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孝宽沉声说道。
“交还名单上的人,一个都不能少。我们把宇文宪一行人还给你们,顺便也把愿意回归的府兵还给你们。
你们带着人退出南阳,我们名义上承认是周国的藩镇,为你们镇守边疆,不纳税也不接受官员指派。”
瞧这话说得,真是冠冕堂皇,但实际意思只有一个,那便是:我们造反了
其他的东西都是假的,唯独造反是真的。
这些事情都在宇文邕的意料之中,一点也不稀奇。韦孝宽沉声说道:“事关重大,容我们考虑一天,再做答复如何?”
今天本来宇文邕想跟独孤信打一打感情牌,争取一下更好的条件,没想到最后的结果居然是这样
一个叛臣居然敢跟自己叫板,不就是看到现在周国内忧外患,不方便动刀兵么?
人有时候不得不屈服于现实,甚至对远远比自己弱小的人物低头。
比如说当年韩信的胯下之辱
宇文邕深吸一口气道:“独孤信,希望你好自为之”
他深深的看了此时吊儿郎当的高伯逸一眼,恨恨转身离去,离得老远都能感觉到对方身上那股深深的怨愤与不甘。
等宇文邕走远了,独孤信走到昆河南岸,疑惑不解的问道:“贤婿,刚才为何那般孟浪?
我与宇文邕各为其主,谈不上私仇,犯不着出言讥讽。”
独孤信与宇文邕的矛盾就在于,两人一起吃的饼,差不多就那么大了,除非能从高洋手里抢新的饼子,不然他们之间就是你多一口我就少一口的关系。
当初宇文泰是大股东,六大柱国是小股东。现在周国变成了宇文家的私人企业,柱国变成打工仔,人家不满要反抗是正常的。
而宇文家集中资源办大事,也是正常的。
这些矛盾都是不可调和的,哪怕没有宇文护,六柱国和他们的后人,跟宇文家闹掰也是迟早的事情。历史上杨坚代周建隋,李家代隋建唐,都是一个模式。
关陇集团正在形成当中,柱国势力和他们的附庸,正在加速本地化,跟本地汉人豪强合流。
今日独孤信与宇文邕的对峙,不过是未来关中势力内斗的一个缩影罢了。
谈不上什么私人恩怨。
“岳父大人,小婿看宇文邕他们其实已经妥协,只不过想再多占点小便宜罢了。我故意激怒宇文邕,就是想打消他这种念头。
放心,若是以后,甚至半年以后,说不定周国都会出兵南阳。但是现在嘛,听说长安灭佛如邕就会派人送信过来的。”
高伯逸言之凿凿的说道。
独孤信将信将疑,又觉得高伯逸说得确实有那么几分道理。宇文邕现在需要忍,他有太多重要的事情需要做,而且小不忍则乱大谋
果不其然,还没入夜,宇文邕就从昆阳旧城派出阴寿,到叶县给独孤信送信,说明日正午,依照约定交换俘虏,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这再次让独孤信对高伯逸高看了几分,说到运筹帷幄,利用大势,借力打力,这位齐国的高都督,真是出类拔萃的人物,让人无法小觑。
深夜,昆阳旧城此时已经废弃里安营扎寨的宇文邕,想起白天跟独孤信见面的情景,越想越气,似乎一切都在对方的掌控之中,而自己这边处处被掣肘
他悄悄起身,并没有去找韦孝宽,而是如同鬼魅一般,潜入另外一个军帐。
“陛下?您怎么深夜来此?”
说话这人视力极好,没点火把,借着月光就认出了宇文邕的身形。
“明日换俘,你就这样办”
宇文邕嘀嘀咕咕说了半天,对方拱手道:“交给末将便是,定然不辱使命”
声音不但不沉稳,反而有几分兴奋与稚嫩
北朝求生实录
第565章 梦断昆河(1)
清晨,宇文邕起床练剑。昨夜睡得极好,现在的心情也非常畅快,不过他总感觉自己隐约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拼命回忆也记不起来。
“陛下,要不要再等等?”
