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段韶认为,他能够搞定邺城的事情,不需要当一条卑躬屈膝的野狗。
然而现在看来,唐邕的看法是对的,自己太过于迷信晋阳六镇的武力了。如果不是自己当初那么自负,又何苦有今日的局面。
四面楚歌声,项羽落败时,难道,自己也会走上项羽的老路么?
“时无英雄,遂成竖子之名!”
段韶哀叹了一声,似乎心中的那种不甘,怎么样也无法摆脱。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大营外面响起来急促的鼓点声,还有一阵接一阵的喊打喊杀声!
“大都督,不好了,神策军杀过来了,我们根本抵挡不住!”
亲兵直接冲进营帐,看到段韶还在发愣,直接将他背起,朝着大营内拴马的位置冲去。
来到营帐外面,段韶回头看了一眼乱糟糟的营地,神策军的骑兵已经冲进大营,步卒紧随其后,四处都在拼杀,场面已经完全失控。
“来得好快啊!”
段韶感慨了一句,像个被粗暴男人按在床上的弱女子一样,毫不反抗,任由着亲兵将其绑在马背上,很快,一行人就冲出大营,朝着西北方向去了。本卷完
第1035章 穷途和末路
公元558年冬,北齐邺城禁军,联合各方势力组成的联军,与所谓的晋阳叛乱势力在晋城以北的高平巴公原决战。
战斗之初,高伯逸所率领的邺城联军因为杨素调度箱车阵不利而陷入一定混乱,所幸的是,主帅高伯逸在关键时刻及时控制住了神策军大部,并未中段韶的奸计。
当双方稍稍后撤修整的间隙里,高伯逸派出一支专门训练唱鲜卑民歌的“合唱团”,由杨素带领,趁着夜色在晋阳六镇大营附近唱改编自刺勒川的鲜卑民歌。
歌曲引起了六镇鲜卑底层军户的共鸣,令他们担忧晋阳家中的安危,失去战心。主帅段韶发现此事后,竟气急攻心,昏厥过去。
半个时辰后,高伯逸亲率三千神策军精锐杀到,一举击破军心恍惚溃烂的晋阳鲜卑。主帅段韶在亲兵的护卫下,狼狈往西北逃窜,整个大营一片混乱。
高平西北的某处狭窄山道上,一脸疲惫的段韶坐在马上,有些踌躇不前。
“过了前面那座山,就是到了潞州地界了。”
亲兵拱手对段韶说道,白雪皑皑的山脉银装素裹,路上的马蹄印格外的清晰,这里并非是绝对安全的地方。
“前面不远,就是雕窠岭么?”
段韶沉声问道。
为将者,不可能不知天地理,尤其是对北齐西北十分熟悉的段韶。
“大都督,前面,确实叫雕窠岭。”
亲兵拱手说道。
高伯逸在信中“告诫”段韶,不要走“雕窠岭”,去了必死无疑!那么,他到底是早有布置,还是虚张声势呢?
这个赌局,现在摆在段韶面前,一个他永远都无法逃避的赌局,输了就会没命。
“大都督,我们这是要原路返回么?”
亲兵有些疑惑的问道,因为段韶很少会像今天这样,在一个陌生又不安全的地方,驻足良久。
现在返回,风险极大,在雪地里,追兵只要看看地上的马蹄印就能知道他们往哪里去了。
而高平以北全是山道,过山的就那么几条路,不存在分散逃跑引开追兵这种事情。
“嗯走吧,不要犹豫了。”
段韶微微点头说道,眼中带着决然。
不是有句话么,来都来了!
现在都走到这一步了,回去又不能重整旗鼓还是能逃多远逃多远吧。只要能过雕窠岭,那么前面就是一片坦途。
不说未来如何只要能过这座山至少能苟延残喘一段时间。
那也可以了。
段韶带着人继续朝前走约一个多时辰后,天将黑未黑一行人十多骑,来到条狭窄的山谷仅仅能容纳三四人并排通过。
而这条山谷却有一百多丈长。
如果走到中间被人堵住,那么哪怕韩信再世也于事无补了。
“速速通过。”
虽然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段韶依然狠心下令道。
高平去潞州不是没有别的路可以走,而是那些路都弯弯绕绕的沿路极有可能出意外。只有这条小路,是快捷又隐秘的。
当然连高伯逸都知道也谈不上多隐秘段韶只能赌对方明明没办法在这里布置,却依然虚张声势企图吓阻他不要过去。
无人点火把,亲兵在最前,段韶在最后,众人无声又迅速的穿过狭窄的山谷。
正当走了一半的时候,上方的悬崖突然落下一块巨石,险些把打头的亲兵砸到!
