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桑田,再也不复曾经。
想当初高伯逸深陷牢狱的时候,还完完全全是咸鱼一条。那个时候,自己想捏死他,都能无声无息的做到。
谁会料到,这厮居然也会有今日的地位?
都过去了啊。
高长恭长叹一声,并不言语,这一叹仿佛夹杂了千言万语,让尉相愿完全不明白他到底是在感慨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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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德林这么说,既然大都督希望王爷不要去一线,之前咱们损失有些大,不若顺水推舟,在晋城好好休养吧。”
尉相愿试探的建议道,他知道,高长恭这位北齐王爷,骨子里实际上是有些“战争狂热”的。真打起来,喜欢往第一线冲。
而如今的情形,说实话,他们都已经有些“伤不起”了。
“休养一下,也好吧。”
高长恭的语气似乎很颓丧。如今的他,在这次高伯逸与段韶的斗法当中,察觉到了自己的不足。而在以前,他根本就意识不到问题出在哪里。
从这个角度看,苦难使人成长,高长恭还是成长了不少的。
“王爷,不要灰心啊。”
尉相愿以为高长恭是被打击到了。其实呢,高长恭确实是受到了很大打击,但是却没有颓丧,他只是觉得自己需要时间静下心来看看书,然后看看别人是怎么打仗的。
“没事,我只是有点想知道,大都督到底会怎么击败段韶。似乎我看不到方法。”
阳阿县县城大门洞开,一辆又一辆运粮的平板车,被民夫推入城。风尘仆仆,连头发胡须都来不及修剪的唐邕,此刻正双手拢袖,眯着眼睛看着运粮的队伍进城。
“道和,你这一趟可是及时雨啊。”
段韶笑着说道。
本来唐邕都已经到了阳阿县住下来了,结果段韶摆不平高伯逸,不得已,他又回壶口关,征调了一批粮草过来了。
“这是晋阳的种粮,明年晋阳就没有种子了。”
唐邕在段韶耳边压低声音说道。
哈?
你这是要绝户啊!
段韶觉得唐邕肯定疯了!
在农村,有时候哪怕是吃树皮草根,都会把明年播种的种粮留下来。你把种粮吃光了,明年开春以后,地里头种什么呢?
这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如果我们活不了,那么晋阳所有人都陪着我们一起死吧!”
唐邕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是那么的陌生。
段韶几乎就没见过对方有过现在这样的表情。
“那现在晋阳如何?”
段韶轻声问道。
“还能如何?”
唐邕摊摊手,没有继续说下去,似乎也不必再说下去了。
“而且,这批粮草里面,有一半是沙土。我拉出来糊弄人的。”
正当段韶打算去粮仓看看的时候,唐邕幽幽的来了一句,段韶顿时站住了脚步,回过头瞪大了双眼看着对方。
“那斛律金呢?他不拦着你?”
“斛律金身染重病,顾不上我了。”
第1010章 一路向北(3)
晋城郊外的夜晚,格外寒冷。神策军的士卒们围着火堆烤火,还有一些人在营帐内裹紧衣物沉睡。执勤的军士不能解开盔甲,在寒风里一吹,热汗冷下来结冰,直接把衣服和盔甲冻在一起。
只要稍微动一下,就会拉扯得疼痛,如果不注意,随时会扯下一块皮下来。
“唉!”