正在这时,韦孝宽来了,面带忧色好像心神不宁的样子
昨天想了一夜,他总觉得宇文邕此番有些操之过急了。其实可以暂时当做看不见独孤信占着南阳,然后等秋收的时候,派兵威压,伺机而动。
而不是像现在一样,完全跟着别人的节奏走。
只是此番来都来了,空手而归则太让人失望,实在是有些进退两难。
“朕也知道,确实是吃了独孤信的大亏。但是朕想早点结束这件事,然后可以横下心来梳理一下关中。
与突厥交好,从北线进攻晋阳,将会是以后的国策。暂时就让独孤信得意一两年吧。”
“陛下英明,微臣佩服。”
宇文邕这话几乎说到韦孝宽心坎里了。
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北周与北齐对峙的形势,真的是让人感觉很不乐观。关中四塞不假,但现在襄阳丢失,蜀地门户汉中随时都被威胁。
如果王琳彻底倒向北齐,那么还能从夷陵方向入蜀。
而北周想要出兵,主战方向却只有两个。
一个是汾河一线,直取晋阳。一个是潼关一线,直取洛阳。两条路都是常规路线,都很不好走
不过如果把目光再放远一点,就会发现,其实还有第三条路可以走那便是出草原从北面绕道,大军从晋阳北面入齐国相对而言,晋阳北面的防御比南面弱了太多至少不需要去钻那个变态的鼠雀谷
这条路主要就是跟大自然做斗争,再者就是需要马匹远途奔袭。要实现这一点,跟突厥交好乃至是结盟,都是无须思虑,必须要做的事情。
宇文邕能放下意气之争,敏锐的找到突破口,说明他不仅仅是一位明君,而且还是个有想法,能自控的明君,假以时日,能力甚至不在宇文泰之下
“陛下,大军已经严阵以待,等着接手俘虏了。希望独孤信能言而有信。”
韦孝宽不敢多说,宇文邕对宇文宪是什么心思,确实难说得很。现在又是用独孤信的家眷换宇文宪回来,唉,皇家的事情,真是一言难尽。
宇文邕带着麾下一万精兵,来到昆河岸边,沿着河岸布防,跟河对岸的独孤信大军对峙。
而今日独孤信,嗯,应该说是高伯逸,又玩出了花样,沿着昆河的河滩,摆出了一个首尾相连的“箱车阵”
“当年,刘寄奴曾在河滩边大破魏国三万铁骑,是否就是摆出了这样一个箱车阵?”
宇文邕眯着眼睛问道。
这些箱车顶上都装有床弩,一看就是从战船上拆下来的,不然在短时间里,想打造如此多的床弩绝非易事。
“传言称高伯逸与王琳相交莫逆,看来此言非虚。”
宇文邕看到这些床弩所想的事情,跟韦孝宽看到这些所想的事情,是完全不一样的。宇文邕想的是历史,而韦孝宽看到的则是不会写在纸上的情报。
“对方有硬弩,今日陛下不可涉险去浮桥了,让阴寿去吧。”
韦孝宽阻拦了想要前去装逼当一把好汉的宇文邕。
“就依韦将军所言吧。”
宇文邕如同泄了气的皮球一般,变得意兴阑珊起来。
其实这也很正常,如果你对一个人恨得牙痒痒的,又不能拿对方怎么样,也会是这样的情绪。
如果不是必要,他一分钟都不想在昆河北岸呆着。
“让阴寿带着鱼赞,还有他夫人崔泌过去吧,我们先示之以诚。”
宇文邕不带任何情感的说道,就像是说放了一只流浪猫一般。
没想到本来作为添头,可有可无,完全是高伯逸用来拉拢鱼俱罗归心的鱼赞,居然是第一个被释放的人质。
这位平日里狂到没边,眼睛长在头顶的混混,居然到现在还活得好好的,不得不让人感慨命运无常,造化弄人。
阴寿觉得自己这一趟出来完全就是没看黄历,之前送信的是自己,这次去联络交还俘虏,还是自己。难道这就是所谓的“能者多劳”?
