来背锅了。
异密忽歹达微微蹙眉，略有不悦，旋即缓缓的道：“我不能动身太早，否则容易让纳黑失之罕起疑，等他和歪思、失儿马黑麻打了个昏天黑地没有退路的时候，我再动身去大明。不过既然你提出来了，那这一次先让我两个儿子混在大明使团之中去往应天。”
范闲略有踌躇，“这其实有点难办，使团人数是固定的，瞒不过纳黑失之罕的。”
异密忽歹达哈哈一笑，“使团是要纳黑失之罕出征把秃孛罗之后才返回大明，纳黑失之罕一离开汗庭，我这张老脸在汗庭这边还是有点面子的，你们只需要给使团多出来的两个人员找个合适的借口，我就能让他们放行。”
范闲想了想，“那就得让两位公子受点苦了。”
异密忽歹达，“嗯？”
范闲笑道：“女扮男装罢，就说是我买了两个女婢回去。”
异密忽歹达一脸黑线，“此路不通。”
男儿大丈夫，怎能如此轻贱自己。
关键是两个儿子人高马大，就算女扮男装也能一眼看出来，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范闲耸耸肩，“那就只有一个办法了，不找理由，然后等纳黑失之罕离开之后，你亲自出面，去和汗庭负责使团事宜的官吏沟通，嗯……这个费用算在大明头上，如何？”
异密忽歹达等的就是这句话，笑道：“三千两。”
范闲无语苦笑：“格局小了啊，三千两就让您如此苦心孤诣的算计在下。”
异密忽歹达不以为意，“将要背井离乡了啊，我一个垂垂老朽的人，还是要想尽办法给女儿多留一点立身之本，能省一点是一点。”
范闲也不纠结这点小事，问道：“那你到时候能安全离开么？”
异密忽歹达哈哈大笑。
范闲懂了。
收敛神色，“其实你不用为了三千两算计在下的，黄昏已经说了，听闻您的两位公子勇猛有为，以后到了大明，他会向陛下举荐，让您的两位公子去神机营担任指挥使，而陛下也有这个意思。且我大明只要将亦力把里收复疆域之内，你的功德足以封侯，两位公子中的一位也将获得世袭的恩赐！”
异密忽歹达一愣，“黄昏真这么说的？”
范闲点头，“以我读书人的身份发誓，黄昏说，只要你配合，我大明拿下亦力把里至少减少战损五成以上，就凭这个功德，他愿意栽培您的两位公子。”
异密忽歹达叹道：“不愧是大明妖臣啊！”
这一着看似平庸。
实则极其高明。
一方面安了自己的心，另一方面，大明收获了两个善战的勇士，还有一点，给亦力把里的权贵阶层树立了一个榜样：只要忠诚于大明，就能得到回报。
如此，权贵阶层会更加容易接受亦力把里被大明纳入疆域，以后亦力把里这边的布政司开展工作将会更加便利。
目光之深远，叹为观止。
第一千二百零四章 各打五十大板
永乐十四年，北方安定。
大明内讧。
关西七卫的神机营哗变，两万大军攻占赤斤蒙古卫，兵锋直指汉王朱高煦坐镇的肃州卫。
史书是这么记载的。
同年，史书还有记载：亦力把里可汗纳黑失之罕奉宗主国天子朱棣之圣旨，出兵围剿流窜境内的瓦剌残军把秃孛罗部。
歪思和失儿马黑麻几乎是明着跳反。
于是乎，亦力把里国内打了个天翻地覆，一时间难分胜负。
亦力把里的战事，大明默默关注着。
但在大明京畿，暗涌浮动。
奉命出征瓦剌的北伐主帅，在所有人意料之外，没有请示如今的章折，也没有召见的圣旨，忽然间就在京畿现身。
掀起了风浪。
就在黄昏回到黄府的第二天的大朝会上，出列弹劾黄昏的臣子一大堆。
天子朱棣皆不作指示。
第三日，本该在肃州卫坐镇，谨防那两万神机营继续东进的汉王朱高煦也出乎所有人意料的现身京畿，然后支持太子的官们又是一番弹劾。
朱棣依然不作指示。
于是大家懂了。
难怪弹劾黄昏的时候陛下不做声，感情是一个交换：陛下的意思就是，你们弹劾黄昏违规进京，我暂时不处理，那么同样违规的汉王，我自然也可以暂时不处理。
算是在和稀泥。
潜台词就是告诉大家，这事别抓住这点小毛病不放，要找准主要矛盾，当务之急是解决黄昏和朱高煦在赤斤蒙古卫那边惹出来的事情。
于是大家都懂了。
看得出来，陛下还是很宠溺汉王，同时，也还很倚重黄昏。
