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哲问道:“我以为你们出家人看到这么多尸体,会说些什么。”
“善哉善哉,死都死了,有什么可说的?”
慧秉这话,让方哲再度怀疑,这人究竟是真疯还是假疯。
不过给他怀疑的时间根本没有,听力绝佳的他,忽然听到外边传来了校长如杀猪般的呼救声。
急切是急切,但听得出来,不是受到了生命危险喊出来的那种歇斯底里。
这说明,要么是那体育老师出事了,要么就是吴安出事了。
快速朝校长办公室赶过去的方哲,心中只希望出事的是前者。
倘若是吴安的话,那也别找什么本体了,连同学校一起炸了吧。
然而一推开办公室的大门,方哲便傻眼了。
只见陈校长满脸惊恐的站在沙发旁,浑身抖个不停,手上还拿着剩下不多的面巾纸包装袋。
他的弟弟,那名体育老师,依旧昏迷的躺在地上。
脚旁,是一地的,被鲜血完全浸湿的纸巾。
躺在沙发上的吴安,原本是灰色的卫衣完全被红色取代,只有那张皱着眉头的脸,是干净的,唯独没被鲜血沾到的地方。
“怎么回事?”
方哲脸色很不好看。
其实这句话完全是个废话,因为该发生的事情,已经一目了然了。
但他还是想问出来,似乎只有这样,自身的无能为力才能稍微减轻一些。
被血红色包裹的梦里,吴安的样子比起现实中,更加凄惨。
他的能力让他只能在近战的时候完全发挥出来,但张星羽很显然明白这点,一直利用地利的优势拉远彼此的距离,然后不断的偷袭。
就算吴安侥幸近身,甚至是侥幸给张星羽造成了什么伤害,这家伙也能改变地形,直接一跃而下,获得重启。
说是开外挂,丝毫不为过。
失血过多造成的视线模糊,此刻已经在吴安身上体现出来,导致他不得不摇摇头,让自己恢复清醒。
顶着两张面孔的张星羽站得远远的,发出嗤笑声:“我真搞不懂你何苦挣扎,白白浪费了性命,只要在这梦境中,你就不是我的对手。”
“对对对,你说的都对。”
吴安从鲜血沾满的卫衣里,抽出一柄扳手,持在手中,扳手逐渐巨大化。
但他现在体力有些透支,原本可以单手持着的扳手,现在得用两只手勉强才能握紧。
能挥舞几下,他是真的不太清楚。
见到对方还打算反抗,张星羽有些恼怒,声音也变大了起来:“那你就在绝望中孤独的去死吧!和你之前做的噩梦一样,没人能够救你!”
是啊,没人能够救我。
吴安苦笑了几声,握住的巨大扳手的双手,也松开,慢慢无力的垂了下来。
他记得被绑架的时候,那三名绑匪就曾对他说过类似的话。
多少人羡慕他是富二代的身份,却没人关心过,他其实只是一个私生子。
亲生母亲是父亲第几个情妇,他还真不清楚,只知道懂事后,就没见过这个女人。
除了照顾生活起居的保姆,和偶尔能匆匆见几面的父亲。
他的前半生,还真算是孤独的。
绑匪要钱,父亲应该会给,但会不会报警,会不会迫切的想要救出这个儿子,吴安心里还真没底。
最后,赎金没见着,来救援的警察也没见着。
倒是他自己,亲手解决了那三名匪徒,逃出生天,重获自由。
最后,靠的还是自己。
但现在这个局面,和之前的局面不一样啊。
吴安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人中,如孩童一般笑了起来。
他能感受到,有人拼命掐着他的人中,都掐疼了。
他能听到,有人在自己耳边低语,说要不要试试锤一下他的蛋蛋,看看能不能将他唤醒。
吓得吴安当时立马夹紧了双腿。
的确没人能够来救自己,但总有人尝试过不是?总有人为了救自己用尽一切方法,正在努力不是?
那自己,就不是孤独的。
因为还有人挂念着自己。
吴安扬起嘴角,他的视线开始变得清晰无比,力气也重新充满了双臂。
单手举起那柄巨大的扳手,他已经不在乎自己这是回光返照,还是信仰加持了。
坚定的目光直视着眼前的失控者,吴安吼道:“来啊,崽种!”
