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西城很多刚刚摆脱“奴籍”的六镇鲜卑子弟,在父母的督促下,来到这里读书,而他的父辈和兄弟,不少人就得从军,或者多服徭役,参与齐国的建设。
两年前的惨败,袍泽惨死在高伯逸刀下的那些仇恨,貌似渐渐在淡忘。
毕竟,人总要向前看,比起那些不共戴天,完全谈不到一起去的河北世家,高都督这厮不,他老人家,简直可以算是圣人了。
还是家族的发展比较重要。
那些六镇子弟里面稍有头脑的人都能看出来,进了“无名书院”,读书识字以后,将来的路要好走得多。
至于那块巨石上写着的话,不要当真,高都督这个人,平日里最喜欢正话反说。
“看到一茬又一茬的韭菜在茁壮成长,我心甚慰啊。”
无名书院门口,高伯逸一身厚重的棉袄,他双手拢袖的感慨说道。
他身边站着的是李德林,而秘书郑敏敏,像是透明人一样,无声无息,几乎让人感觉不到存在。
“主公太谦虚了,多少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夫,想上升却没有通道,主公给了他们一个向上的通道,史官们会记下这一笔,让主公名垂青史。”
李德林拱手对高伯逸行了一礼说道。
“某些人,就是不明白。这育人跟种地一样,要好好打理的,怎么能随便把人当草芥呢?哪怕是草,也是值钱的药草,可不能随便糟蹋。
将来齐国强大了,需要更多读书识字的人,这样国家才能发展。你把所有人都弄成了愚民,他们也创造不了多少价值的,唉。”
高伯逸摇头叹息道,瞥了一眼郑敏敏。这位秘书的脸红的掩盖不住,毕竟,觉得高伯逸办无名书院浪费时间精力的话,就是她最先说的。如今李德林的话,不亚于直接打脸。
“主公所言甚是,不过割韭菜这个词颇为不雅,应该说,是主公成就了他们的人生,而他们则是用自身来回馈主公,应该是这个道理。”
李德林不动声色的拍着马屁。对于高伯逸的“割韭菜”理论不以为然。
这年头,割韭菜已经是良心统治者了,要知道,传统做法都是敲骨吸髓,乃至生吞活剥的。那是要斩草除根的干活!韭菜割了毕竟还会长嘛。
“自从主公开了这所无名书院后,邺西城的治安好了不少,六镇鲜卑们也老实了很多,他们的子弟在这里读书,不亚于人质。谁敢闹,就是不把自家子弟当回事,主公这一招釜底抽薪,可谓是妙哉啊。”
李德林由衷钦佩的说道。
六镇的那些俘虏,当了两年的奴,现在脱了奴籍,反倒是不好管理了。从军是他们最好的出路,然而,从军的话,要么这些人出工不出力,要么,平时乖巧,关键时刻却是会直接给你一刀!
你是用还是不用?
高伯逸利用三台的根基,稍微装修下,开个“速成学校”,给没有出头之日的六镇鲜卑子弟开了一条路。
虽然这条路不容易,也得跟邺城其他的普通人家子弟竞争,但怎么说也比暗无天日强太多了!人就怕没有盼头,一个人这辈子可以苦一点,但是如果祖祖辈辈都要苦下去,那么造反就是他们唯一的出路。
而高伯逸用服徭役和无条件从军,来支付家族子弟入学的花销,可以说是神来之笔,双赢的买卖。
六镇鲜卑认为他们不会被高伯逸当做是“消耗品”,因为如果消耗掉了,那么谁来支付学费?
而官府也不用担心这些人造反,因为他们的子弟,已经从邺城的“外人”,变成慢慢融入到这座城市的“自己人”。
读书难道不比跟自己一样去战场上刀口舔血要舒服?
哪个做父母的,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比自己过得舒服呢?
而这些人出来以后做什么呢?
