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与她聊中国文化，聊陶瓷，聊刺绣，聊雕刻，聊水墨画，聊写意，聊中式建筑和风土人情……就是没有聊她的画和画展。
便是为了，踏进国艺馆时，不会失去惊喜。
帕特里克没有失望。
刚走进国艺馆时，是华婕挽着他。
可走着走着，就变成了他挽着华婕。
这幅画！
那幅画！
每一幅画他都有无数的好奇，无数的感慨，一沉浸到画里，他便从一位老人家，变成了个对世界充满疑惑的稚子。
“你到底拥有一双怎样的眼睛？如何观察这个世界的啊？你笔下的内容……”
“是西藏吗？是西藏赋予了你这样看世界的眼睛吗？”
“你这里的笔触，运用了国画的技巧吧？一笔三色，一气呵成，没有晕染没有叠色，这太迷人了……”
“这是中华民族的气质，我从你的运笔和用色中，感受到了不一样的东西，华婕，你骨子里的魅力在一点点浮现，一点点渗透进你的画中……”
帕特里克，一位被全世界吹上天的老人家，忽然摇身一变，成了华婕的彩虹屁制造机。
她被老先生牵拽着，也渐渐沉入了纯粹的色彩与线条的世界。
“这里用色如果偏粉一点……”帕特里克问。
“不，就是要这样娇艳，才有异族的气质美。如果调的浅淡些，就过于保守，没有了那股野性，和破出去的力量感。”华婕摇头道。
当她讲到画画的事时，她便忽略了面前人的身份、年龄和辈分。
她眼中只有道理，只有技巧，只有绘画的表达本身。
帕特里克沉吟半晌，点了点头，又忽然笑着拥抱了下华婕，然后开朗道：
“你真是个让我喜欢的小朋友。
“如果再年轻40岁，我一定会追求你。”
“即便您年轻40岁也不行。”华婕先是为老先生的拥抱和话语微怔，转而却开朗的歪头而笑。
“为什么？”帕特里克挑眉。
“哈哈。”华婕伸手一指，两人的视线便齐齐落向一幅画。
那是华婕笔下，在高原上，无论风雨，无论雷电，沉静读书的少年沈墨。
“哈哈哈哈哈。”帕特里克摇头而笑，原来是因为她的小男朋友。
接下来，他们又一起看了一楼除了《破茧之原》主题展外的三间特殊展示里华婕的画，以及二楼《迷茫与苦闷之海》的画。
再回到一楼时，帕特里克脑海里装满了华婕的画，话也少了，还一直陷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无法自拔。
华婕担心老先生过于沉迷思考，会磕着绊到，便一直牵着他与其他人交际寒暄。
而老先生的孙女和学生们，早因被老先生嫌弃，而自由逛展，不知所踪。
至于翻译，完全不受宠，也只能亦步亦趋跟在后面，压根儿伸不上手。
如此过了好一阵后，在预展第一天的上午即将结束时，穿着正装礼服的方少珺，终于挽着钱冲的手臂，姗姗来迟。
两人寒假后没有一分钟的停留，加急飞回国，总算赶上了华婕在国内的第一场个展预展。
“我们来的还不算很晚吧？”钱冲笑着问。
“不晚！”华婕终于松开了帕特里克，轻轻拥抱钱冲，拥抱方少珺。
在牵上华婕的手后，方少珺便甩开了自己的男伴钱冲，仿佛对方只是个工具，进门后便没用了。
“恭喜你，华婕。”方少珺轻轻与华婕贴脸，笑容比以往更明快许多。
“谢谢你们赶回来。”华婕牵着方少珺的手，也舍不得放开。
站在华婕身后的帕特里克，终于发现自己没有被华婕牵着，回过神来。
抬起头，他瞧见钱冲和方少珺，然后问华婕：
“这就是你两位在法国留学的好朋友？”
华婕点头，
246、送画
预展第二天； 人更多了。
不仅仅有安排了今天来看展人，还有许多昨天没看够。
华婕早上陪着帕特里克先生学毛笔字基础握笔和笔法后，又陪着他来国艺馆。
他昨天也没有看够。