林小改那张脸,狰狞着,发出刺耳的尖笑声。
张星羽那张脸,同样狰狞着。
平坦的地面开始不平静,晃动剧烈,尖锐锋利的地刺拔地而起,开始朝着吴安如海浪般涌来。
哪怕身体被扎成如刺猬一般,吴安这次握紧扳手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因为他能清楚感受到,有一双温热的手,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紧紧地攥紧他的手。
很温暖。
吴安苦笑着看着逐渐模糊的血红色景象,呢喃自语道:“都怪张悦然,什么事件都自己去处理,这下好了吧,害得我手有些生了,打都打不过人家。”
他已经没力气去把对方的情报刻在身体上,让方哲看到。
但他相信,方哲就算不靠这些情报,也能解决掉这名失控者。
为他报仇。
他只是可惜,可惜自己最后又是孤身一人战斗。
他记得方哲离开申城时,曾对他说过,很惋惜没能跟他并肩作战,见识一下他有趣的能力。
他还记得,方哲最后那句话是,“我希望永远不会和你并肩战斗,这样最起码说明你我都是安全的。”
“是啊,真希望所有人都是安全的,不需要战斗,也不需要等待别人的救援。”
吴安的眼皮慢慢沉了下来,眼前只有一片黑暗。
“我这名取得不太好啊,应该叫吴不安才行。”
“下辈子吧。”
第269章 欢迎来到我的噩梦。
方哲记得,曾经在书上看过这么一段话。
人会有三次成长:
第一次是在,发现自己不是世界中心的时候;
第二次是在,发现即使再怎么努力,终究还是有些事令人无能为力的时候;
第三次是在,明知道有些事可能会无能为力,但还是会尽力争取的时候。
就像他现在握住了吴安那逐渐冰凉的手,感受到了什么叫有心无力。
无论自己先前怎么呼喊,怎么狂躁,怎么绞尽脑汁。
一个活生生的人,还是就这样在自己的面前,失去了生机。
这,算是第二次成长吧?
不过他现在没心情去思考这些,他只是面无表情的,慢慢松开了吴安的手。
然后将吴安的双手摆放好,布置成看起来像是正在睡熟中一样。
他倒是很期待,摆动吴安双手的时候,会像之前那样,有一柄扳手或是其他什么东西从衣服里掉落出来,然后吴安笑嘻嘻的说句:“身为搜查官,随身携带一柄扳手不过分吧。”
可惜,这次哪怕方哲故意大幅度摆动了吴安的双手,也没有见什么东西掉落出来。
躺着的人,还是静静躺在沙发上,没有睁眼,也没有笑嘻嘻的开口说话。
就这么躺着,面容毫无半点血色,苍白如纸。
方哲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会陷入愤怒无比,歇斯底里,或是悲伤得无以复加的状态。
他很平静,平静的可怕。
只有在吴安停止呼吸时,心脏才咯噔了一下,便再无其他表现。
兴许,是两个人接触得其实并不多,关系还没好到那种地步。
也兴许,是之前发现吴安被对方拽入梦境后,就有猜测过会是这种局面。
总之,方哲现在很平静,也很冷静。
他站起身子,安静的站在吴安的身边,像是在守着他入睡一样。
办公室内气氛压抑,静悄悄的,涌动着阴冷的空气。
体育老师依旧躺在地上,双眼紧闭,从面部表情来看,这家伙还没有被报复。
陈校长颤颤巍巍的缩在沙发旁,后背紧贴着墙壁,时不时用余光打量着那沉默得有些可怕的青年,生怕对方会把怨愤发泄在他的身上。
慧秉和尚两颗眼珠子依旧一左一右分得很开,鲜嫩的大嘴咧起一个弧度,似笑非笑。
房间里暂时没有任何人说话,只能偶尔听见陈校长咽口水的声音。
好半晌,方哲才将脑袋慢悠悠转向慧秉和尚所站的方位。
他原本是打算,直接炸了这座学校,管他什么本体不本体的,全部轰个稀碎。
但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并不是说他考虑到还有其他学生留在学校内,也不是说他顾虑到校外还有一位s级的失控者存在。
而是他想,亲手解决掉那两名失控者。
不管是张星羽还是林小改,他都决定要亲手将那两名失控者给处决了。
用最狠厉的方式。
方哲暂时还不清楚,张星羽和林小改已经合二为一,成为一体了,如果他要是知道的话,应该会无比的高兴。
慧秉带着诡异的笑容,与方哲对视了起来,没人知道这个疯和尚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但这疯和尚,给人的感觉确实很不舒服。
“把那个人弄醒。”
方哲是对着慧秉说出这句话的,但陈校长却第一时间朝他的弟弟跑了过去。
冰冷的茶水泼在脸上,尹老师很快就苏醒了过来,苏醒得,有些太快了些。
方哲没理会躺在地上的人其实是在装睡,并且装了有一段时间。
他直接忽略尹老师,看着陈校长问道:“有安眠药没有?”
