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彻抬抬手,左右侍从拖着江充出去。
刺眼的眼光照射下来,江充瞬间清醒过来,他得逃,他必须得逃,他要学主父偃,在消息传出去之前逃的远远的。
刘彻料到这点,却又不放心,便令人暗中跟着。
午睡醒来,卫莱看到刘彻派出去的禁卫回来,诧异道:“江充走了?”
“启禀皇后,是的。家宅都没处理,到家就收拾收拾细软,带着家人走了。出门时碰到邻居,江充都没敢露头,让驭手说的,他们去东市买些东西。”
卫莱不禁看向刘彻。
刘彻打个哈欠,喝口水醒醒困,“此事朕知道了,由他去吧。”
禁卫退下。
卫莱问:“他不会把这笔算在据儿身上吧?”
“不会!”刘彻道。
卫莱还是不放心:“他若过的不好,会不会使人潜入去病或大兄府上,再来一出‘巫蛊之祸’?”
刘彻险些被水呛过去。
卫莱连忙把手帕递过去:“他还真敢?”
“他敢个屁!人都走了,以后别再跟朕提他。上辈子他敢那么做,不过是仗着仲卿和去病都不在了。”刘彻瞥一眼她:“如今有仲卿和去病,朕暗示他不喜欢据儿那臭小子,江充也不敢。还有可能向仲卿和去病通风报信。”
卫莱惊讶:“不会吧?”
刘彻前世也以为不会,事实证明,小人干出什么事都不足为奇。
“会的。现在放心了?”
卫莱彻底放心下来,不由地笑了:“去病和仲卿他们何时过来?”
“入伏前过来,在这边过两个月。”刘彻看向他:“又想他们了?”
卫莱摇头:“倒也没有。只是怕孩子受不了。”
“他儿子受不了酷暑,别人家的孩子都是怎么过的?”刘彻好笑。
卫莱:“别人家不如他们家门第高,晚上热可以带着孩子睡到院中。仲卿就算想,也不能这样做啊。”
“睡外面?”刘彻怀疑自己听错了。
卫莱道:“不信你回头问问水泥厂的工匠,他们夏天都怎么睡。”
此事刘彻真有点好奇,正好过几日要去水泥厂看看工期,打算三伏天给他们放一个月假,免得一个个都中暑了,管事还得给他们请医。
刘彻说到过几日就入伏了,便装作无意地问工匠一句,他们伏天都是怎么过的。
有的工匠就说把铺席拿到外面树下,有的说拿去院中,也有的说拿到路上。
刘彻忽然就想起一件事——水泥路。
六月中旬的一天,刘彻特意早睡会儿,翌日卯时刚至刘彻就醒了,然后揪起他儿子。
夏天早晨睡觉最是舒服,小太子最舒服的时候被人吵醒,张嘴就要吼。一睁开眼,看到是他父皇,小太子连忙把埋怨的话咽回去,坐起来瞪着眼睛看着他,你是不是有病啊。
刘彻:“现在知道睡的正香的时候,被人叫醒是什么滋味了吧?”
“你是不是无聊啊?”小太子很奇怪他爹今日如此反常。
刘彻笑道:“不是无聊,朕故意的。以后还敢不敢天不亮就去砸我们的门?”
“不敢了,不敢了。”趁着困劲还没过,小太子决定再睡会儿。
刘彻在他倒下去之前拉住他。
“还有事啊?”
刘彻:“陪朕出去体察民情。”
“现在?”太子惊叫。
刘彻微微颔首:“百姓已经下地锄草了。”
太子不信。
刘彻拽着他的胳膊,把他扔上马。
上林苑本就在郊外,出了上林苑就看到农田。
然而,他们不光看到绿油油的豆苗,还看到水泥直道上面很多铺席,有的铺席上面还睡着人。
小太子怀疑他睁眼的方式不对,使劲揉揉眼睛,发现当真没看错,不禁转向他父皇:“他们白天把水泥路当成晒谷场,晚上当榻?”