人群里传来一声叹息,可能是小人物的自怨自艾,也可能是思念家中亲人,又或者是为了袍泽的牺牲而唏嘘感慨。
总之,无人在意这样的插曲,小人物就是这样的待遇。出现时不曾引人注目,消失的时候亦是无声无息。
正在这时,一队穿着“银甲”的军士雄赳赳的经过,他们正是巡夜的李达所部。神策军别的队伍,在严寒的夜里早就蔫了,唯独他们神气活现像是没事一样。
“李将军,停一下。”
一个轻柔甚至带着些许讨好的声音,把领头的李达叫住了。
“嗯,现在正在巡夜呢,军规森严,你不要废话多。”
李达不耐烦的说道,面前的正是神策军中主管一军的周敷。周敷出自江州山区,跟李达这帮人天生尿不到一个壶里面。
正如李达虽然是鲜卑人,却跟晋阳这边尿不到一个壶里面一样。一个人的出身,在这个时代,往往就已经决定了谁是你的敌人,谁是你的朋友,谁是你的竞争对手。
“上次滏水河大战,听说你们穿的靴子不是挺灵便的。我们这边有很多适合上山的靴子,可以均一些给你们。”
周敷搓了搓手说道。
神策军有制式装备,但是好多穿的衣物鞋子,除了军服,都是士兵自备的。毕竟,什么鞋子好,什么贴身衣服舒服,那只有自己知道。
更多的人是穿家里的衣服,然后把军饷送回来,让家人改善生活。
“啰啰嗦嗦的,你肯给我肯定承你情啊。问题是你一贯都抠门,送靴子我们,到底是想从我们这拿到什么?”
李达又不是傻子,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人家跟你不熟,突然凑上来说要送东西给你,他难道是脑袋被门夹住了?
“那个其实我们也有点需求。听说你们穿的纸甲,还有很多备份库存,不如均一点给我们,要是觉得吃亏,我们还可以凑点钱”
他话还没说完,就听李达说道:“哎呀,我耳朵有点不好了,你说什么我听不到啊?啊,算了算了,我巡夜去了啊,神策军军法森严,不按时巡夜十军棍的,哈哈哈哈哈哈!”
李达自说自话,打着哈哈就不理周敷,自顾自的走了。
“将军,周敷那混球想骗我们的纸甲啊?”
走远了以后,李达身后一个亲兵低声问道。
“屁话,这纸甲冬天能当袄子穿,你愿意去穿那冷冰冰的铁甲?你以为周敷是傻子?我呸!”
李达冷哼一声,狠狠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周敷要的,当然不是李达身上穿的,镀过银的纸甲,而是神策军内专门为李达所部设立的库存纸甲。
纸甲非常特殊,一片一片,每个都一样大,装在木箱里保存。身上的某一块损毁了,拿下来以后,换上新的,将旧的送回邺城郊外的造纸作坊修理。
这些库存,量其实也是不小的。可是纸甲的损毁率也特别高,李达所部打了一仗,身上很多银甲都被损毁了,换上了白色的纸甲。
所以他们现在勉强只能凑足300套银甲,其余的都是普通纸甲。李达拒绝周敷,周敷不敢直接找高伯逸去要,都是因为这个。
秋天的时候,嘲笑李达他们是煞笔的神策军士卒不在少数,但是到了冬天,他们就完全笑不出来了。
因为只有穿纸甲的人,上了战阵不怕冷!
其余穿皮甲和铁甲的,一场战斗下来,浑身都被冻得拔凉拔凉的。周敷不是第一个找李达要纸甲库存的,但他却是最客气的一个。
“穿着纸甲,我们才是神策军中独一无二的精锐,我们才是高大都督的亲信,才是无可替代的,懂么?
除非大都督说要给其他部队,我们才能给,这个千万不能犯浑。”
李达言之凿凿的说道。
他的副将叫贺兰豹子,此刻有些诧异的看着在他认为一直都很无脑,没有丝毫谋略的主将,居然能说出这样一番“颇有哲理”的话来,不免也是惊诧异常。
李达看到镇住了麾下亲信,得意的哼了一声道:“我们只要听大都督的话就行了,他要我们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嘿嘿,就是把太后抓回来给大都督暖床,那也不是不可以的!
我们跟其他各军都不对付,只有紧紧抱住了大都督的腿,才能更好的活下去,难道你们认为我比田子礼还蠢么?大都督的位置越高,我们就混得越好,知道吗?”
李达不悦问道。
其实我们觉得你跟他一样蠢,只是运气比较好罢了。
李达麾下那些人,都一个劲的点头哈腰吹捧。其实有个问题,他们一直都想问李达。
高伯逸现在已经贵为楚王,京畿大都督。他要是再往上那是要称帝?
这种事情可不能讨论呀,虽然是很有可能就是了!
一时间,李达身后的那些部下,感觉自己好像跟着高伯逸走得有点远,已经下不了船了!
