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搞清楚动机,剩下的就好说了。
如果不是高伯逸策划的,那会是谁呢?难道是高家的那些人?
高家的庶子,可不是人人都尊敬娄昭君的,比如说现在跟着高伯逸混的高湜,就很看不惯娄昭君。
对于自己这个奇葩的弟弟为什么要当高伯逸的小弟,其实高洋也是看得很明白的。
娄昭君对高湜不怀好意,或者说后者就是这么认为的,所以他定然要找一个同样跟娄昭君不对付的人作为靠山。
这是很好理解的逻辑。至于这个人是高伯逸,只不过适逢其会罢了。
进了帐篷,高洋发现娄昭君气色好了很多,似乎真的就是白天受了惊吓而已。
“高洋我儿,明日就开拔去泰山吧。哀家算是看出来了,这天下啊,还真是不太平,要不是杨约今日机灵,哀家险些就遭遇不测了。”
娄昭君轻轻抹了一把眼泪说道。
至于说她这样声泪俱下是真的伤心到不行,还是做戏做给高洋和高伯逸看的,那就不知道了。
“母后,可否详细说说今日之事?”
高洋沉声说道。
之前娄昭君的精神一直是不太好,高洋也不好过问太多,杨约又一直被太后拉在身边片刻都不得离开。所以他也只是大概知道太后是在莲子湖上被歹人追赶。
至于其他的细节,则是一概不知。
“今日哀家心惊胆裂,那些事情不愿再去回忆。杨约,你就把今日发生了什么事情,跟陛下详细说说吧,哀家乏了,你说完了速回。”
杨约现在得宠到这个程度,也是大大出乎了高伯逸的预料。不过他肯定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跟对方私下联系。
“喏,太后请稍等,奴去去就回。”
杨约对着高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这就相当于是逐客了。他这样做,充分证明了自己的身份。
娄昭君的狗腿子,而非是高洋的狗腿子,所以只要听主子的话就行,不需要给其他人面子,哪怕是皇帝。
这是非常微妙的关系,稍微处理不好,就会身首异处。然而杨约对这个尺度拿捏得非常精准。
不一会,就在娄昭君的帐篷外,杨约将白天里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的跟高洋和高伯逸说了一遍,没有漏掉任何细节。
原来,娄昭君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人要刺杀她啊!
这事还真是有些扑朔迷离。
“九合啊,你随朕来。杨约,你最近要时刻待在太后身边,任何时候都不能离开,知道吗?”
高洋严厉说道,语气隐隐带着威胁。
杨约什么也没说,长长的对着高洋鞠躬行礼了十几秒,然后转身进了帐篷。
两人来到山腰上的一个凉亭,高洋让侍卫把火把挂起来,随即屏退了身边人,就剩下高伯逸一个。
“九合你向来足智多谋,觉得此事如何?”
高洋压低声音,把头凑过来问道。
此时一阵风吹来,夜里有点凉气,听到这话两人都忍不住抖了一下。
“此事颇为蹊跷,微臣觉得,对方既然能知道太后的行踪,却又功亏一篑,实在是让人匪夷所思。
以今日太后白龙鱼服的架势看,其实并不需要多么周密的部署,如果不是这些人实在是乌合之众不值一提的话,那就是”
高伯逸说了一半,没有继续说下去。
“朕替你说了吧,就是有人想警告朕,呵呵,还真是有意思呢。”
其实,高伯逸的话不多,却句句在点子上。高洋觉得今日的所谓刺杀,实在是太过于儿戏了。背后的东西,不方便深究,甚至是不能深究。
“罢了,看来太后不喜欢齐州。这样也好,明日开拔去泰山郡,先去泰安扎营。”
泰安因泰山而得名,“泰山安则四海皆安”,寓国泰民安之意,城区位于泰山脚下,依山而建,山城一体,自古就是鼎鼎大名的地方。
看得出来,高洋此番封禅的决心非常强烈,任何意外,都不能阻止他到泰山上去浪一浪。
在此之前,泰山封禅的皇帝有:秦始皇嬴政、汉武帝刘彻、汉光武帝刘秀!这都是什么人物,这都是什么王朝,这都是什么牌面!
所以由此可以想象得到,身体已然不行了的高洋,对于此次泰山封禅,是多么的看重!