“没料到吧?”刘彻笑着问。
小太子还记得年初刚修这水泥路的时候,老百姓的反应,无不怨声载道。
经过对匈奴的战役,三公九卿都知道秦始皇修直道的深意。可百姓不知道秦直道给当今带来多大便利。刘彻要修水泥直道,可是有不少老百姓嘀咕,当今要学秦始皇,这个天下要不好。
随之又庆幸,他们比秦朝百姓幸运。秦始皇未曾立太子,让胡亥钻了空子。他们有太子,过两年皇帝不行了,他们还能指望太子。
小太子扮成富人家的公子哥儿,围观修路的时候,这等言论时常能听到,为此还要他爹下诏解释。
刘彻觉得没必要,老百姓眼里只有他们一亩三分地,今天会因为直道误会,明日也会因为别的误会。要是每次都解释,他能累死。
卫莱也劝太子,过些日子百姓自然就懂了。
水泥路变成打谷场,太子以为老百姓真懂了,却没想到他们这么懂。
“父皇,当日修水泥路时,您说无需解释,是不是就想到这些?”小太子问。
刘彻不光没想到这点,也没想到水泥路能变成打谷场。不过,在儿子面前还是要装一下的,“是的。”
“父皇真乃深谋远虑。”小太子佩服,“这点跟始皇帝很像。但你千万不能学始皇帝。”
刘彻点头:“朕不用学他。本就是汉承秦制。”
“啊?”小太子傻了。
刘彻朝他脑袋上撸一把:“朕也学不了。无论是车同轨,书同文,还是统一度量衡,换成朕在他那个位子上,都不一定有他这个魄力。”
“父皇妄自菲薄了。”小太子道。
刘彻笑笑:“并不是。没有他,如今朕直辖的,也顶多中原这一块。儿子,不要觉得改朝换代,就是他们不行。不行的是胡亥,不是始皇帝。再给他十年,真没咱们什么事。回吧。”
小太子调转马头:“父皇,我以后是不是该好好学学秦始皇啊?”
刘彻:“你学到他的手段,没他的魄力和聪明也没用。再说,今时不同往日。他那时刚统一六国,必须要用重典。如今四海升平,咱们要做的是让百姓生活更好。”
小太子眼中一亮:“母后说的万国来朝吗?”
147、第 147 章
刘彻忍不住笑了:“你母后的愿望是好。”
“不可能吗?”小太子歪着脑袋问。
刘彻想说“不可能”; 而这三个字到嘴边,刘彻又忍不住问自己,怎么就不可能呢。他重活一世; 他的皇后还是未来人,他俩携手; 还做不到这点; 是不是有些太丢人了。
思及此,刘彻道:“当然可能。只是需要很多年。大概要到朕五十岁。”
“那很快啊。”小太子脱口而出。
刘彻转向他:“你的意思朕快五十了?”
“我哪有。”小太子对上他老父亲似笑非笑的眼神; 眼珠一转:“对!”打马就跑!
刘彻故意吓唬他:“你给我站住!”
“傻子才站住。”小太子飞快到了上林苑; 习惯性找他母后; 到门口又赶忙走人。
卫莱奇怪:“都到门外了又走,不吃早饭了?”
“我去姐姐那里吃。”小太子到卫婉门口脚步一顿,仔细听听,他果然没听错:“表哥,你怎么在这儿?”
霍去病:“我不能在这儿?”
“你当然可以; 我是说你怎么一大早就跑来了。”小太子好奇地转向他姐。
卫婉:“我们等一下进山。”
“这个天儿进山?”小太子指着外面刺眼的太阳。
霍去病接道:“正是天热; 我们才要趁着现在还没热起来赶紧进山。”
“你们进山干嘛?可不可以带上我啊?”小太子移到他姐身侧。
卫婉微微摇头,不是她小气; 而是太子得上课。
小太子料到这点; 气得哼一声; 回自己的住所用饭。
饭后,甫一出门; 正好看到他姐跟他表哥身着劲装; 挎着宝剑,背着弯弓,正准备上马。
“姐姐,表哥。”小太子连忙跑过去; “我上午是骑射课,我觉得——”
霍去病打断他的话:“你不觉得!”
小太子噎了一下,指着他表哥:“孤是太子!”
“那又如何?”霍去病瞥他一眼,“有能耐你把我这个大司马废了。”
小太子气的磨牙:“等我当了皇帝,我第一个,第一个废了你!”
