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事重重的被竹竿带到书房里,斛律世达就看到高伯逸正拿着油灯,看桌案上的地图。
“别站着,过来坐,大家都是在一个锅里吃饭的,不用这么客气。”
高伯逸热情的对着斛律世达招招手。
大概是没事了吧?
斛律世达小心翼翼的坐到高伯逸对面,身体都是紧绷着的。
“周国今年可能会出兵洛阳,这事儿你知道么?”
高伯逸举着油灯,低头看着地图问道,看上去漫不经心,但斛律世达知道,这应该就是对方今夜召唤自己过来的原因,至少是主要原因。
“略有耳闻。不过属下只是带兵打仗,不是总览全局之人。大都督让属下打谁,属下就打谁,无论是周国还是陈国都是如此,别无二话。”
斛律世达不动声色的表了一回忠心。
“别紧张,你也算是神策军的老人了,浴血厮杀多次,我岂能信不过你。”
高伯逸放下油灯,看着斛律世达继续说道:“我想问问你,如果你是周国皇帝,要怎么攻打洛阳呢?”
怎么攻打洛阳?
我他喵的怎么知道啊,那不是你的事情么?要不你让我坐一下大都督的位置?
此刻斛律世达被高伯逸呛得不行,这个问题不好回答,不回答又不行,简直是强人所难。
“那个……属下才智有限,实在是猜不透。”
斛律世达老老实实的说道,并未天花乱坠的胡侃。
“不知道啊……那可就难办了呢,我还打算派你去晋阳主持大局,你连这个都没有想好,我如何把重任交给你呀!”
高伯逸夸张的摇头叹息说道。
“这样吧,今夜你回去想想,明天,明天你想到办法了,再来跟我说吧,我考虑一下,要不要任命你为并省大都督。”
这……假的吧?
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太大,一不小心,把斛律世达砸晕了。
并省大都督,这是什么概念?说白了,这是可以在晋阳造反的位置,极为要害。斛律世达扪心自问,他无论是能力还是关系,都不够硬。
排在他前面的人选,实在是太多太多了,多到数不完。
用一句话说,就是自己何德何能?
晕晕乎乎的回到家,斛律世达用冷水洗了把脸,越想越是感觉有些不对劲。
高伯逸若是想安排自己当并省大都督,一句话就行,没必要心急火燎的晚上招自己去。
如果只是试探……对方有什么需要试探的呢?
斛律世达想了半天都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会不会,是大都督想让叔父担任并省都督?”
斛律世达脑中忽然冒出一个非常合乎逻辑的答案。
叔父斛律光是斛律家的话事人,更是会打仗,而且很熟悉晋阳那边的情况。周国攻打平阳晋阳一路,叔父出马是最好的选择。
“难道,大都督只是想让我传个话?”
斛律世达对于自己成为了一个莫得感情的传话筒,感觉有些不爽。
第1106章 讨价还价真买卖(中)
???
去年的时候,斛律光将家中亲眷全部从晋阳搬迁到邺城,如今他爹斛律金已经去世,晋阳那边又被高伯逸大刀阔斧的改革,因此他跟那边的人基本上断了联系。
原本斛律家在晋阳有大片的田地,如今也被收归“国有”,重新分配。作为补偿,高伯逸在邺城郊外划拨了一片田庄给斛律家的人打理。
面积比原来要小,但是靠着漳河,收成一直不错,算是良田中的上等,质量比从前大有提高。因此,斛律光对这些倒是没有多大怨言。
毕竟,比起晋阳鲜卑的其他将领,他的结局已经是最好的了,这一点,跟提前站队不无关系,或者干脆点说,他应该算是六镇鲜卑的“叛徒”。
这件事让斛律光在四下无人的时候,总感觉背后好像有眼睛在看着自己,芒刺在背。
这天夜里,斛律光依旧在伏案工作,他要为今年即将发生的战争做好准备。
别看古代没有电脑没有手机,就觉得他们生活节奏很慢。实际上身居高位的人,在有压力的情况下,神经是绷得很紧的,熬夜通宵达旦那就是家常便饭。
“会走两路么?平阳晋阳一路、潼关洛阳一路,到底哪个是主,哪个是次?”
