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白木俊面前狡辩无果的神明气呼呼的转过了身。
小脸鼓鼓的,掉转目标,矛头直指惠比寿神。
“你真的觉得,一直以来,你所依靠的力量,都来自于你自己吗?”
她伸手,手指轻轻勾动。
一瞬间,惠比寿神只感觉到体内的神力开始飞速消退。
仿佛随着神明的动作,他体内的神力被抽走了一样,一股难以言喻的虚弱感与匮乏感涌上心头。
在惠比寿神惊愕的眼神中,一团团与那触手颜色无二的漆黑光晕,从他身体之中飘出。
其内散发出一股晦涩难名的恐怖气息,仿佛蕴含着无穷的能量。
这些漆黑的光晕在出现的瞬间,便立刻飘向神明的方向,企图钻入幽雾之中。
但神明却仿佛对其不屑一顾一般,纤手挥动,毫不客气的将其扇的倒飞而去。
光晕愣了一瞬,感觉就像是幽怨的望了神明一样,但也只能不甘的重新回归到惠比寿神身旁,在其体表隐去。
看着无比震惊的惠比寿神,神明瞬间感觉找回了几分场子,有些骄傲的挺起了胸脯。
“没错,这些也是本神的力量。”
“多亏了你的话语,将力量散去的理由,本神终于想起来了。”
“在这无尽岁月以来,本神其实一直都在寻求一个问题的答案。”
“幽界之中,是否还有其它生灵,能触及到本神这个层次。”
她伸出手指,指向惠比寿神。
“蝼蚁,你曾是本神认为,具有这个可能性的生灵之一。”
“所以本神对你赐下了试炼,阻止其它生灵去插手你的人生。”
“这股力量,才是你能呼唤来本神的缘由。”
“不然你以为就凭那股小小妖力,能在本神心中产生哪怕丁点感应吗?”
“不过”神明话锋一转,瞧了惠比寿神几眼,叹了口气。
“本神对你很失望。”
“你本可以用本神赐予你的力量,去通过这项试炼。”
“可你却选择了臆测与诽谤,选择了让仇恨之花开在养育自己的世界之上。”
“如此运用本神的力量,简直是在让本神蒙羞。”
“这,才是本神称你为蝼蚁的理由”
惠比寿神已经听不进神明后边的话了。
他一点点、僵硬的扭过头,看向身旁的伊邪那美,木讷的询问道。
“她说的,是真的吗?”
“是的。”伊邪那美苦涩的点了点头。
“这是当初,为了挽救你的生命,尊神所提出的条件。”
“作为交换,我们不得不消失在你的生命之中,无法陪伴在你身边,甚至不能去注视你的背影。”
“当作一场梦境,当作没有过这个孩子从未出现在这个世上”
“可是这怎么可能做到呢”
“全部都是我的错啊。”
说到这里,伊邪那美隐隐变得有些哽咽。
豆大的晶莹泪珠顺着脸庞落下,滴在洁白的长袍之上,化作点点泪渍。
“如果我没有向尊神祈祷,没有将其呼唤来的话,这一切本来都不会发生。”
“就是因为母神的那份自私,才让你承受了这么多本不应该承受的痛苦。”
“惠比寿,抱歉。”
“抱歉。”
伊邪那美低下头,攥紧了双手,仿佛攥住了不甘与懊悔。
并不修长的指甲,在掌心之中刺出了深痕。
寂静。
长久的寂静。
高天原的天空之中,只能听到伊邪那美的啜泣声。
众神注视着那道柔弱的背影,默默的低下头。
“我说”
“你,究竟在哭什么啊。”
沉寂良久之后,惠比寿神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只不过这一次,却仿佛卸下了重担,变得轻松了许多。
“我可是曾经杀死过你,还想要杀死伊邪那歧。”
“害你留在黄泉中,忍受了万年的煎熬与折磨。”
“甚至就连这一次,也还想着要夺取你的生命”
“这样的我这样的子神,还值得你为他哭泣吗?”
“哪、哪有什么值不值得”
“我我只是控制不住而已啊。”
伊邪那美抹了一把眼泪,试图止住哽咽声。
可双眸却像是开了闸的水龙头一样,只有泪水止不住的向下流淌。
“即便是犯了错,子神也还是子神”
“如果子神内心感到痛苦的话,那母神心里又怎么会好受呢?”