“那就等你当上皇帝再说。”霍去病转向卫婉:“咱们走。”
卫婉快速越过弟弟。
小太子一见他姐头也不回,顿时觉得憋屈,让霍光等人先过去,他大步流星地朝正殿走去。到门口碰到卫青。卫青一见他气得嘴巴鼓鼓的就想笑,这么孩子气,居然还好意思说自己长大了。
卫青拦住他:“谁又惹你生气了?”
“姐姐和表哥。”小太子双手叉腰,一副我要被气死了的模样。
刘彻从室内出来:“卫婉打你了?”
“没有。”小太子一看到他皇帝爹,下意识把手放下,“他们上山打猎不带我还嘲讽我。”
刘彻顿时想给他一记白眼:“那是你活该。他们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在做什么?”
卫婉直到去年还在学习,霍去病更是十九岁才从军校里出来。这话把小太子问的语塞,又不甘心:“可是,可是,可是我都跟他们说了,我上午是骑射课啊。”
“你上午是骑射课?”卫莱也从室内出来,“我怎么记得是学琴?”
小太子被问愣住:“琴?我何时——”猛然住口,他想到了,有次听他母后说,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他顺嘴抱怨了一句,不懂音乐。他父皇就给他找一个琴师,每五天上一次课。
太子作为储君,还是刘彻唯一的儿子,刘彻很怕孩子沉迷音乐,给他这么安排是觉得他稍稍懂一点就行了。反正一不用靠此谋生,二来也没几人敢让他弹奏。
中间隔的时间太长,小太子给忘的一干二净。
卫莱见他一副刚刚想到的模样,莫名想笑:“想起来了?那就快去吧。”
“可是,可是弹琴要心静啊。我这个状态不适合。”小太子期期艾艾地说。
刘彻很不客气:“堂堂太子能被人影响至如此,你还好意思说出来?”
“我——他们又不是外人!”小太子昂头挺胸为自己辩解。
卫莱走过来:“他们虽然不是外人,也不是完人,也有可能犯错。你这么相信他们,完全了没理智,他们若犯了错,你是不是也认为他们是对的?”
这点小太子从没想过:“表哥那么聪明还会犯错?”
卫青忍不住说:“就是我也经常犯错。”
“啊?”小太子一直觉得他舅舅很厉害,从没犯过错,听闻此话惊得张大嘴。
卫青摸摸他的小脑袋:“是人都会犯错。”
卫莱点头:“是的。母后不要求你‘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可你以后也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就大呼大叫。得亏这里是上林苑,若是皇宫,成何体统?”
“若在宫里姐姐也不可能跟表哥上山。”小太子一见他父皇瞪眼,连忙说:“好吧,好吧,我以后改还不行吗。”
刘彻:“你是不是该去上课了?”
小太子撇撇嘴:“他们不带人家,人家这么生气,也是以为今天上午是骑射课。”
刘彻气笑了:“连什么课都能忘,你还有理了?”
“没,没。”小太子一见他父皇生气,赶紧走人。
刘彻无奈地摇头。
卫青道:“陛下,臣觉得您刚刚的那个想法极好。”
一早起来,卫青就收到宫里送来的奏章,其中有一份是关于军需的,需要刘彻亲自批示。然而,他过来的时候,刘彻还没回来。
又等了一会儿,刘彻才回来。
卫青关心的问一句,做什么去了。
刘彻解释带儿子体察民情,顺嘴说了一句,待通往酒泉的路修好,他就和卫莱过去看看,然后把小太子留在京师代理朝政。
卫青非常不赞同,哪怕再修三年,三年后小太子也才十五岁啊。卫青觉得他年龄太小了。
刘彻闻言好奇:“这么一会儿怎么就改变主意了?”
“有您和阿姐在,臣觉得太子就算三十岁,也会跟个孩子似的。即便懂得比臣多,这心理始终无法成熟。”
刘彻笑了:“届时你随朕出行,还是让去病跟朕去?”
左右不可能把他二人全留在京师。
刘彻相信卫青不会背叛他,然他儿子那个小混蛋,却极有可能趁他不在由着性子来,瞎搞事。
卫青和霍去病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