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看了一眼那名女生,以及那双有些红肿的眼睛,好像明白了什么。
“你们,有什么事吗?”
江仟的声音很轻,也很温柔,笑意不减。
但不管对方表现得让人多么舒服,方哲对他的第一印象始终不好。
兴许,是对方个子好高,兴许,就是没有眼缘吧。
李粒粒赶紧开口,略带歉意:“那个。。。”
“有事找你。”
方哲直接打断了身旁女生的话,径直朝屋内走去。
见到陌生人如此大摇大摆走进自己家,江仟没有恼怒,也没有阻拦,反而是让开了位置。
李粒粒见到方哲就这样堂而皇之的走进去,连忙想跟上去,却见到方哲突然回头,手指着隔壁:“你家在那边。”
说完,方哲便将门顺手带上,仿佛他才是这间屋子的主人。
“。。。”
站在门外的李粒粒,看着关上的房门,一脸懵逼。
一走进屋内,方哲便闻到了一股熏香的气味,沁人心脾,应该是檀香。
他当即,立马,很果断的,屏住了呼吸。
他怕这是迷幻香或是什么安眠香。
脸色有些不好看。
江仟见状,笑着摇了摇头:“别怕,这只是普通的熏香。”
他本来是想着,故意不说,看看对方能够憋气多久。
但还好,江仟没有这样做,否则方哲大概等上三秒,就会叫出夏燃。
正常呼吸的方哲看了一眼打开的窗户,算是放心,他直接坐在了客厅的沙发,视线正巧落在了卧室的书桌上。
听着音乐声,他微微抬头:“你在等人?”
江仟没有立马回答,而是走进自己的屋内,将那茶盅和茶杯陆续拿了出来,还有那插着快要燃烧完毕线香的香炉。
本是空着的茶杯,被倒满了半温的茶汤,配上木托移到了方哲的面前,方哲在对方倒茶的时候,伸出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三下。
这是“叩手礼”,同辈间三下即可,表示对倒茶者的感谢。
海西城作为产茶,饮茶的大城,这种茶桌上的礼仪,谁都自幼耳濡目染,默默遵守。
江仟看着对方并没有立马拿起茶杯饮茶,也没说什么,依旧含笑平静道:“等的,不是你,也可以是你,你身上,有他的气味。”
方哲翻了个白眼,他有点讨厌这样文绉绉的说话,双手直接往靠背上一耷拉,摆出一副大佬的坐姿,直言道:“我是个有话直说,很坦诚的人,所以懒得跟你卖关子了。”
“我叫陈杰龙,是李粒粒的同班同学,听到她对你的描述,我猜,你是失控者吧?”
从学校天台往这边走的路上,李粒粒描述过关于这个新搬来邻居的事情。
有一次李粒粒在和自己父亲吵完架后,一气之下离开了家,当时是大半夜,她也不知要去哪里,就只好躲在楼道里埋头哭泣。
是江仟闻声而来,将她邀请到了自己的家。
对于突然出现的温柔大哥哥,李粒粒知道这是新搬来的邻居,当时这个人搬来时,还特意去她家里敲门拜访过,甚至还送了点小礼品。
她的妈妈,对这个男生赞誉有加,所以印象深刻。
接过江仟递来的纸巾,李粒粒觉得反正就在自家隔壁,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也就卸下了防备。
那天晚上,他们两聊了很多,氛围很好,却又很奇怪。
因为李粒粒发现,江仟虽然温文儒雅,说话慢条斯理的,但说出来的话语,总透着一股很丧的意味。
就像是深夜十二点打开网抑云,看着评论区里的那些留言一样。
生而为人,我很抱歉。
而不是,生吃个人,我很抱歉。
哪怕后来李粒粒回家,江仟的一字一语,总是会不经意间在脑海中回荡。
这留宿在对方家里,还被人照顾了一晚,肯定是要回礼的,李粒粒家教很严,自然不会失了这方面的礼仪。
所以回到家后的第三天,她便买了礼物去邻居家里拜访,然后,又是一次长谈。
可不管江仟说什么,哪怕是一句简单的,“你吃了没?”,李粒粒都觉得,他的话像是有魔力一般,都沾上了忧郁的格调。
她慢慢的,就觉得人生失去了乐趣,从原本彩色的世界,变成了黑白画。
听完李粒粒的描述,方哲便想到了几个词,关于失控者的几个词汇。
磁场波段,磁域能力。
人的言语的确能影响别人的心情,但只是两次接触,就让人对生活没了念头,这要么是个洗脑大师,要么就是个失控者。
所以方哲决定走一遭,毕竟这是在鲤城市,毕竟他挂着异常犯罪处理局搜查官的头衔。
这要是知道了还当成不知道,杨海鑫兴许会扒了他的皮。
于是,他来了。
听到对方直言不讳的说出“失控者”这三个字,江仟也懒得伪装,他直视对方透着冷漠的眼眸,轻笑道:“我叫江仟,是名重度抑郁症患者,你有空,听听我的故事吗?”