好在进展后； 帕特里克老先生就独自转起来，他常常在一幅画前沉默着一站十几分钟； 并不需要华婕一直陪伴。
华婕独自专注欣赏起自己画展。
除了一楼放所有西藏行画； 和二楼所有威海行画外； 沈老师还给她布置了三间小厅，做三间特殊展厅。
特殊展厅1里，是她在法国参展和拍卖会之余画法国写生。
特殊展厅2里，是沈墨手里她画他——全部都是非卖品。
其中； 还有伊万先生买走后，专门被邀请带来参展《思念》； 自己华婕在法国与沈墨初尝快乐后； 画《冬日乔纳庄园…红色草坪》。
走进特殊展厅2，看到第一幅画是她给沈墨画第一幅人像写生。
这还是一幅水粉画，画这副画时； 她尚未开始学水彩。
然后； 一幅幅； 一张张，甚至还展出了她草稿纸上无数个沈墨或坐或卧、各种角度速写。
在她笔下； 沈墨在变化； 在成长。
站在《雪原日出》前； 华婕唇角不自觉翘起。
那是雪原写生，她与沈老师深谈后，因为害怕而在大厅流眼泪，然后沈墨陪着她； 开导她。
那时起，她就知道，他会成为她人生导师，她最好朋友。
那一天清晨，他们灵魂初次共鸣…
其实在很早时候起，她就开始依赖他，喜欢他了吧。
一幅幅看过去，华婕时而笑，时而脸红。
走到《冬日乔纳庄园…红色草坪》前，她捂了捂脸。
沈老师看到这幅画时候，她转身就跑了，没有与他对视。
嗯……还是不要针对这副画聊天好。
这事儿闹，沈老师同时是男朋友爸爸。
捂了捂脸，华婕深吸一口气，缓和了下害羞情绪，转身拐出，又走进特殊展厅3。
这间展厅里，摆放都是已卖出作品返场展出。
所有画都标着【已售出】标牌。
这间展厅里，是她成长轨迹。
《冰晶中无数个我》是她参加清美双年展获得第二名作品，那是她第一次在世人面前露头。
在许多关注绘画人记忆中，有了华婕这个名字。
然后还有《上海田子坊》、《三颗朱砂痣》、《草原上小白花：孟根其其格》……
以及，她在法国个展中创作《画展中展翅》等等。
一步步，一幅幅，看着自己变化和成长。
华婕呼吸微微急促。
相比最初作品，她无论是厚涂、笔触还是色彩，都更流畅，也更具风格。
而且，整幅画表达倾向性也越发强了。
她已经逐渐从写实，转向写意。
当可以画足够像，她也自然而然朝着强表达转移了。
当基础技能掌握到一定程度，可以纵情施展技巧，用于倾诉，用于表达，那也就踏上了成为艺术家道具。
好在，她一路高歌猛进，仿佛已经真摸到属于自己艺术门了。
心情激荡，她仿佛再次体验了过去几年成长历程。
忍不住伸出手，朝着面前画框抚摸去。
身边立即传来少年制止声音：
“不好意思，这位女士，您可以随意欣赏，但请不要碰触作品。”
华婕忙收回手，转头克制情绪，开口道：
“对不起，我刚才有点走神。”
少年服务生对上华婕脸，才忽然意识到自己制止居然是这场画展创作者。
他满面涨红，不好意思张口，又不知要说什么。
腼腆摸了摸头，他朝着华婕点头礼貌微笑，便转身跑去别处忙活了。
华婕看着对方
背影，忍不住莞尔。
深吸一口气，她后退一步，放眼整厅，又长长吐出一口气。
“因何叹息啊？”身边忽然传来男中音。
华婕转头，忙礼貌开口道：
“郑老师。”
是国艺馆馆长郑红旗。
“看看自己成长足迹，挺感慨。”华婕不好意思笑笑。
郑红旗支起手臂，微笑邀请：
“陪我逛逛吧？”
“好，郑老师。”华婕从容点头，轻轻挽住郑老先生。
“叫我郑伯伯吧。”郑红旗一边说，一边带着华婕迈步，悠闲逛展。
“当你能力达到一定高度，你做事就不仅仅是为自己梦想，而开始要承担社会责任了。
“这一点你认可吗？”郑红旗问。
“嗯，我知道。”华婕点头。
“这次我之所以这样痛快为你空出国艺馆一二层，不仅仅因为你优秀，更因为在过去和现在，你其实都承担着一位优秀中国艺术家责任。
