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斛律家在晋阳六镇中举足轻重,令弟斛律羡乃是幽州大将,独当一面,令突厥畏惧。而斛律将军又在邺城禁军任职。除了山东与淮南淮北,可以说斛律家的势力遍布齐国。
一个家族做到这样的地步,应该算是位极人臣了吧。”
高伯逸表面上是在夸赞斛律家的执北齐军界之牛耳,实际上,则是在暗示对方势力过于庞大,已经到了尾大不掉的地步,足以让任何皇帝忌惮。
高伯逸说的是事实,斛律光自然无可辩驳。他只得微微点头,拱手问道:“所以高都督想说什么还请明言。”
“恕在下直言,若是没有我高伯逸,斛律家,最多不过十五年到二十年的命,就会被灭族。甚至还会更早一点。”
这话一出,气得斛律光眼睛都瞪圆了。他正要拍案而起的时候,高伯逸却拍了拍他的手背道:“斛律将军不妨让在下把话说完,等话说完了之后,斛律将军再发怒也可以。”
确实是这么个道理。斛律光不善言辞,他只是木然点头,等着高伯逸的下。
“齐国政局动荡,但斛律家在国内手握重兵,无论谁当权,最后都不得不依靠斛律家来稳定国内的局面。我想斛律将军,应该是不会否认这一点的吧?”
斛律光点点头,斛律家的站队原则,就是这样。
“那么假若当今陛下哪一天不在了,上来的人,未必是雄主。他们为了掌控斛律家,会做什么事情呢?”
高伯逸自问自答的说道:“他们不敢动斛律家的权位,但是会采用联姻的方式,让斛律家的女儿入主后宫,这样,斛律家的力量,就会为其所用了,是不是这样?”
确实是这样,说实话,斛律光这两个女儿,就是为将来的“儿皇帝”准备的。
“但是啊,哪怕一开始是儿皇帝,并不是雄主,等长大以后,还是会渐渐掌控权力的。一方面,这些皇帝需要斛律家的兵权,不得不宠幸斛律家的女人。
另外一方面,他们的想法,难免跟斛律将军冲突,矛盾会逐渐积累。到了一定的程度,呵呵!”
高伯逸冷笑了两声,铿锵有力的对斛律光说道:“到时候皇帝会想方设法的夺回权力。他们一面不得不依靠斛律将军,另一方面,却又嫌斛律家势力过于庞大。
而斛律家呢,察觉到这个之后,只会把更多的女儿送到宫里,跟其他的王爷或者太子联姻,这样又进一步的招致皇帝的猜忌。
最后玉石俱焚!”
高伯逸把剧本说完,就看到斛律光额头上的冷汗不自觉的流了下来,整个人都傻了一样。
正常情况下,斛律家是北齐支柱,那么皇帝再怎么傻,也不会动斛律光分毫。因为斛律家倒了,齐国就倒了,皇帝一样要死。
然而这只是正常情况下的普通思维。
有些人,特别是皇帝,他们的理性思维往往会在某时某刻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比脑残的感性思维。
比如说“天子之怒,浮尸百万,流血千里。”
怒,这本身就是一种非理性的情绪。
万一皇帝想不开,硬是要先把斛律家剁了,然而任由着国家慢性死亡呢?
斛律光不知道将来会不会有这样的事,但是高伯逸知道啊,高玮不就是这么做的么?那时候斛律皇后起到了什么作用呢?
一点作用也没有。
所以说很多事情,都是一厢情愿,只是看起来很美的。
“高都督说得也不无道理啊。”
斛律光一脸苦涩说道。
高伯逸现在玩的是阳谋,不存在任何欺骗。至于他的话斛律光是信还是不信,那全看个人怎么想。
人与人无法互相理解,这是高伯逸很早以前就已经透彻明悟的真理。
“斛律将军,这是我侄儿高王臣的生辰八字。若是你同意这门亲事,将你家千金的生辰八字送到在下府上就行。
若是不同意,那么请将我侄儿的生辰八字送还,这门亲事作罢。
在下还有事,这就不打扰了,告辞。”
高伯逸不卑不亢的行了一礼之后,起身离去。直到他出了书房门,斛律光都一直呆坐在胡凳上,一言不发。
斛律世达看着书房里呆坐着的伯父斛律光,一时间不知道是应该安静的站在一旁呢,还是上前去打个招呼就走。
“伯父侄儿还有公务,告辞。”
“慢着,你等一下。”
斛律光叫住了斛律世达。
“伯父有什么要交代的?”