给官府打杂,做各种需要粗通墨才能做的事情。至于以后能混到什么地步,全靠自己造化了。
“对了,洛口仓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高伯逸不动声色的问道。
今年齐国粮食丰收,再加上没有打仗,粮食消耗的“预期”远远跟不上,造成了粮价暴跌!在此紧要关头,高伯逸命邺城中枢平价从自耕农手里收购粮食,并囤积于各地水次仓。
由于自耕农及时得到了购买粮食种子这个年代粮食种子就已经专业化了,以及归还贷款的资金,因此大规模破产和向世家借贷卖身的事情并未发生。
这应该是他们这几十年来,过得最舒坦的一个年关了。
北齐官府此举极大稳定了各地的社会秩序,今年临近春节的时候,邺城街面上看起来比往年热闹了许多,很有些“盛世美景”的幻象。
粮食收上来了,府库堆得太满,无处安放。于是高伯逸在朝会上提出,在洛阳以东,巩县东南兴建超大型粮库,并命名为:洛口仓。
并由荥阳郑氏出面,组织徭役兴建粮仓,设计有三千窖,每窖可藏粮八千担,规模之大,可谓是骇人听闻!
为了让工程顺利完工,高伯逸任命郑敏敏之兄长郑元德为洛州转运使,专门负责督造洛口仓。之前名不见经传,只在淮南偶露锋芒的郑元德,一时间变得炙手可热起来。
这其间高都督与荥阳郑氏有什么见不得人的py交易,那就不得而知了,总之,为了让儿子升官升的更快,他爹郑述祖几乎把吃奶的劲头都使出来了。
工程的进度颇为喜人。
“回主公,已经完成了一部分,并且开始存粮。由于洛口仓颇大,因此要建成不是一天两天。卑职觉得,一边收,一边建,灾年放粮,丰年收粮,两不耽误。”
李德林拱手说道,他在心中早已打好了腹稿,知道高伯逸会问什么事情,这是当宰辅的必修课了。高伯逸虽然不是齐国皇帝,但是现在随便找个人问问,又有哪个傻子会把龙椅上的儿皇帝高潜当回事?
只是很多事情涉及到“政治正确”,不方便说出来罢了。
“杨愔做事守成有余,进取不足。你很好,两个都能把握住。那就按这个方法来,三年内,把洛口仓填满,它会成为齐国的定海神针。”
洛阳残破,让洛口仓的作用少了一大半,还要担心有人利用洛阳控住洛口仓,那样就能实质性的造反了。
李德林瞬间明悟,高伯逸这是在走一步很大的棋,洛口仓,不过是第一步,也是争议最小的一步罢了。除了心怀不轨的世家,讨厌官府粮仓抑平粮价外,还有谁会讨厌洛口仓的存在?
哪怕服徭役的那些人,只怕也是心甘情愿的干活。为什么呢,因为这座粮仓盖好了以后,灾年他们就多了一分活下去的希望。
有谁会跟自己的小命过不去呢?
李德林明白,高伯逸做事的风格,就是尽可能多的人,站在他那边,然后占据所谓的“大势”。大势都是一点点的积累起来的。
比如说现在在邺城开速成学校,其实就是在积累大势,只是一般人都看不出来罢了。开学校的钱,靠徭役肯定不够,很多都是高伯逸自掏腰包解决的。
要不然,如果动用府库,朝廷中枢又要扯皮,世家的人又会从中作梗,要有结果,谁知道猴年马月了呢。
任何谋士,逃不过两点。
第一个,主公不能是个酒囊饭袋,那种扶不起来,拉不动,带不起的主公,最是让谋士失望。
而第二个,则是能听得进去话。如果主公虽然能力强,但是刚愎自用,根本不听谋士的建言,那么,这样的人也是不值得追随的。
高伯逸这个人,既是能力强悍,同时又能头脑清醒,只要你说的是有道理的,那么他从谏如流毫不含糊。
在李德林看来,高伯逸篡位成功完全没什么悬念,只要他不突然的失心疯或者被人刺杀。唯一有悬念的事情,则是他能不能一统天下,结束几百年的分裂。
无数仁人志士,都没有办到的事情,他能不能做到呢?