“不过,有一点你说错了。”
“我之所以能熬过在黄泉中的煎熬,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有你在。”
“如果在你的生命中,不能给予你家的温暖,那就在死后的世界里弥补当初犯下的过错。”
“所以,我才会一直在黄泉中等待着。”
“不过我很开心,因为我没有在黄泉等到你。”
“这说明我们的孩子,还好好的活在这个世上呀。”
“所以说,谢谢你。”
“谢谢你让我成为母神,谢谢你让我有机会能再见到你”
看着几乎哭成个泪人的伊邪那美,惠比寿神咧开了嘴。
嘴角的弧度已经看不出是在笑,还是在哭。
只是他的眼神中,已经没有了恨意。
从那滚落的泪珠之中,他仿佛看到了自己漂荡时的那片海面。
那狂风肆虐、怒浪惊涛的海面,那广袤阴郁的天空,以及不知藏在哪朵阴云之后的霹雳落雷。
但他并不害怕。
因为有一个温暖的怀抱,所以很心安。
有生以来头一次,他抛弃了虚假的面具,撕开了牢固的伪装,坦然的笑了起来。
“这就是我的母神吗?”
“真是厉害啊。”
“有这样的母神,真是没办法啊。”
“我认输了。”
“对了,母神。”
不待伊邪那美有所反应,惠比寿神忽然再度开口。
“那个,我能抱一下你吗?”
听到惠比寿神的请求,伊邪那美一怔。
“嗯嗯!”
双手抹了几把眼泪,又在长袍下摆擦了擦,通红的眼眶露出一息喜悦的气息。
随即努力伸开双臂,想要搂住惠比寿神的脖子。
可少女那纤细胳膊却难以搂过惠比寿神那巨大脖颈的一半。
对此,惠比寿神无奈一笑。
“可能,这就是上天对我的惩罚吧。”
他目光中,闪过一道决绝的神色。
这些,都是正在努力拥抱惠比寿神的伊邪那美所看不到的。
砰!
砰砰!
顷刻间,组成其躯体的触须化作一蓬蓬幽深炸开,一朵朵漆黑娇艳的花朵盛开,又迅速凋零消散在天地间。
伊邪那美的手臂骤然一松,双臂搂在了一起。
可怀中却只剩余了几缕空气。
她怀中的惠比寿神已经没有了踪迹。
伊邪那美的双眸缓缓瞪大。
她抬起头,焦急的环顾向四周。
一朵朵乌幽之花盛开,又随即消散,仿佛是一次又一次的轮回,在与高天原做最后的告别。
伊邪那美下意识的伸出手,掌心神力涌动。
“等、等等!惠比寿!不要走!”
“母神还有很多话要跟你讲,还有很多事要嘱咐你”
一道稚嫩的,如同婴孩般的声音抚过她的脸颊,在她耳边轻轻响了起来。
“母神,我好累,已经不想再睁开眼了。”
“送我去轮回吧。”
“不要再为我操心了,在轮回休息的时候,我会好好反省的”
第三百二十五章 你要拜托本神什么
岛屿上。
天照大御神与伊邪那歧仰起头,注视着那自天空上飘落的幽色花雨。
在这些花瓣落下的地方,现如今正发生着种种奇异的变化。
乌黑的焦土里钻出了嫩芽,干枯的河床下涌出了清流
大地之下仿佛响起了咚咚的脉搏声,整个地表隐隐做颤。
随着其每一次颤动,都有大量的神力溢出,化作无数道流光溢彩的光芒飞向四面八方,重现了往日神之国度的光辉。
在妖怪们与幽界生物的大打出手下,已经变得满目疮痍的高天原,此刻在这些幽色之花的滋润之下,再一次苏醒了过来。
看着这一幕,两位神明的目光不禁有些复杂。
尤其是伊邪那歧,这个平日里习惯于默不作声,用行动说话的高天原父神,此刻眼角也隐隐有些湿润。
这,本来应该是惠比寿神在最后走投无路时,用来与高天原同归于尽的手段。
但此刻,对方却选择了一种截然不同的使用方法。
用这股神力,以及自己的生命,将高天原重新修补了起来。
以这样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忏悔之情。
看着身后高天原众神的表情,伊邪那歧明白,这时的众神,心里应该也或多或少的谅解了他。
无论是惠比寿神对于高天原的怨恨,还是众神对于惠比寿神的憎恶,都随着这一场花雨的盛开而被悄然消散。
这对惠比寿神而言,或许已经是最好的归宿之一。
接下来,只希望伊弉冉不要在悲伤中沉沦太久,能早日从子神陨落的悲痛中走出来
伊邪那歧收回远眺的目光,重新望向伊邪那美所在的地方。
忽然间,他方正的国字脸上露出了一抹困惑的神色。
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感觉伊弉冉,在笑?