段韶心中“咯噔”一声,暗叫不好!
刷刷刷刷刷!
箭雨从悬崖上倾泻而下,顿时这十多骑全数中箭落马,无一幸免!
段韶肩膀上也中了一箭,躲在马尸体后面,根本无法冒头,更不敢说话。
其他人也是躺在地上,不知死活。
段韶闭着眼睛,躺在地上不挣扎。他想看看,到底是谁埋伏在这里,居然能如此干净利落的射杀他们一行人。
很快,山谷两头都出现大量刀盾兵。
他们排成整齐的阵型,慢慢朝段韶中箭的地方靠近。
段韶睁开眼睛,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在这将黑未黑的天色里,显得那样缥缈。
“原来是你啊,斛律明月斛律光。战场上没见到你,我就猜你一定是到哪里办重要事情去了,没想到是在这里等我来。”
段韶肩膀上的那一箭入肉颇深,现在已经是血流不止,染红了白皑皑的雪地。
“你还有什么想说的么?段孝先。”
斛律光平静的问道。
“时无英雄,遂成竖子之名。”
段韶叹息的说了一句,随即不在言语。
“还有其他的么?”
斛律光有些不解,这个时候,难道不是要托付一下,比如说照顾一下家小什么的?你说时无英雄,遂成竖子之名,这话更像是活着才有资格说的气话。
这个时候还说气话,不是有点那啥么?
“杀俘不祥,你告诉高伯逸,不要杀俘。”
段韶又开口说了一句,随即闭口不言,闭目等死。
“我会如实转告的。”
斛律光微微点头道。
“动手吧,你还在等什么,拿着我的人头,让斛律家身居高位。
唉,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我们当初就应该在怀朔镇,不该来晋阳,更不该去邺城不该啊。”
段韶闭目喃喃自语间,横刀已经捅穿了他的腹部,出手的是斛律光麾下亲兵。
“割下段韶首级,将尸身妥善保管,一齐带回神策军大营。其余的人,就地挖坑掩埋吧。”
此时斛律光心中也不是个滋味,他总有种感觉,段韶的今天,就是他的明天。未来六镇鲜卑会走向何方,北齐会走向何方,天下会走向何方或许只有高伯逸才能给他答案。
天空中突然下起了雪,雪花落到斛律光的胯裆铠上,消融不见。他长长的舒了口气,自言自语道:“总算是结束了。”
斛律家一直是骑墙派,此番安全上船,看似波澜不惊,实则凶险异常。若不是斛律光弟弟斛律羡多次书信劝说斛律金及斛律光二人,斛律家会上哪一条船,还真是不好说。
搞不好现在就船翻淹死人了。
如今段韶已死,斛律光也不用去想其他的,高氏皇族没落已成定势,鲜卑人总靠山娄昭君也死得不明不白,今后,就是高伯逸的时代了。
除非他莫名其妙横死,否则,几年内篡位只是必然。
时代变了啊!不知道高欢看到今日段韶死在自己手中,会作何感想。
“回大营吧。”斛律光轻声说道,看也不看地上的尸体一眼。
第1036章 杀俘不祥
神策军大营里,众将士都在忙碌着,将晋阳六镇大营里的俘虏安置在大营两侧,以防他们被冻死。至于那些受伤无法医治的战俘,按照“老规矩”,都被一刀结果了性命,就地掩埋。
在生产力不发达的古代,这几乎是一条不成的“潜规则”了,高伯逸麾下的神策军也是如此,他们没有那么多的伤药,在冬天严寒的情况下,去救治那么多“敌人”。
中军大帐内,高伯逸正在处理一条又一条汇报上来的信息。
六镇鲜卑的逃兵,要在整个地区追捕,不然他们落草为寇,贻害无穷。
大军占据高平,要马上占据城池,下一步是去哪里,什么时候动身,这些事情千头万绪,没有高伯逸来拍板,那是一步也动弹不得的。
“主公!”
