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畿长安地区,则是由宇文邕的小舅子窦毅负责。
只要不是瞎子,就能很容易看出来,周国这是在紧锣密鼓的准备战争了,时间极有可能是在秋收以后。
因为古代打仗容易死人,死人就容易产生瘟疫,产生了瘟疫,自身哪怕是获胜者,恐怕也难以幸免。
然而到冬天就没有这个问题了。
冬天一来,农夫不用耕田,在家里很闲没事做,参军可以混饭吃,所以从军的积极性比较高,士气也比较有保证。
另一方面,几乎不需要担心瘟疫的影响。对于已经在关中习惯寒冷的周军来说,这又是多了一种便利。
长安西城勋国公府的书房里,宇文邕召集了窦毅,宇文宪等人,在这里商议出兵策略。
“今年出兵洛阳,这个不必再讨论,已经是定下来的事情了。”
宇文邕一边把玩着韦孝宽书案上的镇纸,一边看着宇文宪说道:“诸位只需要说说,朕要如何才能拿下洛阳就行了。”
他将镇纸重重的放在桌案上,沉声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道:“有意见的,现在就说。等会再说的,就是欺君!”
这么多话,其实跟窦毅和韦孝宽一点关系都没有,他们能有什么话说啊,这话完全是说给宇文宪听的。
“皇兄,臣弟觉得,齐军必然会趁着我们攻略洛阳的时候,趁机袭取宜阳!宜阳一旦丢失,打下洛阳也没什么用了。”
一听这话,宇文邕面色都黑得像是锅底一样。韦孝宽连忙出来打圆场道:“陛下请直言吧,臣等并无异议。”
他都这样说了,宇文宪也是毫无办法。他只好拱手说道:“臣弟也无异议。”
第1098章 预则立不预则废(下)
宇文邕自亲政以来,权威日盛,现在朝中基本上已经没有反对他的人。就算是有,也夹着尾巴做人,不敢表露出来。
所以,现在的周国,可以算是宇文邕的一言堂,他想办的事情,可以以自己的意志强力推进。当然,这样做有好处,也有坏处。
毕竟,任何人都是一样,如果没有跟你作对的人,那么你也难免会变得忘乎所以,觉得自己哪里都行,所向无敌。
“勋国公,此番伐齐,你有什么打算。”
今日众多大佬都齐聚勋国公府,显然,宇文邕也知道“术业有专攻”,让专业的人去做正确的事情,乃是成功的不二法门。
宇文邕目光灼灼的看着韦孝宽,那眼神,比看绝色美人还要红果果的,像是要把人吃下去一样。对于皇帝来说,美人就跟一日三餐饭菜差不多,花色样式或许有不同,但感觉差不多。
并非是稀缺品。
而土地、权势乃至天下,才是帝王们最渴望的东西!这些能带给宇文邕的兴奋与快乐,远远超过了下半身那点事。
土地不是充话费送的,亦不是捡垃圾捡的,而是从敌人手里夺过来的。抢夺土地,就需要韦孝宽这样的人!
“陛下……微臣觉得,以潼关这一路为诱饵,将齐军主力拖在这里。我们则是从玉璧城出发,直取平阳!
陛下坐镇蒲坂城局中调度,若是能胜,则以平阳为跳板,走鼠雀谷奇袭晋阳。去年北齐内乱,高伯逸率军击败了晋阳六镇,如今正是晋阳最空虚的时候。
微臣觉得……”
韦孝宽还想再说下去,却见宇文邕摆了摆手,示意他闭嘴。
“朕今日来,不是听你们说如何击败齐军之类的话。朕只有一个要求,一个愿望,那就是洛阳!
得到洛阳,就得到了大势!这种事情,你们不需要考虑,这是朕的事情。你们只需要告诉朕,如何能拿下洛阳,就行了。”
宇文邕对于洛阳非常执着,这不是他倔强,而是洛阳有着极为不同寻常的意义。
当年北魏孝文帝“南征”,为什么要借机定都洛阳呢?因为在此时的汉人文化核心当中,洛阳就代表着“中国”。
何为“中国”?
