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过宇宪乃是汉中城的一把手,自己在这里则是类似于“监察”作用的官员。如果他跟宇宪闹不和,一来不便于观察到宇宪真正的心思,二来嘛,宇邕主要还是让宇宪来做事的。
而且,如果汉中城的情况不好,对周国整体的战略也是有影响的。
所以今晚宇宪邀请自己赴宴,无论想去还是不想去,都必须要去一下。
这也是件颇让人无奈的事情。
“今晚我一定到。”
宇举对宇宪派来的亲兵说道。
等对方离去之后,他才长叹一声,回想起之前与宇宪冲突的事情。
这几天在汉中城外四处转悠了一番,宇举发现,这里的收成,普遍不怎么样。说明白点,就是今年虽然没有蝗灾,但是受到干旱影响比较大。
虽然不至于说颗粒无收,但各地产量都不高。在看天收的古代,粮食歉收,就是勒在统治阶层脖子上的一根绳索。
稍有不慎,就很可能阴沟翻船。历史上,因为歉收而导致天下大乱的事情,可谓是数不胜数。
他不同意宇宪胡来,也有个现实原因,那就是周国的家底实在是太薄了。孤军奇袭襄阳,需要多大的勇气?更何况王琳军的水军很强势,水军的兵员素质,更是一流!
你拿头去打?
宇举在气愤宇宪异想天开的时候,也会反问自己:如果自己人都没有想过这种疯狂的事情,那么,敌人应该也不会想到吧?
从这个角度看,似乎宇宪的想法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一时间,宇举也陷入到极端矛盾当中。
怀着这样复杂的心情,到了晚上,宇举没有带随从,一个人来到了宇宪跟突厥公主所居住的小院。
他打算跟宇宪好好谈谈,说服对方一下。毕竟,宇宪的“奇思妙想”,固然有可取的地方。然而,汉中城太重要了,这个门户也太要命了,万万不容有失。
“神举,这边坐。”
宇举一见到宇宪,对方就亲热的打招呼自己过去。
只是整个大厅里,虽然两张桌案上摆满了菜肴,却看不到一个随从。这样的气氛,总让宇举感觉怪怪的!
别的不说,突厥公主阿史那玉兹,最是喜欢夜宴,今日又没有外人,她为何不出来一下?
宇举有些不自在的坐到宇宪对面,脸上挤出一丝笑容道:“怎么今日想起请我吃饭了?”
“那当然,不请你吃饭赔罪怎么行。”
宇宪一语双关道。说完,对着宇举行了一礼。
第1169章 运作(中)
宇举内心稍微有些不安,没有任何缘由,就是一种单纯的直觉而已。
“族兄,前些日子,是我有些冲动了,今日摆酒向你赔罪。”
两人一口菜都没吃,宇宪就端起酒杯,对着宇举行了一礼,随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他的姿态如此之低,反而让宇举宇神举有些不自在了。
要知道,宇宪乃是宇泰正儿八经的儿子,而且是很受宇泰看好的儿子,绝非宇直之流可以比拟的。
当初,宇宪可是跟宇邕一起被陇西李氏收养在家里,悉心培养,而宇直则是跟着母亲没人管。
知子莫若父,宇泰培养儿子,也不是一碗水端平的。
所以,宇宪在北周的地位,实际上不知道比宇举高哪里去了!而现在,宇宪如此郑重的给宇举道歉赔礼,作为当事人的宇举,难道会不害怕,不惶恐?
礼下于人,必有所求呐。宇举活了二十多岁,这个道理还是明白的。
他连忙端起酒杯,满饮,然后对着宇宪拱手道:“你是我族弟,有什么事情,不妨直言。如果可以帮忙,我自然是义不容辞的。”
宇举大度的说道。
老实说,如果宇宪一直不说明白他到底想干什么的话,宇举的心就会一直吊着,睡觉都睡不好。
“我皇兄此番要御驾亲征,讨伐周国,攻打洛阳,你怎么看?”