杨素兴奋的走到高伯逸身边,脸上似乎都写着四个字“快来夸我”!
“表现很不错。”
高伯逸很是随意的拍拍杨素的肩膀说道。怎么说呢,杨素历史上是一个“渣得只剩下能力”的大神,但是他现在还太年轻,果然还是太嫩了啊!
“我表现微不足道,但绝不能让主公的奇谋落空。我听他们说,唱的是鲜卑语的刺勒川改编,主公的思维真是天马行空,不拘一格啊。段韶有此一败,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杨素毫不掩饰的吹捧,简直就是进入了“拍马模式”。
这也不怪他,经此一役,高伯逸在北齐的地位已经无可撼动。除非他自己不小心或者学高洋那样时常“作死”,否则,通往那个位置的路,已经不再有什么障碍了。
一个人的前景变了,别人看你的目光自然是不同了,这是很现实的道理。
“马上要全军前往潞州,只是,那数万俘虏,是个大问题。”
高伯逸来回踱步,似乎有些举棋不定。
他犹豫的,其实只有一件事,那就是:要不要学项羽,一把将所有的俘虏“坑杀”。
学项羽白起那样坑杀几十万人确实不多见,但是一次性坑杀数万人的战役,那在历史上就并不少见了。
甚至很多时候历史书都懒得去记载这样的事情,往往都是一笔带过。
“主公,虽说杀俘不祥,但是这么多人,他们要如何安置,只怕很难处理。”
杨素阴恻恻的继续说道:“这事主公不方便出面,让杨素来动手吧。”
他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还不是因为他本身就有固有的立场么!他的夫人跟高伯逸一样,也是赵郡李氏的人,已经娶过门了。
虽然还没行房,但在所有人看来,无论是理论上还是实际上,两人都是夫妻关系了。
一个人的夫人娘家是什么立场,往往影响和决定他本人的立场。杨素巴不得现在做下这件事落下“恶名”,这样站队站得更稳一些。
人生在世,无论做事多么圆滑,你讨好一些人,为一些人争取了利益,那么就必然得罪另外一些人,伤害了另外一些人的利益。
想左右逢源,不存在的,杨素很早就明白这个道理了。
“此举异常不妥,更不能由你来做。”
高伯逸摆摆手,直接拒绝了杨素的提议。
“主公,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现在做了,只当他们死于乱军之中,一年数载后,无人记得。但是若将他们带回邺城再杀,难堵天下悠悠众口。”
杨素说得不是没有道理,但他忽略了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无论世人会不会记得他们,晋阳那边,他们的家人都不会忘记,这些人是死在我高伯逸手里。仇恨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生根发芽,难道你也去把晋阳那边所有人都杀了么?
他日周国入侵,必走平阳、晋阳一线,后方如此不稳,如何能打胜仗?
此时一刀将那些人结果了,只是痛快一时,将来却是贻害无穷。”
高伯逸再次拒绝了杨素的提议。杀人,固然痛快,但不能为了省事而杀。后世的阿妹你看不管下面的大头兵多么无耻,上层都知道搞一些“委员会”“调查组”当做遮羞布,难道高伯逸的水平还不如他们?
千年后的人,不说全面超越古人,起码做事不能让人诟病吧?像杨素说的那样简单粗暴,不得跟胡人一个德行啊!人家鲜卑北魏,也没做到这种程度。
“是杨素鲁莽了。”
杨素后退一步给高伯逸行了一礼,拍马屁拍到马腿上,他真是图样图森破了。
“无妨的,不能为了杀人而杀,但是”
高伯逸没有说下去,因为他怕杨素误解。
不杀人是对的,但是也不能完全不杀人。如果这些俘虏一个不杀,照单全收的话,军法威严何在?
敌人拼死对抗,失败后轻轻松松的就能获得原谅,所以对抗自己是没成本的,对吧?
世上岂有这样的好事?
善待俘虏,那是因为,这个名声传回去,会瓦解敌军的意志,让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