“虽然年纪轻，但做不错。我们需要你这样年轻人，加油吧！”
郑红旗说着拍了拍华婕手背。
“谢谢郑伯伯。”华婕道。
郑红旗点了点头。
这时两人已走到一楼压轴位置，这里展出作品，是全画展作品中，被沈佳儒选为核心之作《高原上小红旗：达玛》。
郑红旗停步，望着面前画道：
“国艺馆也会参与竞争这副画拍卖。
“这副画画太好了。”
郑红旗沉吟了一会儿，才继续道：
“大幅人物头像，不仅表现了我国西藏文化，描绘了西藏水土之下纯朴迷人女性。
“还……是我们当下水彩画最高水平体现。”
他转头对上华婕有些惊异眼神，毫不吝啬对晚辈夸奖，真诚道：
“这是实话，这些年画油画多，别说水彩画，就连我们自己文化魅力代表，国画，都式微起来。
“你能坚持自己
道路，将水彩画画到如今万邦来参展程度，这是值得给予肯定，给予赞叹。
“我国文化一直坚守百花齐放，就如曾经百家争鸣……我们是一个包容性极强，文化厚度广度惊人国度。
“我们含括外国人油画、浮世绘、水彩画，也要发扬我们自己文化魅力。
“你不仅选择了小众画水彩画，硬生生在法国画展上，将小众拔高成了全民艺术。
“更加将国画技巧和写意融入水彩画中，连我这个老家伙，也忍不住羡慕起来。
“华婕，你是个好孩子，将来大有可为！”
“……”华婕低头抿唇未语，没有应郑红旗夸奖。
郑红旗有些好奇看着身边年轻人，有些不明白他这样夸她、认可她，为什么她反而沉默起来。
待他挑眉准备再次开口，华婕忽然转眸对上郑红旗眼睛，果断道：
“郑伯伯，这幅《达玛》，我不卖了。”
“？”郑红旗没明白。
“这副画我一会儿就喊人挂上【非卖品】牌子，我直接将它送给国艺馆。”华婕悄悄一笑。
“……”郑红旗眉心耸起，迟疑了下才开口：
“华婕，以你现在市场价值推算，这副画肯定要卖到一千万到两千万之间，这是多少人一生都赚不到钱啊。
“你其他画仍是15万人民币起拍，也不敢保证其他画一定拍出高价。
“这幅《达玛》可是你压轴作品，整个画展里，它一幅画卖出价格必定是其他好几幅画加在一起……
“你要送给国艺馆？”
“希望这幅高原上明珠，能永久性收藏和展出在国艺馆。”华婕听着郑红旗话，笑容加大：
“人一生对金钱追寻是永无止境，停一停也没什么。
“但有些荣誉却是难得。
“谢谢郑伯伯认同，请国家红艺馆如我一样保护它、珍惜它吧。”
“……”郑红旗盯着华婕，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
很多人活了大半辈子，都不如面前
女孩子活通透豁达吧。
他摇头挑眉，忍俊不禁，伸出手如与同辈般，轻轻握住华婕手。
抿唇朝着华婕认真点头，他说不出感谢话，心情却隐隐激动起来。
待与华婕作别，他跨着大步转回国艺馆办公室，交代下属道：“华婕租国艺馆钱，都原路退回去。
“接下来几天，尽心尽力配合华婕个展！”
而留在原地华婕，望着面前画中达玛，微笑着低声道：
“达玛，我把你送给国家。总好过跋涉万里去国外。以后，你就安安稳稳生活在这里啦…”
……
……
寒假，卞颖与家人和父亲同事一家到北京旅游。
玩过故宫后，父亲提议参观国家红艺馆，去看看我国几千年积累下来收藏在红艺馆里艺术品。
于是两家人买了门票，抵达时发现红艺馆一二层居然在办一位当代华婕个人画展。
这倒是稀奇，听说国艺馆很少提供给个人办展。
两家人于是兴致勃勃往展厅里走，大家都没有察觉，跟在后面卞颖，表情有些不对。
她看到了这场个展宣传海报——
一张印有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