由一群技术先进,思想先进,高贵不凡的人所居住的地方。与之相对的,则是“蛮夷”。
“中国”这个地方,是四方的“蛮夷”来朝贡跟学习的地方。只有占据了这里,你才好意思说你有一统天下的基础。
不然就只能算是“偏安一隅”,或者说干脆点,就是所谓的“蛮夷”。
北魏孝文帝不想再让别人认为他、或者鲜卑人是带有“蛮夷气息”的“胡人”,所以他不仅把新都城建立在洛阳,而且还花费了极大气力,去重新修缮了这座城池!
把洛阳城推上了更高的高峰!
这种气度和野心,你不坐那个位置,是很难体会到的。可以说孝文帝此举,就是一种摆脱胡人自卑心理,要当“天下共主”的姿态。
宇文邕极为神往。
他难道是想今年就击垮北齐么?
那怎么可能!
高伯逸不是庸才啊!
高洋留下的底子,也是很厚实的啊!北齐哪怕去年内乱,但是根基没有伤到,高洋时期的那些文臣也都还在位置上。
起码政治上不会有大的变故,所以,只要高伯逸不作死,或许会吃点亏,不过亡国几乎没有可能。
宇文邕想做的,不过是夺取洛阳,然后巩固自己的统治罢了。只要夺取了洛阳,就好比是战国时秦国夺取了三川郡一样!
到时候几乎是进可攻退可守,与北齐之间的战略态势,就会完全颠倒过来。
韦孝宽等人想的是军事上的事情,而宇文邕想的,永远都只有政治!
皇帝就是这个时代最大的“政治动物”,他们对于政治气候的变化,是最为敏感的。
宇文邕的话,怼得韦孝宽一时间竟然无言以对。只能说,两人的思维根本不在一个频道上,大概,也是谁也说服不了谁了。
“皇兄,虚则实之,实则虚之,如果要夺取洛阳,我们也可以从玉璧城出兵,佯攻平阳,将神策军吸引到晋阳方向。
到时候主力直接出弘农,打下洛阳之后,前后夹击河阳三镇,到时候整个洛阳防线就崩溃了!
到时候,神策军若是退走,我们正好可以一路追杀。若是他们不退那更好,皇兄可以带兵继续东进到虎牢关甚至是枋头!高伯逸并非庸才,他一定会回头来救援的。”
宇文宪没有继续说下去,不过剩下的意思,在场的人其实都明白。
所谓运动战,战机就是根据双方所处的情况,而逐渐显露出来的。只要两路出击,那么高伯逸必然会只走一路,无论是晋阳还是洛阳,他都丢不起!
到时候,一路崩溃,另一路回头收缩是必然,这样战机自然就出来了!等高伯逸撤退的时候,就是神策军大败的时候。
不得不说,宇文宪确实是有一手,一下子就说到问题的核心了。
既然是两路,那么谁为主,谁为次?
这其实是个猜谜游戏,等于是两只手握拳,里面只有一只手掌有硬币,让高伯逸去猜是哪一个。
只要猜错的话,后面就无法补救了。
相反的是,若是高伯逸猜对了,那么周军的战略意图,就无法再掩藏下去。
“其实可以这样,如果洛阳空虚,我们就打洛阳,如果晋阳空虚,我们就打晋阳,虚可以变为实,实也可以变为虚,陛下以为如何?”
韦孝宽这番话,颇有些辩证思维的意思。宇文邕听完后微微点头表示认同,不过脸上倒是看不出太兴奋。
毕竟,这些都是阳谋而已,对于周军的动向,北齐那边其实都是知道大概的,甚至开战的时间,双方都会有默契的定在今年秋收之后。
宇文邕有些不甘心,却又毫无办法。北齐粮多,根本不怕消耗,而北周关中连年干旱,存粮有些。从地理上说,发动战争的是北周,但从经济实力上说,决定战争打多久的,却是北齐。
国力的差距,使得高伯逸那边能够容错的机会,比宇文邕要高得多,这并不是几个名将就能改变的。只有励精图治,让国家慢慢强大,才能缩短这个差距。
第1099章 海纳百川有容乃大(上)
高伯逸带着大军到磁县演武,动静那么大,不惊动各路人马,那是不可能的!
