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伯逸微微松了口气。
打仗就是这样,尽人事,知天命。自己在战前已经把粮草都调配到位,荥阳的水次仓高速运转。
各军都轮流上阵,除了独孤信部丧失战斗力以外,其余的部队体力上只能算是热身,还远远谈不上疲惫。
他将各路人马集中调配,把辅兵算在内,数量已经远远多于周军,战场上的各个节点,都有所把控。
此战后,修整后的独孤信部会攻打宜阳,王琳部会攻打兵力空虚的弘农城,而神策军则是会围困金墉城,然后拿下洛阳!
至于退到南城的周军,不过瓮中之鳖而已。
要是做了这么多功课,都不能打赢周军的话,那高伯逸也无话可说了。
“杨素,传令下去。此战犹豫不决者,出工不出力者,无论是谁,无论官职多高。战后军法从事,并取消家眷在邺郊的所有福利,并贬为奴隶,入工坊做工到死!
此战若胜,战功按三倍计算,阵亡者的家眷,我高伯逸养他们一辈子。都把平日里的本事用出来。
谁今日为我高伯逸流过汗,流过血,我一辈子记得他今日之恩。原话传下去!”
“得令!”
杨素激动得浑身颤抖,热血沸腾!
他一直等待的,不就是这一天么?现在这一天终于来了。
“命张彪带着刀盾兵从中路突破,不要在意伤亡,要快速突破。”
“得令!”
杨素接令又下去了。
“让李达带着纸甲军从左路包抄,盾牌什么的全都不要用,我只要速度!”
“得令!”
……
一道道命令下来,神策军如同一架精密的战争机器一般,大军队形展开,延绵数里宽。高伯逸还让陈真带着人在大阵后方多竖旗帜,以壮声势。
不要说打,就是光看着,这支军队就很有那股“王者霸气”的味道。
周军这边,宇文邕黑着脸看着对面的齐军越来越近,心里暗暗有些后悔。
之前一冲动,把贺若敦给杀了祭旗,现在回想一下,其实可以战后再处置此人的。
可是话又说回来,如果那时候不杀贺若敦,军心绝对会动摇的。特别是自己这里还有贺若父子立的军令状!
他不可能杀贺若弼,可这事总得有个人出来“背锅”吧?不然军法岂能儿戏?
贺若敦作为军中大将,此战他定然会指挥一部分人马。若是此人被高伯逸收买(这个可能性不小),战时稍稍放一点水,那么他指挥的那个地方,绝对会成为齐军的突破口!
宇文邕不敢赌,或者说,孤注一掷的他,早已没了赌博的资本。
杀了贺若敦之后,他明显能感觉到,大军的神经都紧绷起来了。贺若敦几乎是除了贺若弼和梁士彦以外此战官职最大的周军将领了,连他都能被宰,还有什么人敢懈怠?
“此战你为先锋,莫要让朕失望。”
宇文邕转过身对身后的贺若弼说道。
“喏!末将必当效死!”
贺若弼拱手道,语气却再也没有了当初希望建功立业的慷慨激昂。
他似乎在父亲贺若敦被斩的那一刹那,长大了。
其实人的心理年龄,有时候跟生理年龄没有绝对的线性关系。父母在的时候,孩子永远都是孩子,永远有父母顶在前面。
一旦父母都不在了,所有的事情都要自己拿主意了,这时候,原本的“孩子”,才会真正的长成“大人”。
一如现在的贺若弼。
当然,“为父报仇”什么的事情,他从未想过,也不可能去做。人生有太多的无奈,悲剧发生的时候,往往你无力去阻止,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一切发生。
这是人生的悲哀,更是时代的悲哀。一如贺若敦对贺若弼说过的,大家都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讨生活的,一不小心,脑袋就掉了。
手持暴力的人,往往死于暴力,仿佛宿命的轮回。
齐军来的这一刻,贺若弼的内心反而很平静。
“咻!”
宇文邕身边不远的一只床弩射出长矛,不过并未射中目标,只是狠狠的扎在地上,矛杆不断晃动。
四周劫后余生的神策军兵卒,却仿佛完全没看到一样。他们赤红着眼睛,举着盾牌在死命的朝前冲锋,速度极为惊人!
从未亲临决战的宇文邕,被对面齐军强大的气势给震慑了!