宇宪放下酒杯,不动声色的问道。
此时此刻,大堂的门也是关着的,四周一个仆人也没有,两张桌案并在一起,对面分别坐着宇宪与宇举,可以说任何事都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宇举也察觉到事关重大,他清了清嗓子道:“陛下此番攻略洛阳确有不妥。嗯,我觉得有些操之过急了。
不过怎么说呢,陛下的眼光不是你我可比,他看得更高更远些。所以,齐王殿下还是,谨言慎行为好。”
宇举这话可以说是绵里藏针,又不失风范,显示出他高超的情商。这话就算是传到宇邕耳朵里,宇邕也只会称赞他“识大体”。
谁没有在背后说过他人的是非?
但是怎么说,怎么评论,这是一门“技术活”。宇举就不是那种嘴巴不严的人,他今日这么说,实际上也是要安宇宪的心。
既然是安心,那就不能捏着鼻子违心吹捧宇邕,那样只会让宇宪内心更加反感。
“族兄,现在这里没有什么周国的王爷,我们都是宇氏的族人。你觉得是不是这样?”
宇宪平静的问道。
宇举点点头,确实如此。每个人都有多重的身份,宇举现在是宇邕派来“监视”宇宪的,类似于“监军”。
而宇宪是周国的王爷,一个不小心就能当皇帝的。
只不过,他们另外一层身份,就是宇家族的族人。
古代封建宗族威力强大,常常能够代替一部分法律,来管理族中事物。宇宪现在说这一茬,其实是在暗示宇举,你我现在只是以“宇氏族人”的身份,来讨论问题。
你就不要老是惦记着皇帝要你怎么样了。
“族弟,你有什么话,不妨直言。”
宇举压低声音问道。
“族兄不必紧张,我们现在只是闲聊一下。”
宇宪自顾自的喝了一杯酒,然后看着宇举说道:“说到洛阳的事情,族兄想不想知道,如果我是高伯逸,我会怎么用兵?”
如果说之前宇举还有些紧张的话,现在听到宇宪的话,他差不多已经放下心来。事实上,饭桌上讨论战略局势,这不是宇宪的专利,而是大家都是这么玩的。
“那高伯逸诡计多端,我实在是想不出,他会怎么用兵。”
宇举摇摇头说道。
“首先,高伯逸会放任高孝珩胡来,甚至,他会默许周军入洛阳城。”
宇宪说了一句让宇举浑身颤抖的话。
“那不是要坏事了?他会那么蠢么?”
宇举疑惑问道。
这种做法,有点怎么说呢,大概用作死都不能形容了吧,简直就是自杀啊!
“你一定会觉得高伯逸蠢到家了,实际上,好戏才刚刚开场。”
宇宪自嘲一笑道:“只要周军入了洛阳城,那么,高伯逸,或者说齐国中枢,就会立刻宣布高孝珩为齐国的叛逆,高伯逸好不容易找到机会收拾他,说不定,还会好好谢谢皇兄宇邕呢。”
原来这样也可以么?
宇举发现好像还真是那么回事。丢掉的城池是齐国的,干掉的对手却是自己的啊!换个角度看,高伯逸会很愿意做这件事。
这叫“崽卖爷田不心疼”。
“下一步呢?”
“洛阳丢了,自然需要夺回来,那么,高伯逸无论要做什么,邺城中枢会有不答应的么?”
这一条,宇举也无力反驳。
因为只有失去了,才会害怕;只有遇到危机,才能凝聚人心;只有泰山压顶,才会知道谁是真正的擎天之柱!
如果洛阳被攻占了,对于北齐来说,确实是重大损失。然而这件事对高伯逸而言是坏事么?那就不一定了。
宇举很快就领悟了宇宪话语中的言外之意。
高伯逸说不定,或者说,几乎可以确定,很盼望洛阳这块能整出点“麻烦”出来。不然,不足以显示他收拾乱局的本事。
“所以,你到底是想说什么?”
宇举明显有些慌了。
“皇兄带军占领洛阳,恐怕并不是什么难以想象的事情。但是齐国的反扑,也将会是异常猛烈的!
现在的问题是,就算打下洛阳,我们守得住么?”
宇宪把手指伸到酒杯里蘸酒,然后在桌面上画了一道线道:“北面的路,是死路。我军要撤退,最快一条线,其实不是走潼关,而是从孟津渡渡河。
而河阳三镇,是绕不过去的门槛。”
宇举不是门外汉,一听就知道宇宪说到关键位置了,他不由得坐直了身体说到:“然后呢,接下来会如何?”