陈校长摇了摇头道:“安眠药没有,但我有褪黑素,就在办公桌中间那个抽屉里,有时候头疼的时候,会吃那个帮助睡眠。”
从抽屉拿出装有褪黑素胶囊的瓶子,方哲直接倒出两粒在手心上,举起一杯茶水,道:“秃驴,守好这两个人,也守好我,能做到吗?”
“当然能,高人信和尚,和尚自然不会辜负高人。”
慧秉的嘴角咧得更大了,把那粉嫩的牙龈都通通露了出来,但看那眼神,不是在笑。
方哲点了点头,将胶囊和水一饮而尽,随后走到了尹老师的身边,踢了一下对方。
尹老师立马乖巧地站起身子,将自己刚刚躺下的位置让给了对方。
地上,还能感受到残留一些热量,方哲尽量让自己躺着舒服些,双眼缓缓闭上。
对方既然喜欢闯入别人的梦境,方哲便做个梦给他。
只不过,是一场噩梦。
自从那场火灾之后,方哲只要做梦,都与那场火灾有关。
他很期待,对方来到他的噩梦中,领略一下他当时的感受。
办公室内,又重新恢复了寂静。
慧秉和尚瞄了一眼躺在地上的方哲,随后看向紧挨着而站的陈校长和尹老师,面带笑意,伸出一根手指放在了自己的嘴边。
“嘘。”
。。。
“叮咚,欢迎光临。”
燕城市中心,离学校很远的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招牌还亮着灯。
店门口外此时的街道上,空空荡荡,只有一辆汽车亮着透亮无比的车灯,停在外边。
若是换做平时,燕城市中心这个时间点,还是很热闹的。
但受到突如其来的急性传染病影响,闹得是人心惶惶,自然也没人敢随意出门,别说是晚上,大白天照样如此。
一边打着哈欠,一边玩着手机的便利店店员听到欢迎铃声,吓得一哆嗦,差点把手机摔在了柜台上。
他将脸上的口罩摆弄端正后,一脸警惕的看着眼前正在挑选商品的银发男子。
“你好,请佩戴口罩才能进店。”
“不好意思,我没有口罩,我就挑选点吃的,很快就走。”
银发男子很客气,也很礼貌,他的话语很温柔,让本来有些不爽的店员忍住了强行驱赶对方的念头。
“谢谢你。”
匆匆结完账,正当银发男子拿着几瓶饮料和薯片准备离开时,便利店的欢迎铃声再度响起。
这么晚了,又有客人来到了便利店。
来的人黑眼圈有些重,表情有些萎靡,像是熬夜许久一样。
可能是真的熬夜了很久,刚来的这个客人一个步伐踉跄,正好与准备走出便利店的银发男子撞在了一起。
“不好意思。”
黑眼圈男子很小声的冲着银发男子道了个歉。
银发男子持着那如春光般和熙的笑意,瞥了一眼对方的袖口,道:“没关系,下辈子注意些。”
店门口,忽然涌现的火光,惊得看热闹的店员目瞪口呆。
一具火人挥舞着双手,逐渐倒地,化作一摊灰烬。
不远处停着的那辆车上,有一名身穿碎花裙子的小女孩打开车门,蹦蹦跳跳跑了过来。
她蹲在地上,用手指划拉着那摊灰烬,扬起肥嘟嘟的小胖脸,煞是可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