方哲摇头:“哦,没有,没兴趣,谢谢。”
第173章 我很好,我是这么觉得的。
我并不伤心。
但我也不是真的开心。
白天我可以微笑,和别人开玩笑。
但有些时候,当我一个人在晚上的时候,我不明白自己什么感受。
我很好,我是这么觉得的。
江仟,真的是这么觉得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这样,他也不知道。
兴许,是那次坐在床头上抽烟,从下午一点,抽到了傍晚五点,一地的烟蒂,发干疼痛的嗓子,和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么的状态。
兴许,是那几次,夜里失眠睡不着,白天却嗜睡,哪怕睡了二十多个小时,都还是不够,是那昼夜颠倒的日子。
兴许,是毫无饥饿感,望着自己最爱吃的宫保鸡丁盖浇饭,却只吃了一口,就全部丢弃,觉得自己饱了。哪怕一天下来,就只吃了那一口饭的,食欲。
总之,就像是平淡无奇的日子,按部就班的日子里,闯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来得匆忙,来得快速,却不知不觉改变了许多。
没有管方哲同不同意,江仟开始自说自话起来。
“其实我原本做的工作,是在申城做金融的。操盘手,你知道吗?”
“客户信任我,然后往账户里投钱,我们帮他们产生收益。但,似乎我太倒霉了些。”
“最早做电话销售卖保险的时候,业务员可以通过忽悠,夸大收益,夸大保障内容,来获取大量的订单和提成。而等到我干这行的时候,已经过了忽悠的阶段,上头规定的很严,电话有录音,收益不能欺骗,偏偏我去了,就这样。”
“然后我转成了操盘手,可搞笑的是,最顶峰的牛市,过了,变成了熊市,大盘都跌破了。”
“客户投资的钱,每天都在亏损,我打电话过去想要道歉,他们却反过来安慰我,说小江啊,没事的,投资有赚有赔很正常。你能想象那种感觉吗?明明是我害他们亏了钱,他们却反过来安慰我。”
“后来,我又转行了,两个行业不景气,我也无能为力。然后我经过同事介绍,接触到了另外一种投资,做什么原油,沥青的买卖,可做了半个月才发现,那就是个骗人的玩意儿!”
江仟将面前的茶杯拿起,一饮而尽,仿佛他喝的不是茶,是酒,是忧愁。
方哲静静地听着,警惕性十足,因为他发现,房间虽然很明亮,哪怕已经接近黄昏,光线仍然充足,但屋子里却始终透着一股阴冷,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往他的毛孔里钻。
眼前这个人,不寻常。
茶喝了两杯,都是一饮而尽,江仟继续道:“我给你,再说个故事吧,我朋友的。”
方哲微微歪头:“我不是来听故事的。”
“可是我现在的职业是一名作家,我有的只有故事,而我要等的人,还没来。”
“如果你想对我动手的话,随意,我没有什么能力,根本不能反抗,也不打算反抗。”
江仟靠在沙发上,眼眸平淡如水,没有任何慌乱。
方哲翘起个二郎腿,身子微微前倾:“可是你却影响了别人,你的隔壁邻居,我的同学,就是因为你,今天考完试爬到了学校顶楼,想要自杀。”
“这,怪我吗?是我强迫她跳楼的?”江仟发出耻笑声,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他继续反驳:“成年人最大的崩溃不是重压之下的情感爆发,而是爆发后拼得遍体鳞伤却依旧输给了现实。你真的觉得,就凭我的三言两语,粒粒就会自杀?”