“洛阳的东面,是虎牢关,现在,正是神策军主力在此镇守。”
宇宪将筷子放到刚才画的那条线旁边,幽幽说到:“此路不通。”
这话如同巨石一样压在宇举心头,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第1170章 运作(下)
有个词叫“细思极恐”,说的是本来觉得没什么的事情,到后来越想越是害怕,以至于吃不好饭睡不好觉。
宇举现在听宇宪分析战局,就有种“细思极恐”的感觉。从前他完全没考虑的事情,听宇宪所说,就感觉是那么一回事。
关键是,宇邕对此似乎没有准备好。或者说,整个北周都太过于乐观了!
“洛阳西北面的河阳三镇,齐国有重兵把守。他们随时可以南下,截断我军撤退的道路,只要,他们能够整齐划一的指挥。”
宇宪这话绝对是说到点子上了。事实上,北周灭北齐之战,也有许多的偶然性,不然北齐还能苟一两年。其中最大的偶然性,就是军队互相之间的协调出了问题。
当然,这也跟高玮的废柴有关系。
如果宇邕这次遇到了有统一调度的齐军,绝对要吃大亏。宇举就是这么想的,当他听了宇宪的分析以后。
“南面呢?南面如何?”
宇举急切问道。
所谓南面,其实就是宜阳郡。只要宜阳郡在北周手里,那么退回潼关的道路就是畅通的,否则,攻占宜阳的齐军与河阳三镇的齐军对周军来一个“双鬼拍门”。
只怕宇邕会落在齐国人手里!
到时候如何,那就真的呜呼哀哉了。
宇举吓得后背都是一身冷汗。
“你是说高伯逸会有一支奇兵突袭宜阳对么?但是神策军在虎牢关,他手里哪里还有兵马呢?”
宇举对现在两国之间大致的兵力部署,还是有些印象的。起码神策军驻扎虎牢关,这种消息并不需要花费多少力气就能打听道。
“你忽略了一个人,王琳。”
宇宪给宇举到了一杯酒,慢悠悠的说道。
“王琳?他会听高伯逸的?他那么蠢?”
宇举不相信王琳会给高伯逸当枪使,不过这种事情也难说得很。要知道,现在王琳名义上可是臣服于北齐的,在北齐国内都有官职!
虽然不听从调遣,也不上缴税负,但是名义上的事情那么王琳出兵就占据了大义。
“王琳这个人到底水平怎么样?”
宇举对王琳没什么印象,当年北周入侵江陵的时候,差一步就跟王琳直接交手了,只是后来对方因为梁元帝萧绎的身亡,而退到了长沙郡。
彼此间没有直接过招。
倒是王琳跟当年西魏的傀儡国西梁萧詧,交手多次。貌似战绩也不咋地。
所以宇举对王琳这个人有些不以为然。
“王琳无论如何,也是打败过侯景的人。当年王僧辩麾下战功第一的,就是王琳。此人不可小觑。”
宇宪并未看不起王琳,事实上,他觉得此战最大的不确定因素,就是王琳了。
这就跟当初曹操执意要先把刘表干掉一样。荆襄这块地方,四通八达的,若是有一支机动兵力驻扎在此,他想什么时候打你,就能打得到你。
宇邕听从韦孝宽的建议,写信给王琳,让其“两不相帮”,确实是好主意。只是,仅仅做到这一步,还远远不够。
“如果王琳带着大军北上,攻打宜阳那么,此战,我军的境况就会很危险,几乎是必败无疑。”
宇宪站起身,双手撑在桌案上,凑过来盯着宇举的脸说道:“到时候皇兄要是出了什么事情,你我,都是周国的罪人,宇家的罪人。”
这话就说得重了!
宇举本来想驳斥对方,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其实他可以安慰自己,高伯逸没有那么厉害,王琳也是有野心的人,不会受人摆布,等等。但是,心中总有一个声音告诉他,很多事情,往往就是怕什么来什么!
你越是担心的事情,就越是会发生。
“那你想怎么办?”
宇举想起宇宪之前跟他吵架的事情,有点明白宇宪今日到底是想说什么了。
绕了个极大的弯子,宇宪想说的事情其实还是跟几天前一样。
出兵襄阳!
如果没有之前那一段话,宇举肯定是会痛骂宇宪一顿。只是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