军队和军队,只要一比较,就能看出好坏来,尤其是自带的那种气质,是盔甲和兵器掩盖不了的。
这一刻,宇文邕心中前所未有的慌乱!
“陛下!齐军从右翼包抄过来了!”
一个传令兵气喘吁吁的单膝跪倒在宇文邕面前。
那支军队速度快得不像话,就像是身上没有穿盔甲一样!面前齐军的状态,跟虎牢关上跟周军耗时间那支疲惫的军队是完全不同的状态。
别说是宇文邕,就是周军中的大小将领,都被眼前一幕给震撼了!
你连续跑步,每天十公里,又睡不好觉。一段时间后跟人家每天休息好,又热身好的运动员相比,状态自然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陛下!右翼被击溃!那支军队朝着中军来了!”
又一个传令兵送来了不好的消息。
南北朝中后期的决战,都是军阵厚度薄,战线宽度大的线性战争。左右翼和中军之间相隔极远,夸张的时候,可以达十多里地!
当然,这种发展,跟骑兵的运用是分不开的。
听到这个消息,宇文邕心中慌得一批!
“贺若弼,你带着人去支援右翼!”
开局第一轮,宇文邕就打出了几乎是最后手段的底牌。
“喏!”
贺若弼骑着马,带着位于大阵后方的骑兵,朝着右翼而去。
宇文邕吐出一口浊气,临时垒起的小土丘,在一定程度上挡住了齐军凶猛的攻势。张彪带着刀盾兵爬不上土丘,高伯逸立刻让周敷带了一队步槊兵将刀盾兵替换下来,从下方拿着步槊去捅上方的周军。
场面一度十分滑稽!
“陛下,左翼被齐军的骑兵突破!”
传令兵又送来了让宇文邕头晕目眩的消息。
眼前的一幕已经很明显了,高伯逸就是用的中央对峙,两翼突破的战术。两翼的神策军都是穿改进版纸甲的,甚至已经不叫纸甲,而可以称为是“棉甲”了。
这种铠甲不仅保暖,适合秋冬使用,而且轻便,防御箭矢效果极为拔群。
高伯逸将这些人作为两翼突破的主力!
这就是打硬仗,我的人体力比你好,比你能跑,比你装备好,还比你数量多!
就是欺负你!
正在这时,贺若弼骑着马朝着中军而来,他还好,马身上已经中了几箭,血流不止。
“陛下,右翼已经崩溃,救不回来了。此战不可为,撤退吧!齐军很凶,顶不住。”
这话其实已经不需要他说,宇文邕已经看到自家的所谓“精锐大军”,阵型摇摇欲坠,似乎各处都在崩溃的边缘,不存在哪里顶不住的问题。
因为都要不行了。
“陛下,今日我贺若弼就带着你杀出重围。”
贺若弼从亲兵手里接过马槊,将已经从战线正前方突破的神策军士卒刺翻在地!他用巧力,在宇文邕骑乘的战马屁股上扎了一下,马儿开始夺命狂奔!
他回望四周,穿着红色军服的神策军将士宛若血潮一样,将苦苦抵抗的黑色军服周军砍翻,不断的渗透到大阵中央来。
“完了。”
贺若弼轻叹了一声,骑马追赶宇文邕去了。
北朝求生实录
第1223章 时代不相信眼泪(中)
乱糟糟的战场,到处是死人,到处是溃退的兵卒,到处是无奈血腥的搏杀。
这一战周军首先从右翼开始崩溃,然后这种雪崩一般的失败,像是瘟疫一样传染,导致中军大坏。
而贺若弼带领的援兵,根本止不住逃兵,反而被冲散了阵型。遇到李达率领的“纸甲军”,几乎是一触即溃。
此战神策军获胜的要诀,除了体力远胜对方,技战术精湛外,就一个“快”字。
左翼的李达,几乎是人人一把长刀,直突周军阵线。抛弃了碍事的步槊,抛弃了无用的盾牌,趁着周军愣神的当口,一举突入大阵之中。
随着战线各处都处于紧张搏杀,这一点点的突破,很快就让周军的防线四处漏风。
本就薄弱的左翼,更是被神策军的轻骑突入。周军连日作战,疲惫不堪,奔跑不便的弱点,被放大到了极致。
哪怕前方的弧形土丘还能保持住阵型,可你两翼都被敌军突破,除了死战外,还有别的路可以走么?