一时间,李德林居然保持着拱手行礼的姿势,有点走神。
“可以了,不必行如此大礼,这又不是对你施加什么大恩大德。”
高伯逸微笑着按下李德林行礼的双手道:“朝廷已经休沐了,你也回去休息吧,今年辛苦了,明年,也拜托你了。”
高伯逸意味深长的说道。
李德林想起了支持刘裕北伐,在后方保证粮草供应的刘穆之。他感动的点点头道:“必为主公效死。”
“我知道你不爱财,放心,青史之上,必有你一席之地,回去看看夫人孩子吧,你也很久没回老家了。”
“告辞,主公,您也好好歇一歇。”
李德林深深一拜,转身离去。
等他走了以后,高伯逸转过头看着“隐形人”郑敏敏问道:“有话就说别憋着,一看你这样子我就知道你有话要问。”
“六镇鲜卑会有今日,完全拜高都督所赐。结果现在,他们又不得不依靠高都督,乃至他们的后代,都要靠着从高都督手里漏一点残羹冷炙才能活下去。
人们却世代称赞高都督仁义无双。
这就是现在的世道么?”
郑敏敏有些迷茫的问道。
没办法,毕竟眼前这个她爱的男人实在太坏了。在她认识的人当中,没有比高伯逸更坏的人。
“你是一个地主老财,村里有个身子壮硕的人,老是对你不怀好意想揍你,那你要怎么办?”
这个问题问得好!
郑敏敏想了想说道:“地主老财家里多的是护院,打一顿不就结了?”
“图样图森破。”
高伯逸摇了摇头,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郑敏敏对此早已习惯,她接着问道:“那要怎么办?”
“给邻村的壮汉钱,让他们趁人不注意,狠狠的教训一下想对付你的那位,把他打残,但是不要打死。
然后你就派人去慰问,给他钱,给他好吃的,让他好好养伤。
以后,他就是你的打手。”
高伯逸淡然道。
还可以这样?
郑敏敏顿时感觉三观崩坏。
“如果那位伤好了以后,还要打你怎么办?”
“恩将仇报之人,不会得到任何信任。这样的人,哪怕你不去对付,老天也会收了他,这种人又有什么可怕的?”
高伯逸反问道。
郑敏敏顿时无言以对。她甚至还能引申一下,这位壮汉的儿子,依然会给财主当护院,如果生了女儿,那估计就是给财主儿子当小妾什么的,一家子都绑定在财主家。
那时候他们恐怕早就忘记当初为什么看财主不顺眼了。
郑敏敏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块巨石上写着的“升官发财,莫入此门”,心中好像有了一丝不太确定的顿悟。
“放假了,明天你先回荥阳老家吧,年后上班,现在让竹竿送你回去。”
高伯逸自顾自的往“无名书院”的台阶上走去。
第1301章 励精图治(下)
公元563年春,北齐并省行台都督斛律光,河东刺史独孤信,集结了三万边军和镇军,以及数量相当的民夫,在河东开垦荒地。
一面开荒,一面挖掘汾河引渠。在民夫屯田开荒的同时,三万边军开始在军屯以南修筑土垒,似乎一点都不担心周军出击。
更像是勾引韦孝宽带周军出战!
此举极大刺激了神经紧绷的宇邕,这位皇帝下令,玉璧城边军禁止出战,违令者斩。他本人,则是亲率宿卫府兵精锐万人,前往蒲坂城坐镇。
同时调宇宪去汉中剿匪。成家公孙氏在汉中扯旗造反,又不攻打县城,利用地形跟官府周旋,已经灭了当地几股镇军,以至于周国官军被压缩在县城不敢出城,情况颇为危急。
而远在成都的尉迟迥不敢轻离蜀中,要知道,占据蜀地的势力,无论是谁,都会在成都驻扎重兵,毕竟这里的战略地位,实在是太过于重要。
然而,齐军这次似乎并不是要攻打玉璧城,而是在为攻打玉璧做准备。独孤信与斛律光二人分工,斛律光带着部分精锐防备周军突袭,独孤信则是引导民夫挖掘汾河河堤。
他们要做的事情很简单,那就是先引流,减少水势,然而再在玉璧城上游某处低洼的河段破坏河堤,使得汾水改道!
不敢出玉璧城的周军,完全成为睁眼瞎,根本不知道齐军在外面到底是做什么。等他们明白过来的时候,就发现,挨着玉璧城的汾水,已经改道了!
改道了!完全不错这里经过了!
事实上,后世之人在考证玉璧城遗址的时候,惊讶的发现,史书上记载临近汾河的玉璧,却离此刻的汾水相当之远,而且除了地下水外,根本没有其他水源!
这就意味着,韦孝宽当初守玉璧的光辉事迹,启发了后来的兵家之人,于是,不知道哪位大神下手,直接把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