“她的父亲,对她异常的严格苛刻,对她的称呼是废物,对她的一举一动都毫不关心,这对父女隔三差五就会大吵一架。李粒粒,已经趋向于失控。”
江仟,说的没错,李粒粒的父亲不知道是重男轻女还是扮演的就是严父的角色,他的步步紧逼,让自己女儿根本喘不过气。
有一次,李粒粒和同学出去玩,晚上九点回家,其实并不算特别晚,但她的父亲,就站在门外,然后给了李粒粒一巴掌,说怎么教出这么一个不知廉耻的女儿。
还有一次,李粒粒模拟考试成绩比之前好,她一回家就跟自己的父亲报喜,却得到一句不冷不淡的,“就这点出息,我怎么有你这么废物的女儿?”
作为失控者,作为邻居,江仟能够感觉到,李粒粒的情绪很不正常,围绕在她周边的磁场波段,日益剧烈,越来越扭曲。
方哲,却没办法感知到这些,因为他从某种意义而言,不算是失控者,除非是夏燃这个人格,才能感应得到关于失控者的磁场波段。
“所以,你是故意接近她,然后给她渲染这种抑郁的情绪,让她想不开?”
方哲发出疑问后,立马出言否定了自己。
“不对,问题不是在你说的话语上,应该是接近你的人,都会被你的情绪感染,产生同样抑郁的念头。你就像是病毒,一个感染源,但凡接近你的人,都会被感染。”
说完这话,方哲紧盯着对方,在犹豫要不要叫出夏燃。
“感染源?这个形容词,好像很贴切。”
江仟笑了笑,他觉得,对方说的一点都没错。
主卧里的歌曲,仍然在播放,一直在单曲循环。
江仟在这期间给茶盅换了一泡新的茶叶,顺带重新烧了壶热水。
方哲双眼微微眯起,他试探性的问道:“类似李粒粒这种情况,你应该不是第一次做,作为处理局的一级搜查官,我有必要问你,你到底这样做了几次,害了多少人。”
他这不是在威胁,也不是悲天悯人式的,说什么大义的话。
他只是在权衡,自己到底要不要叫出夏燃,毕竟他现在对于对方的具体情况,一无所知。
而且对方提到过,他还在等一个人,方哲直觉认为,那个人,是自己认识的,所以他不敢轻易出手。
毕竟,一旦夏燃被叫出来,屋子里只会多一具尸体。
万一闹个乌龙,对方是自己人,那就太好玩了。
杨海鑫坐镇鲤城市,还有失控者敢明目张胆的这样放肆,除了之前的刘亮,好像就没听说过还有谁。
所以,江仟等的人,应该是处理局的。
听到对方大义凌然的话语,江仟不屑的笑了笑,反问道:“你会记得你吃过多少块面包吗?”
言外之意,他这样做过的次数,数不胜数。
方哲仔细想了想:“大概是八块,小时候的记不清楚,长大后就吃了八块。我很少吃面包的。”
“。。。”
江仟用手指头挠了挠脸颊,缓解了一下尴尬:“我这只是个比喻,不管你接下来想做什么,希望你能听完我朋友的故事,好么?”
方哲不解:“你为什么总想让我听故事,你朋友的故事关我屁事?”
“因为我要等的人,还没有来,不说故事打发时间,我怕你会忍不住对我动手,我觉得你,似乎很讨厌我。”
“自信点,把似乎去掉。”
“呵呵,先听我说完故事吧。”
江仟将早就烧开了的热水,倒在了茶盅里,然后将第一泡铁观音的茶汤,倒掉。再用镊子将方哲那杯早就凉却了的茶汤倒掉,续上了一杯热的。
方哲看着对方行云流水的操作,以及那冒着丝丝热气的茶杯,嗅着清新的茶香,他依旧没有拿起茶杯,甚至这次连叩手礼都懒得做。
“茶凉了,就不好喝了。”江仟伸手指了指茶杯。
“我怕茶水有毒,要说故事就赶紧。”方哲摇了摇头,继续靠着沙发,摆出一副大佬的坐姿。
江仟无奈的笑了笑,只好说起他朋友的故事。
“我朋友很少,特别少,兴许是我特殊吧,接触我的人,下场都不太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