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暗讽鱼赞三脚猫功夫,不动声色。既没有落鱼赞的面子,又让对方听懂了言外之意,说话的水平比鱼赞高出不止一筹。
“那在下告退了。”
鱼赞恨不得破口大骂,却也自知理亏,他确实是三脚猫功夫,上不得台面,这一点比鱼俱罗差远了,高伯逸麾下亲信里面公认的。
完全没办法摘掉帽子,也不值得。
等鱼赞走后,张晏之将人弄醒,也不催促对方,而是淡定的看高浚写的那封信。
这名门客,也是硬气,既不走,也不说话,就这样看着张晏之。
“高浚必死无疑,你不必跟着陪葬。高浚给了你的,我家主公十倍给你,金钱,田宅,美人,官位,随便你挑,只要你有本事能拿得到。
我的意思你懂么?”
张晏之平静的看着面前之人,对方只是不说话,但看起来已经颇为动摇了。
这年头,所谓的礼贤下士,那都是有所求的。
比如说世家养职业杀手,平日里香车美女好酒好肉伺候着,那不是白给你的。
需要你去杀人的时候,你要义无反顾的去做!不然,你以为人家都是开善堂的么?
“今日之后,你会重新换个名字生活,其实现在不是已经很明白了么,我没有捆住你手脚,亦是没有堵住你的嘴,要死的话,你随时可以去死啊?”
张晏之给了对方灵魂一击!
那么硬的汉子,被捕后为何不自尽?
是怕死还是怕疼?
“我说”
这位门口竹筒倒豆子一样,将他知道的计划,全部和盘托出。其实也没有什么新鲜事,跟高伯逸事前预料的大同小异。
不过得到确切答案,还是令人兴奋的。因为猜测无论多么靠近事实,那也只是猜测,存在多种变数。
而现在,得到了高浚计划的一部分,而且是最关键的一部分,张晏之把心放到肚子里了。就按目前的计划,可以稳稳吃住高浚等一伙人!
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就是未知。战争当中,未知的东西越少,已知的东西越多,那么胜算就越大。
张晏之将信装到竹筒里,重新烤了一道火漆,递给高浚的门客。
“去送信,高浚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我的承诺依然有效。”
张晏之和蔼的说道。
那位门客拿着竹筒,头也不回的走了,看上去态度甚为坚决。
但是张晏之知道对方一定会再回来的!
当你将灵魂出卖给魔鬼以后,从前还有的底线,就已经变得没了底线!这样的例子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等那人走后,张晏之叫来张家的一位远房子侄,将早就写好的书信用竹筒封好交给他说道:“就按照我昨夜交代你的,去送信。如果有波折,那么你就带着红娘逃到周国去吧。没有了高都督,齐国必败无疑,不如早些在周国呆着。”
“族叔您这是?”
这名子侄名叫张宝,因为机灵而被张家送来给张晏之打下手的。
“我没事,谁敢保证万事都十拿九稳呢?凡事都还有个万一呢。”
张晏之感慨的说道,自家那个女儿他知道什么德行,要是没了自己,没了高伯逸,真不知道她要怎么活。
做男人,特别是做父亲,真不容易啊。
第1129章 雨中的悲歌(3)
黄河南岸的濮阳,乃是华夏文明的发祥地之一,是黄帝为首的华夏集团与少昊为首的东夷集团活动的交接地带。黄帝与蚩尤的大战就发生在这里,因为靠近濮水而得名。
它本来是在黄河南岸,后来因为黄河泛滥,河道改变,吞噬了濮水,所以反而变成了位于黄河北岸了。
现在这个年代,它还是在黄河南岸的。
高伯逸带着神策军渡过黄河之后,并未走远,而是就地驻扎在离河岸不远的濮阳。梅雨季节的尾声,刚刚进入夏天,让人感觉一阵阵的烦闷。
黄河岸边,高伯逸穿着夏天的白色麻衣,跟亲信李德林等人一同在岸边的礁石旁查看水位。
“只要再下一场暴雨,可能就没办法渡河了。”
陈真去远处查探了一番,回来对高伯逸说道。
他是在江州长大的,不仅靠着山,还挨着赣江,对河道的习性非常熟悉。大河涨水的时候,上面看着是平静的,实际上下面的水流非常凶猛。
要是一个人渡河还行,大军渡河,一定会出事的,特别是黄河汹涌,涨水的时候全军渡河,无异于赌命。
“你看,我就说高睿不是蠢货吧。”
高伯逸笑眯眯的说道,丝毫看不出心情低落。
果然,高氏一族搞事情,还是有些依仗的。他们就是打着如意算盘,让高伯逸和神策军过了黄河就没办法返回!