“喏,微臣这就去准备。”
大军开拔不是说一句话就行的,之前有许多准备工作要做。
“去吧,让朕一个人在这里静一会。”
高洋看着远处朦胧的远山出神,很久之后,他才一声长叹,面有郁结之色。
历城县衙后院的书房里,李祖升没有睡觉,依然在奋笔疾书。正在这时,有个渔民打扮的人悄然推门进来,对着李祖升抱拳拱手。
“事情办妥了吗?”
李祖升头也不抬的问道。
“妥了,毫无破绽。”
“不,其实这事儿到处都是破绽,不过就是要玩成这样才好,若是太缜密,反而不美。为了谨慎起见,你最近不要出历城了,就在县衙里待着。皇帝明日就会走的。”
“喏,主公请放心。”
这人抬起头来,赫然是当日给娄昭君划船的导游!
第664章 会当凌绝顶
历城郊外娄昭君遇刺的一幕,确实破坏了高洋的兴致。
太后是跟他在一起来齐州的,太后遇刺,打的不是太后的脸,而是他高洋的脸。
只是这事儿反正没法说,要说就是齐鲁之地,民风彪悍。
接下来的行程,大军沿着历城往南到山荏县
结果娄昭君闹情绪,不想走了!
山茬县,即今天的济南市长清区张夏镇,属泰山郡,离历城近在咫尺。
娄昭君这老太婆突然说身体不适,不想去泰山了,气得高洋心中邪火直往上冒,恨不得真把他母亲卖给胡人才好!
“陛下,泰山封禅也要讲究时节,秋天过得很快,现在离入冬也不远了,确实不适宜耽误了。”
秋收时节,正是封禅的绝佳时刻。若是冬天,全国各地到处都是被冻僵了的饿殍和无家可归的灾民,那就尴尬了。
看到高洋愁眉不展,高伯逸小心翼翼的建议道:“不若将太后留在山荏县,大军继续南下到泰安驻扎。到了泰安,再准备封禅,随时都可以完成的。”
封禅,是一种祭天地的大礼,不是高洋到泰山上逛一圈就完事的。
汉代班固写的白虎通义中是这样说的:“王者受命,易姓而起,必升封泰山。何?教告之义也。始受命之时,改制应天,天下太平,物成封禅,以告太平也。”
西汉宗室刘向写的五经通义是这样说的:“天命以为王,使理群生,告太平于天,报群神之功。”
由此可见,封禅的出发点,似乎纯粹出于政治目的,表示帝受王命于天,向天告太平,对佑护之功表示答谢,当然更要报告帝王的政绩如何显赫。
一句话:老子阔了,到这里来显摆显摆,装个哔!
所以封禅的具体仪式非常有象征性。
班固说:“故升封者,增高也;下禅梁父之基,广厚也;刻石纪号者,著己之功绩以自效也。天以高为尊,地以厚为德,故增泰山之高以报天,附梁父之阯以报地,明天地之所命,功成事遂,有益于天地,若高者加高,厚者加厚矣”。
什么意思呢,就是说有了成就,就要到泰山这里来,搞得庄重点,跟老天爷说一声,然后大业更进一步。
由此可见,封禅的种种目的与象征,除了最浅显的装逼以外,都包含着一层更为深潜的意识:作为天子,跟上天沟通,协调天、地、神、人之间的关系,使之达到精神意志与外在行为的和谐统一。
简而言之,让上天保佑老子,更好的统治黎民百姓。
那么封禅的仪式到底是怎么样的呢?
秦朝统一中国后,始皇帝于二十八年公元前219年巡行东方,先到邹峄山,行祭礼,刻石颂秦功业。
同时召集齐、鲁的儒生稽考封禅礼仪,众儒生说法不一。
始皇帝遂自定礼制,整修山道,自泰山之阳南面登山。在岱顶行登封礼,并立石颂德。自泰山之阴北面下山,行降禅礼于梁父山。
至于具体是怎么玩的,祭和祭礼秘而不传,至今没有流传出一字一句。
高洋不知道,高伯逸也不知道!