屏障之中。
伊邪那美早已跌坐在地,双手无助的按在身前,泪水如同断了线一般,滴答落下。
亲眼目睹子神在自己面前消逝,无论对谁而言,都是难以承受的痛苦。
更不用提伊邪那美对于惠比寿神还怀有深深的愧疚之情,却连弥补的机会都有。
因此伊邪那美心中悲伤的情绪更是分外浓郁。
而在她头顶上,最后一朵幽色之花正徐徐盛开。
但与其它花朵的轨迹不同,这一朵幽色之花选择了从伊邪那美面前飘落,柔软的花瓣似乎有意的蹭过她的脸庞,擦拭去了其上悬挂的泪珠。
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伊邪那美的娇躯宛若触电般微微一颤。
她下意识的抬起头,伸手,将这朵幽色之花捧在手心中,怀着某种期待,惴惴不安的向其中望去。
随即惊讶的张大了嘴巴。
在这朵幽色之花内,她感受到了一股微小的神念波动。
虽然波动很微弱,但是却的的确确的存在着!
过度震惊之下,一时间,伊邪那美甚至都忘记了呼吸。
因为这样的情形,对于她而言,简直是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
以普遍理性而言,神明死后,神念会消散,而灵体会去往黄泉,准备进行下一次的轮回
可现在,神念,开始重新凝聚了!
这意味着什么,伊邪那美心里无比清楚。
因为当初的她,也是以同样的方式,在黄泉之中重新苏醒过来的!
虽然惠比寿遗留下的神念十分羸弱,想要重新苏醒过来需要相当漫长的时间,而且苏醒之后的神力,恐怕也所剩无几。
但也的确保留下了那一丝可能性。
这对于伊邪那美而言,便已经足够。
捧着这朵羸弱的幽色之花,一时间,伊邪那美双眸中满是激动与喜悦之情。
甚至,还隐隐有一种自豪感。
真不愧是我的子神呀!
果然做到了和母神一样的事情!
不过,伊邪那美的喜悦并没有持续太久。
因为她迅速反应了过来,如果说想要恢复神念的话,高天原其实并不是最好的场所。
最好的地方,在黄泉,也就是现如今的轮回。
想要将惠比寿带去轮回的话,首先就要征得白木神官的同意。
可惠比寿之前毕竟犯下了大错,触犯了禁忌。
白木神官,是否愿意再给他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
就在伊邪那美犹豫着,准备开口请求之际,一道缝隙忽然恰到好处的出现在她身边。
缝隙中,轮回世界的样貌一览无遗。
望着面露惊喜之色的伊邪那美,白木俊微笑道。
“伊邪那美命,既然惠比寿神自己都要求了,那就让其在轮回之中反省吧。”
“在这段时间之内,麻烦伊邪那美命暂时将轮回中的工作放至一旁,以监督惠比寿神为优先任务,定期检查其反省的成果,并及时纠正其错误思想。”
“这一次,不要再留下任何遗憾了。”
听到这话,伊邪那美鼻尖一酸。
她迅速站起身,向白木俊深深行了一礼,并大声回应道。
“是!小神明白了!”
说罢,伊邪那美纵身一跃,带着惠比寿神的神念跳入裂缝中。
“切,真是无趣”
看着伊邪那美离去的身影,神明撅起了小嘴,小声嘟囔道。
不过她很快调整好了心情,手臂微微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