斛律世达虽然已经困到丧心病狂的地步,依然小心谨慎的问道。
“呃,你去问一下,高都督,我和他两家联姻,陛下会不会有什么想法,你替他传个话就行了。”
哈?
斛律世达傻眼了。
“伯父,是现在就去么?”
“随便你,我也不是很急,明日再去也行,但最好是尽快。”
斛律光很想说今日必须搞定,然而看到斛律世达的黑眼圈,心想还是算了。
这样的事情,多考虑几日没有坏处。
第748章 来不及告别
斛律家一向是墙头草作风,而且是走位非常风骚的墙头草。高伯逸在家等了两天,斛律光既没有将高王臣的生辰八字“红贴”退还,亦是没有将女儿斛律婉仪的“红贴”送过来。
就是派斛律世达来询问了一下,高洋对于两家联姻会有什么看法。当高伯逸要斛律世达转告一下,这桩联姻很安全,不会引起猜忌,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那天的密谈,就像是一场梦似的,高伯逸自己都怀疑是不是出现了幻觉,一切都是自己幻想出来的!
“这他喵的真是无语了。”
高伯逸真是想对着斛律光口吐芬芳。
所谓不按套路出牌,就是这个意思。
不过斛律家奇怪的态度虽然让高伯逸不爽,却也让高伯逸达到了最终目的。
晋阳有尾大不掉,甚至反杀邺都的趋势。然而高伯逸要做的是将斛律光绑在自己战车上么?
其实并不是这样的。
如果斛律光真的对高伯逸言听计从了,只怕高洋反而晚上会睡不着觉了。
无论是让两个五岁孩童联姻也好,私下里示好也罢,其实高伯逸想做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团结邺城里能团结的力量,分化晋阳地区能分化的势力。
说白了就是把自己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敌人的支持者搞得少少的。
高伯逸不求斛律光为自己打仗,只要他不拖后腿就ok了。斛律羡已经私下里写信给他,暗示无论晋阳那边出什么幺蛾子,幽州兵马都会以防备突厥为第一要务,绝对按兵不动!
如果能让斛律光默认五军都督府的改革,那么在晋阳大本营的斛律金,立场也是会软化和动摇的。
晋阳那边本身铁板一块,结果现在多了高演与高隆基之争,再多一个斛律家与高家之争,局面就比较好看了。
书房里,高伯逸轻轻敲击着膝盖,房门外传来儿子高承明的叫喊声。似乎学会走路了以后,正在院落里兴奋的探索着。
正在这时,一个瘦高的身影推门而入,随手将门带上。
“竹竿,事情查清楚了么?”
高伯逸头也不抬的问道,样子十分随意。
“主公人是找到了,不过,请随在下走一遭吧。”
看到竹竿吞吞吐吐的,高伯逸的脸瞬间阴沉下来。
“走,那便去看看吧。”
两人戴着斗笠就出了城,来到邺北城更北面的一处荒塚。这里密密麻麻的一大片都是无字的墓碑。
竹竿轻车熟路的找到满是新土,石碑也像是刚刚弄好的坟堆前,对着高伯逸拱手说道:“卢家娘子就在这里,据说是政变当日,被高湛亲手勒死的。
在下寻到的时候,她就已经躺在里面了。”
此刻此刻,冬日里的大风吹起,直接掀翻两人的斗笠,仿佛恶鬼在耳边哀嚎不止。
“你还知道些什么?”
高伯逸低声问道。
“在下打听出来,卢娘子之子高玮,并非高湛的儿子。高湛政变之日一度得意忘形,担心卢娘子以后将秘密说出去,于是痛下杀手。”
竹竿面色有些古怪,其实有更多的内幕,他不知道要不要说。
多半不说的好。
“既然高湛下杀手,你又如何得知?”
高伯逸的语气很冷,似乎压抑着将要爆发的脾气。
“长广王府有一洗衣服的婆子名叫陆令萱,其子穆提婆在高湛身边跑腿。有一日高湛醉酒的时候说的,说卢娘子肚子里的孩子让他蒙羞。
卑职私下里审问长广王府下人,从陆令萱哪里得到的消息,应该可以相信。”
竹竿小心翼翼的说道。
“这件事你做得好。高湛之子高玮,现在在哪里?”