斛律光眼睛盯着地图,自言自语了一个跟高伯逸考虑得是一个样的问题。他用粗糙的手指摩挲着地图,似乎想看出什么来。
北周对阵北齐,前者有个极为有利的战略条件,那就是北周出兵,是双向的,晋阳方向可以出兵,洛阳方向也可以出兵。
而北齐攻打关中,出兵则是单向的,只能走晋阳一线。而走这条线,就必须攻破玉璧城!
这样,又走了高欢的老路。
其实还有一条路,那就是从宜阳背后北上,直接到潼关,这条路极为险峻,两边都是山崖,中间一条直路,直路两旁是几丈宽的壕沟!
简直要人老命!
理论上这条路是存着的,而实际上,则是只能给斥候玩玩,大军走这里是走不动的。
这样的地理条件,就会造成一个结果。只要北周守住玉璧城,那么他们什么时候想打北齐都行。
而北齐哪怕力量再强大,如果打不下玉璧城,那么也只能干看着。
这个条件不会因为双方将领和士兵的优劣而改变。
“阿郎,世达来了,我将人引进前厅了。”
门外老仆轻声说了一句。
这么晚?
斛律光一愣,都快子时了,这小子不睡觉想做什么?
“你把人引到我书房里。”
斛律光若无其事的来了一句,随后将地图卷起来放好,跪坐好,双手垂膝假寐。
等斛律世达进来之后,一看斛律光的样子,就知道对方是故意在装睡。他拱手道:“叔父,侄儿有要事跟叔父商议。”
这种废话,斛律光一听就很烦。他耐着性子道:“痛快点,到底是什么事?”
“回叔父,今夜高都督请侄儿去了一趟王府,然后……”
斛律世达将高伯逸是如何派人请他到府上的,如何问起要对抗周国,还把高伯逸想将并省大都督交给他斛律世达的事情也说了。
这种事情过于奇幻,听得斛律光一愣一愣的。
“你是说,高都督要让你总览并省军事?”
斛律光现在的语气,就像是斛律世达老爹斛律羡吃东西被噎死一样,完全不敢相信。
斛律世达不能说没有本事,要不然也不可能在神策军中站稳脚跟。但怎么说呢,这个侄儿身上,还是少了高伯逸身上的那种全局观和大气魄!
这样的人,只能为一军之将,就顶天了,再多的,只会拖累他,无法发挥他的优势。
以斛律光对高伯逸的了解,这个人可以说看人的眼光很毒辣,非常知人善任,而且敢用人,不拘泥于身份。
高伯逸绝对不会因为斛律世达投靠得早,就故意让他担任并省大都督。这个职位太要害了,以至于以后还会不会有这个职位,都难说得很。
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上一任并省大都督,不是别人,正是段韶!
斛律世达何德何能,可以跟段韶相提并论?
如果高伯逸真的任命斛律世达,只会让其他人笑掉大牙。也会让别人看轻他这个京畿大都督,认为他无识人之明。
高伯逸是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的,对此,斛律光非常确定。
“大都督,可能只是戏言。若是真任命,你也要立刻推辞。不然到时候晋阳出了事情,你万死难辞其咎。”
斛律光不客气的说道。
这等于是在说斛律世达是个弱鸡,根本不值一提!
嘛,虽然这确实是事实,但说得如此明白,无异于啪啪打脸。此刻斛律世达感觉自己真特么的犯贱!
叔父啊!你让我在心中好好念想陶醉一下也好啊!
斛律世达在心中默默呐喊着,可惜不敢说出来,他低头无奈道:“叔父说的真是一针见血,侄儿就是对此惶惶不安,所以才来问下叔父,应该如何应对才好?”
因为高伯逸不仅要给斛律世达加一个“并省大都督”的官职,还考较了他一番。不过可惜的是,并未发生奇迹。斛律光自己都感觉为难的事情,斛律世达怎么可能会想到“两全其美”的办法呢?