也就是说，这一次很可能是各打五十大板。
知道了陛下的意思，大家办事就方便多了，于是乎支持黄昏的针对朱高煦不给粮草的事情弹劾，支持朱高煦的针对黄昏违规行军调兵的事情弹劾。
反正各说各有理。
朱棣夹在当中，左右为难。
这一日大朝会，群臣齐聚，几乎京畿里有资格参加大朝会的人都来了，地方上因为政事进京的官员全全数到齐。
除了一个人。
太子。
太子朱高炽还在坐镇顺天，这很不符合常理。
但兵部、户部和五军都督府那边知道原因：太子现在在那边运筹帷幄，正在为瓦剌地区布政司的建立和运行查漏补缺。
顺天的行部是这个冬天最忙的部门。
当然，应天这边的兵部、五军都督府和户部也不空闲。
在各部门的通力合作下，粮草、宝钞、兵员、火器，正在源源不断的往汉中那边输送，等待着亦力把里局势尘埃落定后，大明西征。
黑衣宰相姚广孝，从中南半岛归来后，越发疏于朝事，大多时间都在建初寺里礼佛，今日来参加大朝会，也只是例行公事而已，看他阖目养神的样子，大概也是不会发言的。
待康宁说过有事起奏无事退朝后，站在群臣前列的朱高煦立即出列，“臣有事起奏！”
朱棣挑眉。
刚想说点什么，却不料黄昏忽然也站了出来，“臣亦有本起奏！”
朱棣：“”
群臣顿时就兴奋起来了，好家伙，今天这个大朝会一来就针锋相对，有热闹可以看了随着太子势大，随着外扩战事，现在支持朱高煦的武将已经不多了。
而支持黄昏的臣子，其实也不多。
大家还是拧得清的。
太子登基，基本上可以确定的事情，谁也去舔朱高煦。
而黄昏作为一个妖臣，盛极必衰，没人敢长期压饭票在他身上，只不过他现在锋芒正盛，大家也不敢得罪他而已。
但除了吴溥，没人敢在朝堂上表达出和黄昏是一个阵营的立场。
都是官场老油条，防着最后的清算呐。
当然，平日里因为各种利益，站在各自的立场上弹劾汉王和黄昏的折子，还是可以上的反正到时候一句职责所在就可以推诿责任了。
再者，在赤斤蒙古卫内战这件事上，上折子是上折子，但要在朝堂上公然表态支持哪一方，谁都不敢因为现在根本不知道谁对谁错。
万一支持错了呢？
影响仕途。
所以哪怕是五军都督府支持朱高煦的人，此刻也沉默不语。
朱棣太清楚大明这群臣子的尿性了。
咳嗽一声，“朕知道你们要说什么，都给朕闭口，赤斤蒙古卫的事情，朕已经知晓经过，不要以为远离京畿，朕就是一个瞎子！”
真以为东厂和锦衣卫是吃素的？
那也太小看我朱棣了。
大明对疆域内的掌控，古往今来未有之，而朱棣对大明的掌控，也是古往今来未有之。
朱高煦和黄昏到嘴的话被闷了回去，都是一脸郁闷。
两人对视一眼。
火药味十足。
朱棣道：“汉王，朕问你，当日黄昏帅军两万，从瓦剌区域通过哈密卫进入关西七卫，此举意义重大，进可西望，退可回关中休养生息，你为何不给以粮草支援？”
朱高煦据理以争，“黄昏进入关西七卫，并无兵部和五军都督府的调令，作为北伐大军，如此反常的调兵行军，微臣认为他图谋不轨，事实确实证明如此。”
黄昏侧首看着朱高煦，“敢问汉王殿下，你哪只眼睛看见下官图谋不轨了，就算我图谋不轨，那么请问一句，我图谋的是个什么玩意儿？”
朱高煦冷笑一声，“你图谋什么，你心里有数！”
黄昏也冷笑，“我没数！”
群臣闻言，都是无语这尼玛是大朝会，怎么感觉像菜市场吵架，双方都有道理，但又都没道理，就在含着泪扯呼瞎说。
朱棣也是头疼。
你说黄昏他图谋什么还真不好说，帅军去关西七卫，除了图谋亦力把里，真找不出什么私人的利益。
但你说朱高煦错了，好像也没错。
黄昏确实是违规在前，可他从哈密卫回大明，貌似也在情在理。
但都没错的双方，却在赤斤蒙古卫酿成了大错。
不过不管这件事谁对谁错，赤斤蒙古卫那边虽然两军对垒，也在沙场上兵戎相见，但好在并没有人员伤亡。
且造成的影响也有利好的一面：让亦力把里的纳黑失之罕选择了一条最有利于大明的策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