这时候,前期积累的不利因素,全都集中爆发。
比如说齐军不杀俘虏。
比如说贺若敦出卖周军情报,此战必败。
比如说后路被断,回不去弘农城。
胜利的时候大家都不会去想这些事,而一旦失败,这样那样的问题都来了。至于高延宗率领的那队“伪军”,早就趁着夜色逃之夭夭,回洛阳去了。
“跪地缴械不杀!”
“跪地缴械不杀!”
“跪地缴械不杀!”
轻装上阵的神策军督战队,扯着嗓子大喊,这样的声音响彻战场。还在抵抗的周军,一个个都不自觉的放下兵器。
高伯逸披着红色大氅,走在尸横遍野的空地上,微微皱了皱眉头。
“让王元逊收拢战俘,看看有没有他熟识的人,如果有,把那些人选出来管理战俘。”
王元逊是王思政的长子,现在在神策军里管理后勤。当然,他只是负责指挥辅兵,生火做饭扎营一类的杂物,调配粮草这样的大事,轮不到他来管。
那是行军长史的职责。
不过这样的安排,已经很对得起王思政了。
“大都督,我们找到了这个。”
一个斥候指着周军大阵中央立着的高大旗杆,上面还挂着一个人头,看起来十分骇人。
“把人头取下来,看看是不是贺若敦的。”
高伯逸轻轻摆手说道。
不到一炷香功夫,人头被装盒子里送到,高伯逸麾下亲兵禀告,根据战俘交代,这个人头确实是贺若敦的,被盛怒的宇文邕砍下来祭旗。
“还真就不留情面啊。”
高伯逸啧啧感慨了一番,内心毫无怜悯。
他若是宇文邕,定然也会杀了贺若敦,只不过,不会用宇文邕那么激烈的方式。
一个人的大度程度,都是跟自身实力相匹配的。没有实力的大度,就是纵虎归山,自寻死路。
俗称: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周军有很多人都逃走了,包括宇文邕,包括贺若弼在内。这一战,并未抓到很多大鱼,只能说是奠定了大局。
“剩下的就是收尾了。”高伯逸小声自言自语道,并未表现出多少兴奋与雀跃。历史上多数人倒在胜利前夕,在没有把洛阳地区的敌军全部扫清之前,谁也不能说高枕无忧。
“杨素?”
“卑职在!”
高伯逸身后的杨素大声答道,语气中难以压制的激动,就差引吭高歌了。
“带着一队人马去找王琳,让他们不必埋伏了,直接包围弘农城。我倒是要看剩下的周军,敢不敢出潼关。”
“喏!”
杨素领命而去,此时战场上的零星战斗已经结束,高伯逸看着穿着黑色军服的周军俘虏,被慢慢集中起来。他们看上去人人带伤,面色灰败,根本兴不起抵抗的念头。
神策军如狼似虎的搏杀,给他们留下了几乎是永生都难以磨灭的深刻印象。这一战的“惨烈”,会时不时出现在他们的梦魇当中。
“全军打扫战场,清点斩获。杀俘冒功者,取消此战战功。”
丢下这句话,高伯逸就转身离开了战场。他发现自己的心肠越来越硬,也越来越有上位者身上的那种味道了。
只讲成败,无视牺牲,一将功成万骨枯。此战神策军亦是有不少阵亡者,对于他们亲人的悲痛,高伯逸无法做到感同身受。
更不要说此时此地,无数变成尸体的周军将士了。
一粒时代的灰尘,砸到一个家庭,就足以让这个家分崩离析。
“原来能够活着,就已经很好了啊。”
高伯逸摇头叹息道,不知道是在叹息那些幸存的周军战俘,还是在叹息什么别的。
……
洛阳西北角的金墉城城头,高演正焦急不安的走来走去。高延宗昨夜带着军队全须全尾的回来了,然后告诉了他一个不算好消息的消息。
宇文邕决心在今天跟神策军一决雌雄!
今晨高演已经将斥候放了出去,现在斥候还没回来。
“道和,你觉得此战如何?”
高演转过身对一脸平静的唐邕问道。
“陛下,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