高伯逸死死盯着竹竿的眼睛问道,样子看着有点吓人。
“主公,那孩子已经被高洋接到宫里,由宫里的妃子养着。”
“嗯,对了,陆令萱和穆提婆二人他们大概不会判死罪。所以近期你找个机会将他们处理了,我会跟毕义云说,这两个奴仆是冻死的,明白吗?”
毕义云当然会怀疑高伯逸跟这二人的死有什么关系,但是他肯定不敢问,更不敢上报给高洋。因为按常理说,这极有可能是高洋的授意。
再说了,被判有罪的下人,是没什么人权的,死了也就死了。
“在下知道了,主公还有没有别的吩咐?”
有个问题卡在喉咙里不吐不快,可惜绝不能开口询问,竹竿现在就把自己当成一个木有感情和好奇心的杀手。
“你近期混进大理寺狱当狱卒,暗中保护高湛王妃胡氏,千万不能让她被人羞辱,此女我有大用。”
难道你还嫌身边女人不够多?
竹竿瞥了高伯逸一眼,拱手说道:“主公请放心,这事在下一定办好。”
“你先去城门那里等我,我一个人在这里呆一会。”
竹竿悻悻的走了,他非常确认,陆令萱那个婆子所说的所谓“密辛”,绝对是真的!
只是知道的越多,死得就越快啊。你看,陆令萱知道太多,离死不远了不是么?
“那些女人啊,如果你不能负责的话,就不要去招惹,这话真他娘的是对的,可惜我明白的有点晚。对我来说,你不是第一个,但肯定是最后一个。”
高伯逸轻轻抚摸着粗糙的石碑。
“活人永远无法补偿死人,所谓的补偿,都是虚伪的掩饰。你就在这里安息吧,我也没脸打扰你。
我们的儿子,我会将他养大,可惜不能与之相认。如果他知道有我这样的爹,恐怕也会深以为耻吧?
高玮这个名字,真的起得太烂,我会给他一个新名字的。
卢令仪,请你放心。
高湛欠你一条命,我会让他跪在你面前给你磕头认错,再送他上路的,这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
“如果有来生,希望你下辈子不要再遇到我这样的渣男了。真的,那时候我就是馋你的身子,你想让我玩,那我就配合你。你情我愿,各不相欠。
我从来都没想过要给你未来,那时候我也看不到什么未来。
罢了,我走了,下辈子眼睛擦亮点,别看错人了。”
高伯逸用衣袖擦了擦眼角的泪水,长叹了一声,转身便走,一刻也不敢回头。
他是不是渣男两说,但他慢了一步绝对是真的,其实卢娘子本可以不死的,如果那时候他能派个人到高湛府里接应一下的话,结局或许会完全不一样。
从这个角度看,高伯逸虽然不是什么好人,倒也够坦荡,没把见色起意说成一见钟情。
第749章 建康风云(1)
长孙兕一行人在遭遇高洋的队伍之后,将儿子长孙晟丢到高伯逸身边名义上作为人质,然后就顺着泗水南下到扬州府。
虽说丢了儿子,但由于得到了高洋的首肯,开具了通关书,所以长孙兕和陈顼一路上都还比较顺利。
两人又是走水路、又是走陆路,畅通无阻的到达了北齐与南陈的交界地带秦郡!
此秦郡可不是关中的秦州,而是今日的南京六合区。
此地在东晋时期叫堂邑。
隆安元年公元397年,中原大乱,秦地之民南流,寄居堂邑。改堂邑郡为秦郡以统之,置秦县,也就是五胡十六国时期东晋这边很常见的“侨郡”,专门安置北面来的移民。
这是秦郡的由来。
之后这里一直是南朝与北朝反复争夺拉锯的前线,基本上沿用秦郡的名字,直到隋朝的时候才废除。
而现在,秦郡被高洋下令让出来,专门成为一个“非军事区”,作为用来交换南北商品的仓储之地。
北齐和南陈没有开战的打算,因此心照不宣的双方各管一半。北齐负责维持秦郡当地治安,而南陈负责江面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