自古从龙就是大赌博,赢了,穷光蛋可以荣华富贵。输了,荣华富贵求穷光蛋都不得,只能全家死光!
这其间得差别实在是太大了,可以说任何人都无法无视这样的巨大风险。
绑!
正当他们继续巡夜的时候,一支箭正中李达胸口,居然没有穿透纸甲。
“快敲锣啊,你们愣着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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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1章 一路向北(4)
敌军袭来,神策军大营内鼓声大作。
刀盾兵拿着包铁木盾就冲出大营门外结阵,弓弩手紧随其后严阵以待。一炷香的时间不到,大队的骑兵从晋城内冲了出来,在营地外面四处巡逻。
接着
然而,忙活了一阵子之后,众人就看到李达胸前傻乎乎的插着一支箭,其他的连个鬼影子都没看到。
半个时辰之后,高伯逸一脸铁青的来到营门外,顶着呼呼的寒风,肚子里像是有一团火焰在燃烧。
在后世,有个词叫“免疫过度”。说的是免疫系统被训练得太好,所以身体稍微遇到一点点的不适,就会剧烈反应,在人体内横冲直撞。
造成的危害,比病毒本身还要厉害得多。
现在神策军遇到的就是这样的情况。
因为平日里操练的次数太多,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一旦遇到风吹草动,就会立刻按照预案行动。
若是换了别的军队,李达这厮被人射死也就射死的,其他的人该睡觉还是睡觉,一点反应都不会有。
这样的坏处是,当遇到真正的危险时,他们就反应不过来了。
然而这样也有好处,那便是假如遇到什么麻烦的事情,比如说敌军夜间的骚扰,他们不会动不动就集结,以至于休息不好。
像神策军现在的状况,就是反应过度灵敏了。
张彪不在,部队的日常管理还是差了点,神经绷得太紧了啊。
“大晚上的,嚎叫个什么!你这不还没死么!”
高伯逸对着李达大吼了一句,说完伸手将他胸前纸甲上的箭矢拔了下来。果然,纸甲防御箭矢效果很好,都没有穿透最后一层的丝绸。
身边众将的目光都在李达穿着的那套骚包银色纸甲上,怎么说呢,不试试谁也不知道这玩意究竟怎么样。
纸嘛,在平常人眼中,那就是柔软、轻薄的存在,这东西居然能扛得住箭矢,说实在话,若不是亲眼所见,他们全都不会相信会这么神奇。
但是事实摆在眼前,确实是这样。
所以说,李达这家伙平日里有些不着调,大话连篇,大家都以为他是个草包。而他整天把自己身上那套盔甲当个宝,众人也一直是以为人蠢怪多。
今日一看,此人的“愚蠢”,极有可能是装出来的。
此时的李达,被高伯逸训斥一脸委屈,又不敢顶嘴。
“李达等巡夜有功记录在册。大营内喧哗本应打十军棍念在触犯,先记下,将功赎罪。”
高伯逸板子高高举起又轻轻放下了。
李达只是个混人今日的处置并无不妥。当然他是按条令办事,其实还有更聪明的做法。不能因为他“虚惊一场”,你就真的去惩罚他。若是这样,下次遇到类似的事情,谁会给你报警?
所以高伯逸满肚子的火没地方发。
现在杨素在晋城以南筑城巩固大军的补给线。高伯逸身边的谋士是李德林又不懂军务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高伯逸回到帅帐恨不得将桌案上的东西全都给扔了。
“段韶老匹夫你都山穷水尽了,还敢对我玩步步为营!”
高伯逸恨恨的骂了一句最后无奈的颓丧坐下,思虑对策。骂一骂固然解恨却解决不了什么实际问题。
很明显今日段韶最多就派了十个军中善射的好手前来骚扰,射不射死人都是其次,最主要的就是要试探一下神策军对于夜袭的反应。
高伯逸打仗,从来都只有他去试探别人,如今被段韶试探,心中一百个不爽却又不能拿对方怎么样。
“大都督。”
营帐外,斛律光来了。
“明月啊,进来进来,我被段韶呛了一下,现在还在生闷气呢。”
高伯逸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