只要这个时间差打出来了,后面的事情就好办了。
不得不说,无论什么时候,战略上虽然要藐视敌人,但在战术上,却是要重视敌人才行。
“主公,卑职看这天气,似乎最迟明日就会有雨,那我们今日要渡河么?”
李德林有些迟疑的问道。
他不懂军略,然而,看天气这种基本功还是知道不少的。
蜻蜓低飞,天边出现光晕,这些都是暴雨将至的明显征兆。可以说暴雨一来,黄河就会变得更加汹涌。要知道,这时候的黄河,可不是高伯逸前世那个一年大半时间断流的黄河啊!
这年头黄河一旦泛滥,两岸死伤无数,城池毁于一旦!
不管怎么说,只要这雨一下起来,少说十天,多则半个月,高伯逸都没办法把神策军调动到对岸去!
当然,过去几个人还是没问题的,不过千军万马过河就不行了。
“公无渡河,公竟渡河!堕河而死,其奈公何!”
高伯逸吟诵了一句乐府诗,弄得周围的亲信随从都有些莫名其妙。
“主公,此乃何意?”
李达这个狗腿子想拍马屁,竟然不知道高伯逸说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一时间竟然尴尬得无言以对,只好出言试探。
“等你跳到河里面,就明白了。”
高伯逸拍了拍李达的肩膀说道,随后转身便走。
“这……李长史(李德林),我们五百年前还是一家,刚才主公说的是什么意思?在下北方人,不会游泳啊。”
李达觉得李德林是个聪明人,赶紧的过来询问。
“主公的意思是说,明明知道前方有危险,就不要去试探。有些人偏偏就是不信,一定要去试试,最后的结果,一定是可以预见的。”
对于李达这种人,李德林觉得解释也是白解释,不过还是大致上说了几句。
“李长史是说,主公是在讽刺高睿等人不自量力么?”
有的人读书少,看起来也蠢,不过脑子并不像看上去那样,什么都不知道。李德林有些诧异的看了李达一眼,他忽然感觉,这个人能在高伯逸身边混到亲信的地位,定然不是靠的蛮力。
很多人看上去很聪明,然而却总是活不长就被整死了。而有些蠢货,却能一直活得很好。可见聪明人未必“聪明”,蠢人也未必是真的“蠢”。
……
果然,到了晚上,豆大的雨点,开始倾泻下来,天与地之间变成了白色迷茫一片。雨下得实在是太大,以至于神策军已经将所有的纸甲都封存了起来,在濮阳城内避雨。
高伯逸派人去黄河岸边查探水情,和预料中的一样,水位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涨,甚至不排除决堤的可能。
这样子别说是渡河了,一不小心,他们这支装备精悍的队伍,搞不好会全死在洪水里。
濮阳城内最大的一间宅院,已经被高伯逸等人征用,此时此刻,高伯逸正在跟李德林等在屋子里商议对策。
“明日,雨水稍小些后,全军启程上路,朝西面进发,屯扎虎牢关。我把兵符给你,这附近水次仓很多,不会缺粮的。”
高伯逸将虎符递给李德林,唬得对方一愣一愣的。
“主公这是?”
李德林很想说自己只是个文人,根本不会打仗,特别是掌控神策军这样一支精兵。他胆子还有点小,觉得高伯逸玩得实在太大了。
“放心,去虎牢关的时候,我会把事情全部交代完后再走的。”
高伯逸没说去哪里,去做什么,但是很显然,他把大军都丢一边,肯定是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那……就依主公之命?”
“嗯,相信你可以的,都是小场面。以后你还要当宰辅的,怎么能这点胸怀都没有呢?”
高伯逸哈哈大笑的拍了拍李德林的肩膀说道。
这是“小场面”么?