宇文邕,你他喵的果然不是好东西
他内心疯狂吐槽,脸上却平静得如同古井一般,举着白旗在浮桥上走着。鱼赞推着轮椅来到昆河岸边,随即将轮椅上的崔泌背到背上。
然后狠狠的一脚,将木质的轮椅踢到河里,整个人看起来暴虐到了极点
“我们到了,等以后去了邺城,我鱼赞要干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然后血祭宇文直。”
鱼赞像是神经质一样自言自语的说道。
“赞哥不要杀光宇文家的人,杀宇文直一人就行了。”
背上的崔泌气若游丝的说道,很明显,她现在的身体状况不太好。
“哼,什么时候轮到你教训我做事了,乖乖养着就行了,我想做的事情,谁也拦不住。”
鱼赞低声闷哼了一句。
以前他虽然狂,但整个人还是给人一种阳光向上的感觉。但自从崔泌肚子里的孩子没了以后,鱼赞整个人都阴沉得让人有些害怕。
鱼赞水性极差,在浮桥上走路晃晃悠悠的险些落河,好歹走到了南岸,吓得面色苍白,却又咬牙坚持着。
高伯逸看到了鱼赞夫妇,察觉到他们状态不好,让亲兵将两人扶到了箱车阵后面。
他有些事情想问鱼赞,但不是现在。虽然是在交还俘虏,但此时依然处于两军对峙状态,一个不小心就会发生不可控的大事,再怎么紧张都不为过。
“老鱼,先别去看你弟弟,他不会有事的。你先放两百个周军过去。”
做生意就是这样,有来有往才会继续下去。如果总是一边吃亏,那不叫交易,那叫诈骗。
独孤信已经将交换人质的事情全权交给高伯逸,第一波鱼赞夫妇回来,也有两百周军过去,双方“验明正身”之后,开始了下一波的交换
高伯逸这次将韩擒虎父子和齐王宇文宪的随从们全部打包,一口气送到了对岸并且还有一千周军
而在那边亲自操刀的宇文邕,也很大方,将独孤信的夫人郭氏,以及家中的女儿,一口气都送了过来。
唯独留下四娘子独孤曼陀,大姐独孤薇雅,以及独孤信的三个儿子不放。就连家中的家仆,都送了过来。当然,高伯逸的儿子高承渊,也在其中,并没有送过来。
宇文邕的意思很明显:不要再玩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直接上干货吧,别墨迹了
你不上干货,我也是不会上干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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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5章 梦断昆河(2)
交换人质这种事情,越是先换的人就越是安全,这点毋庸置疑。而最后交换的那个人,则往往有被对手撕票的可能。
这种事情发生的次数实在是太多,而最后交换的人,往往又都是重量级人物,因此从某个角度上说,高处不胜寒确确实实是存在的,越是到高位,有时候个人安全却不是跟着水涨船高。
不由得让人有些唏嘘感慨,难怪会有“不幸生在帝王家”这样的说法。
现在独孤信手中捏着齐王宇文宪,而宇文邕手里的牌明显更多些,只不过单个人的重要性却是远远不如宇文宪。
昆河南岸,独孤信面色为难的看着吊桥方向,心里盘算着究竟先把谁换回来比较好。
“岳父大人,独孤罗已经入邺城,实在是不宜再有什么波折,还是落袋为安的好。”
高伯逸说得很隐晦,实际意思却是在说:你已经死了三个儿子,还有一个儿子在邺城当人质。剩下的三个儿子,还是快点把他们换回来吧。
再多的儿子也经不起这样折腾啊
“还是先把四娘子换回来吧。”
独孤信沉声说道。
不担心儿子那是假的,但是他的想法跟高伯逸不一样。男人嘛,就是要对自己狠一点,不然怎么叫男人呢?
既然是交换,难道不该让女人孩子先过来吗?
“贤婿,无须多言。四娘子独自留在长安,已经吃了太多的苦。她自幼就养尊处优,还是先让她过来吧,让韩雄换她和承渊回来。”
独孤信非常固执,高伯逸劝说了好一会,对方都是不改初衷。
想想也是,独孤信看起来儒雅非常,实际上则是个对自己很“刻薄”的人。当初,他抛家弃子,跟着孝武帝到了长安,自己老婆和儿子独孤罗被东魏北齐幽禁了将近二十年。
别看长得帅,人家是真能狠得下心的豪杰人物。
“就依岳父的意思吧。”
独孤信都说先救女儿,高伯逸还能说什么?他自己也有私心,跟独孤家那三个儿子又不是关系特别铁,这时候装什么大尾巴狼啊。
如果硬是要分派系,独孤罗才算是高伯逸的“嫡系”。
“韩将军,就此别过了。”对着韩雄拱手行礼道。
韩雄并非之前交换的那些人,没什么分量,他怎么说也是周国的大佬,需要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