“我觉得,高都督,应该是来对我喊话的,当然,通过你的嘴巴。”
斛律光指了指斛律世达说道。
这是明摆着的事情,斛律世达也是这么认为的,不然他今夜就不会来了。这不是关键,关键问题是,高伯逸到底想对斛律光说什么?
“会不会是高都督要说的事情太重要了,以至于不能当面跟叔父直接说。如果说了,万一叔父拒绝,就无法回转了。
通过侄儿传话,若是有问题,直接推到侄儿身上就行,叔父依然有前进后退的余地,叔父觉得是不是这样?”
斛律世达才智一般,但情商还是可以,要不然也不会一次又一次当莫得感情的传话筒了。听到他的解释,斛律光微微点头道:“应该是这样了。”
他心里已然有数,其实高伯逸并不是问斛律世达要不要当并省大都督,而是在问斛律光一个拷问灵魂的问题。
“我想让你当并省大都督,可你怎么让我相信你呢?”
第1107章 讨价还价真买卖(下)
???
已经困得不行的斛律世达,把高伯逸跟他说过的所有话全部带到了之后,就开溜回去睡觉了。而斛律光,则是皱着眉头,把一个人关在书房里。
并省大都督,这是一个诱人的职位,代表着仅次于高伯逸的兵权。当然,现在这个职务,多半只是临时性的,晋阳太过重要,高伯逸绝不会允许任何人将其控制。
所以今后有没有这个官职都难说。
正如唐朝的节度使并非是一开始就有的,也不是永远不会消亡的。高伯逸并没有六镇鲜卑那种“晋阳情结”,所以他一定会结束“两都制度”,也就是说,晋阳的政治地位,绝对会大幅度下降。
所以,“并省大都督”这样统筹数个州郡军事的职务,也会相应的被压缩权力,乃至完全废除,这一点,几乎不需要怀疑。
话虽如此,但在短期内,这个职务依然是炙手可热的。
然而问题在于,高伯逸既然抛出皮球了,那么斛律光只能接着,不接还不行。因为高伯逸现在乃是北齐头面上的人物,他也是要脸面的。
于是乎,斛律世达成为了传话的人。
要是不回应,高伯逸会对斛律世达的办事能力与情商产生极大怀疑,对他的前途是有影响的。
要是自己回应了,斛律光认为,自己就必须要去当这个并省大都督,而且还要让对方完全信任自己。
这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说白了,高伯逸不是一个人,他身后有一堆人!
如何取信于人?
这个问题似乎不好回答。哪怕你说你绝对不会背叛,但人家会相信么?就算你立字据,那又能算啥。如果立字据有用,那段韶就不会死了。他直接跟高伯逸立个字据,说自己永远不会对付高伯逸,就不会被杀了。
可实际上是这样么?
政治场上,别人对你的态度,只在于你有没有能力去做一件事,而不在于你有没有意愿去做一件事。
“唉!”
斛律光长叹一声,有些犹豫不决要怎么开口。去,那是一定要去的,高伯逸乃是绝顶聪明之人,任何小动作都瞒不过对方的眼睛。
更何况自己身份如此敏感。
去,还是不去,这是个风险与机遇并存的事情。万一的高伯逸在试探呢?
高洋从前可是没少做过类似的事情,结果怎么样大家都看到了,就连自己老爹斛律金,都被高洋拿长矛指着胸口过。
那时候一个表情不对,说不定就身首异处了!
平心而论,除了不疯癫外,高伯逸这个人,可以说很多地方都跟高洋很像。高伯逸也是个不喜欢让别人猜他套路的人。
左思右想,一会站着,一会坐着,一会来回踱步走动,斛律光想起了很多事情,特别是他老爹临终时候写的那封信。
似乎,写完那封信的第二天,他就从城头跳下去了?这其间,他到底心里在想什么?
一时间,斛律光感觉到了从未有过的那种巨大压力。
这个家,该自己说了算了,再也没有人挡在前面了!
“唉!”
再次叹息了一声,斛律光推开窗户,发现天空已经露出鱼肚白,他竟然想问题想了整整一个晚上!
却也只想了个大概。
“罢了。”
今日不上朝,高伯逸应该在家吧?
斛律光心中暗想,干脆就今日把这件事敲定吧。
……
斛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