李德林忽然感觉高伯逸心中的大场面,或许已经大到难以想象!
“轰隆!”
闪电刺破夜空,随即而来的惊雷,震耳欲聋,让人忍不住一个颤抖。
高伯逸抬头看了一眼满是暗色红云的怪异天空,感慨的说道:“高睿差不多得到了消息,要开始了吧?”
常山到邯郸,邯郸到邺城,离得远么?
在古代,确实有点远。但请不要忘记,这条路一马平川无险可守!除了滏水河与一座小山外,这里就真的是直来直去的!
要知道,战国时期的邺城,就是赵国和魏国交界的地方,乃是魏国为了防备东北面的赵国而准备的桥头堡!
高睿要奔袭邺城,真不是一句空话,或许,他和他麾下人马,已经在路上了,就等着雷霆一击!
李德林看着自信满满的高伯逸,其实内心是很忐忑的,因为一旦有点点没预料到,那么邺城将会毁于战火!之前高伯逸奋斗了多年的根基,也会毁于一旦。
“主公,真的没问题么?”
“当然。”
高伯逸自信的说道,然而实际上,他心中也是没有底。人生最关键的一步,常常都是没有把握没有底,需要运气的。
就把运气交给老天吧。
第1130章 雨中的悲歌(完)
雨一直下,谁也没料到,这场雨居然下了三天都没停。别说是黄河了,就是穿越邺城而过的漳河,都疯狂涨水。
好多鱼儿跳出河面到岸上,被好事之人捡走,一时间,漳河两岸到处都是捡起鱼的人。
邺北城南门外,皮景和穿着蓑衣,也不打伞,就那样冷冷的看着以轻浮为习惯的邺城人在岸边抓鱼,还时不时有人落水,引起一阵阵的哄笑。
“捡吧,捡吧,说不定以后你们看到鱼就会想吐的。”
皮景和喃喃自语的说道。
他为什么要这么说,很简单啊,因为邺城周边的大战即将爆发,天知道会死多少人啊!死人后,雨水一冲,血水甚至尸体,最后都会汇聚到这条河里。
到时候漳河里出来的鱼你敢吃?
据说历史上高洋屠杀元氏一族,抛尸漳河,后来有人吃鱼的时候,在鱼肚子里吃到人的指甲,这可是记录在正史里面的事情。
和高伯逸一样,皮景和也看出来了,高睿想玩什么套路。
以现在的情况看,今年黄河泛滥是大概率事件,而神策军已经渡河去南岸了。如果邺城失陷,高伯逸肯定会回师邺城,到时候,渡河,就会是个大问题。
更何况,高睿占据邺城之后,肯定大军士气高涨。而神策军担忧家眷出事,一定会军心浮躁。
搞不好,高伯逸会在这件事上栽一个大跟头!
皮景和也不由得捏了把汗。他真有些搞不定,高伯逸明明有更好的应对方法,明明知道黄河汛期问题,为什么要把自己置于险地呢?
一个人静静思索了下,皮景和觉得,这应该属于典型的“卖一个破绽”。
如果没有这么大的漏洞,如果高伯逸和神策军都还在邺城,哪怕二者之一还在邺城,只怕高睿也是动都不敢动的!
这一点根本不需要怀疑。
而高氏一族的问题,早解决比晚解决要好,皮景和不相信高伯逸能忍得下去。正在想问题的时候,皮景和忽然察觉自己背后有人。
他转身一看,原来是永安王高浚和一个下仆,二人都是穿着仆人的衣服,似乎也是刚刚到这里。
“王爷真是好雅兴啊。”
皮景和笑着说道,虽然笑容很假,但毕竟也是在笑。这种态度,高浚还真说不出个什么来。
“你去河边帮我抓条鲤鱼。”
高浚将下仆打发走以后,目光灼灼的盯着皮景和,似乎有话要说的样子。
“王爷是不是想说,今夜邺南城城门不要关,对吧?”
皮景和这话说得高浚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感觉全身上下都被对方看透一般。不得不说,和聪明人说话,特别是专业人士+聪明人这样的组合,极有可能猜出你想说的话来。
“不错,今夜子时后,打开城门。其他的事情,就跟皮将军无关了。”
说实话,如果没有高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