不过不同的人,对此的解读也不同。
有些人认为,此举在于震慑之前对他施加压力的各大世家,提醒一下那些有点“蹬鼻子上脸”的世家话事人,不要得寸进尺。
人家高伯逸手里依然掌握着齐国最为强大的武力。
弱小不一定挨打,那是因为人家暂时还不想打你!一旦人家真的想打你了,无论你家里有金山还是银山,都没有作用,平日里好用的手段,也失去了效力。
但很多人却认为,高伯逸此举,未必是在给世家脸色看,反而是在“钓鱼”。
钓什么鱼呢?当然是跟高氏皇族有关的鱼。不过从各种情报看,高大都督,似乎已经空手而归了。
“明月,你等会直接带着大军去大营里,点卯后解散,全员放假三天。”
高伯逸对并排而行的斛律光说道。
“喏!”
斛律光很好奇高伯逸自己要去做什么,但是他为人谨慎,不会在这种事情上犯浑。交代完之后,他居然调转马头就走了!
按照古代皇帝安排大臣的习惯,只要是入京畿了的官员,家眷一般要随行,然后在京畿地区落户。
与之相反的是,如果官员外放到外地为刺史之类的,那么他们的家眷则不是跟着一起去赴任的地方。
而是老老实实的待在京城!
这几乎是一个不成的潜规则了,只有致仕回乡的官员,才能将家眷一起带离京城。如果你不这样做的话,那么,就跟后世的“配偶子女在国外”的裸官一样。
那是要被“组织”重点监察,甚至随时都可能因为皇帝的一点不高兴而人头落地的!
万万要不得。
傅伏是泰安人,长期在外地当地方武将,根本没有进入中枢的资格。而机缘巧合之下,傅伏得到了很好的机会,一步步的高升,最后,居然到中枢来做官,到五军都督府里任职。
与之相对,现在他的妻儿老小,也来到了邺城的一间小院落里,十分拥挤。毕竟,傅伏是个清官,平日里不贪,又没有正儿八经的跟敌人打过仗。
所以,他虽然官职一直在升,但作为没有什么根基的武将,家中也没什么浮财,所面临的问题,跟后世那些“北漂”并无二至。
没有房子,没有什么钱,还拖家带口的,只能在邺城租房住。身为武将,要经常值守,所以必须要住在邺南城!
而邺南城的房价,也是贵得吓人,乃是傅伏平日里不小的负担,嗯,负担之一。
用一句话概括,作为一个“打工人”,傅伏的日子并没有外界看起来那么舒心与快意。
这天,刚刚下值的傅伏,并没有像邺城里某些无聊的人一样,到郊外去看神策军归营,而是一个人安安静静的回家,然后在书房里写写画画。
“八小时内求生存,八小时外求发展”,这个后世打工人都明白的道理,傅伏现在就已经很明白了。
五军都督府的组建,进展还算可以,起码该到位的物资,都是按时入库,从未拖欠。从这一点上说,杨愔的本事确实不小。
傅伏扪心自问,起码自己是做不到这一点的。
他到书房里,是想制定关于五军都督府里的各种“细则”,五军都督府,顾名思义,乃是节制“五军”的。
所谓的“五军”,就是上中下左右,通俗易懂。看起来五军都督府虽然跟固定军制没什么太大区别五军并不是什么新鲜概念,然而,却有一条不可忽视的特点。
就因为这个特点,使得这支军队的建立,非常缓慢相对而言。
上中下左右,这五军,里面的编组,并不是固定的。也就是说,今日某只部队还是属于“前军”序列,几天后,或许就到了“后军”序列,指挥他们的将领,也会变得不同。
诸如此类种种,还有很多。
这对于行军打仗,当然是不利的。但是,它有一个最大的好处,那便是防止将领拥兵自重。
写了半天,傅伏将写了一大半的草稿揉成纸团,然后丢到纸篓里,长叹了一声。
人生短短几十年,可谓是没有一天是能够让你蹉跎的。特别是在人生最关键的那几步,一旦没走好,后果极为严重,而且基本上没有后悔和补救的机会。
“阿郎,外面有一位自称是高都督的人,说是要找你。”
傅伏家里是不用请那种“专业管家”的,平日里就是他的夫人负责通传一类的事情,因为这院落也太小了点。
门口说话,房间里基本上都能听到!
傅伏放下笔,皱着眉头问道:“究竟是哪个高都督?”
他心中暗想,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