倒是汉武帝封禅泰山的过程被记录得很清楚。
元封元年公元前110年三月,汉武帝率群臣东巡,至泰山,派人在岱顶立石。之后,东巡海上。四月,返至泰山,自定封禅礼仪:
第一步,到梁父山礼祠“地主”神,其后举行封祀礼,在山下东方建封坛,高九尺,其下埋藏玉牒书;
第二步,行封祀礼之后,武帝独与侍中奉车子候登泰山,行登封礼;
第三步,隔一天,自岱阴北面下去,按祭后土的礼仪,禅泰山东北麓的肃然山。
这就算是完事了。
由此可见,封禅泰山,是到周边的山上晃一圈,而不是单独逛泰山就可以了。
高洋也打算学汉武帝,先到泰山顶上立石碑,然后去梁父山建祭坛,埋藏玉书牒。
这是两个必不可少的步骤。剩下的就是走过场了。
呵呵,跟上天沟通,能沟通个什么来?高洋又不是要修仙!
他所做的一切,除了满足自己的精神需求外,其余的,都是做给天下人看的。
“朕也是无奈!这些年先帝去了,母亲也是费尽了心力。朕本来想让母亲也享受这荣耀时刻。唉,没想到,最后竟然这般。”
呵呵!
听到高洋在惋惜,高伯逸忍不住在心中冷笑。
什么是封禅?
为什么在泰山?
那位孜孜不倦地追求周礼,毕生以“克已复礼”为已任的孔老夫子,曾多次来泰山,寻觅封禅大礼的遗迹。
比司马迁早五百多年的管子也曾经谈到过封禅,可惜管子一书中的封禅篇早已亡佚。
之后关注封禅的汉家学者如过江之鲫,数都数不过来。
这是汉人精英,或者说中原霸主,才会向往的精神家园。也是每一个华夏正统的王朝统治者,所追求的“王道象征”!
娄昭君是什么人?说好听点是个胡族女强人,说不好听点,不过是一鲜卑妇人而已。她如何能理解泰山封禅是何等荣耀的事情?
她本就不接受中原这一套礼仪,自然就不会对封禅什么的上心了。高洋若不是身体不行了,想死之前荣耀一番,恐怕也不会来泰山。
这就好比说非洲某部落,喜欢把硕大的铁盆顶头上,以示荣耀。旁人见到,仿佛看到外星生物,是无法理解这种“荣耀”的。而该部落的人,也无法理解那些现代国家的子民,会有怎样的荣耀与自豪。
这种事情是无解的,所以高伯逸猜测,娄昭君,大概是不会去泰安了,她对那里的一切,应该都是出自本能的反感。
果不其然,娄昭君要求神策军留下一部保护她,然后带着她直接返回邺城!
看到对方的态度是如此的坚决,高洋无奈让斛律世达带着本部人马留下,陪着娄昭君在山荏县修整。只要娄昭君想回去,斛律世达就立刻带着兵马护送她回去。
然后高洋随即下令,大军立刻开拔去泰安,一刻都不得停留!
看到这母子二人如今的分歧和裂痕已经大到难以弥合,高伯逸也是感慨万千。
年轻时,高欢在外面打仗很忙,娄昭君在家里频繁的参与政务,保证大后方的安稳。
这既是高欢的大幸,也是他和他儿子们的大不幸。
来自命运的恩赐,其实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之所以还没付账,不过是没到时候罢了。
当初娄昭君对高欢的事业帮助有多大,现在她就对自己的儿子们阻碍有多大。
第665章 登泰山而小天下(上)
让高伯逸非常惊讶的是,当神策军浩浩荡荡来到泰山脚下的泰安时,这里居然早已驻扎着一支精兵!
其中打头的将领,就是跟自己有过合作的傅伏!
“陛下,末将在此守候多日,闲杂人等,已经被驱赶走。末将可以用项上人头担保,泰山和周边诸山上不会出现来历不明的人。”
傅伏领着众将,单膝跪倒在高洋面前。
“无妨的,你们继续在周边巡视,然后把泰安的城防交给神策军吧。”
高洋看起来很轻松的样子,娄昭君不在,他也感觉自在了很多。
“喏,末将告退。”
傅伏领命而去。
高洋转过身看着高伯逸说道:“是不是很吃惊,傅伏应该在九江郡的,为什么会出现在泰安,你想不想知道?”
高伯逸木然点头,心中不以为然。
如果不是你让他回来,以傅伏哥忠于职守的性格,他一步都不会离开江州地界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