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士彦对宇宪拱手行礼道。
他带着五千周军,作为“策应”玉璧城的机动部队,多次前出侦查,试探齐军。
结果就是多次中埋伏!
还好是全骑兵组成的生力军,要不然,就把这些人交代在蒲坂到玉璧之间的官道上了。齐军显然也不是要围点打援,至少不是专门为了这个而设伏。
看样子,更像是将“野兽”慢慢困在笼子里,消耗它的气力,并震慑其他“野兽”。眼看寻觅不到战机,梁士彦感觉,果然此战的焦点还是在玉璧城这边。
既然高伯逸千方百计想要分化韦孝宽和玉璧城将士的关系,那么,换个主将不就行了么?
“不瞒梁将军,其实本王在听到这件事的时候,就知道韦都督在玉璧城肯定是待不下去。那时候我就有前往玉璧镇守的心思。
可惜,这座城,不是谁想去守,就能守的。更别说守不守得住。”
宇宪皱着眉头,用食指对着天上指了指,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个国家,毕竟还是宇邕是皇帝。守玉璧,不是光能力达到就够了的,是否忠心,也是一个必要条件。
宇宪不是没想过自己去替代韦孝宽,可是一想到蒲坂城事关重大,他就不能轻离,且不说宇邕让不让他去。
而梁士彦,说句难听的,宇宪觉得宇邕会很担心他这样的“外人”,把城池献给高伯逸!连韦孝宽这样的,都知道要“避嫌”,玉璧城待不下去,就更不要说梁士彦了。
到时候高伯逸把用在韦孝宽身上的套路,往梁士彦身上套一下,结果是一样的,或许对周国更不利!
“此事,本王已经写信给皇兄,由他来定夺。但是,梁将军去玉璧的希望并不大。”
宇宪看着梁士彦的眼睛,平静的说道。
他知道对方为什么这么积极要去玉璧,说白了,就是要一雪前耻呗。谁让在洛阳的时候,他几乎是被高伯逸逼到投河自尽的地步呢?如此奇耻大辱,哪个当将领的不想雪耻?
宇宪非常理解梁士彦的心情。当然,理解归理解,他是不会把梁士彦说话,建议宇邕让对方当玉璧城主将的。
如果他料定无错,玉璧城主将,只可能是窦毅,或者干脆就不要换韦孝宽!
因为现在的宇邕,真的是哪个外人都信不过了。窦毅再怎么说,也是妹夫,高伯逸那一套杀全家什么的,对窦毅是无效的。
有能力,有关系的,恐怕也只有此人了。
然而,不是宇宪看不起窦毅,而是以如今周国的状况,只怕玉璧城这个点,很难挡住如狼似虎的齐军。
古代打仗,兵力多少,有时候是一把双刃剑。军队除了成分构成以外,在战场上的布局,也很重要。
经过这段时间的研究,宇宪大致上摸清楚了高伯逸到底是在想什么,以及为什么齐国其他几路大军,似乎也像是死了一样,动都不动。
正因为看透了齐军了意图,宇宪才深感局势险恶,只有蒲坂一线,才能真正挡住齐军的北路!
至于南线的汉中以及汉水走廊,两边都是菜鸡互啄,看起来凶险万分,实际上不影响大局。宇宪暗自揣摩,如果他是高伯逸,要么不动,只要一动,就能在最短时间内拿下玉璧,并且齐国几路大军一齐猛攻!
到时候,在对峙中已经麻痹的周军,只怕会很被动!
“梁将军,蒲坂外围防线,一定不能跟城池失联。齐军攻来以后,你带着五千骑兵游走于后方,找机会袭击齐军运粮车队。
其他各将,一人守一城,齐军不攻城,我们将伤员安置在蒲坂,齐军若是来攻,则互相支援。
高伯逸若是想一个城一个城的拔钉子,也由得他去。等他拔累了,也就是我们反击的时候!这是唯一反败为胜的机会。”
宇宪大致上跟梁士彦说了自己的战略构想,简单的说,就是彻底当缩头乌龟,借助蒲坂的水路,维持这条防线的后勤。
然后用周边驻兵的小城,来干扰齐军攻城,弥补蒲坂城在防御上的不足。
不得不说,这个方略真是“苟”得不能再“苟”了。而梁士彦这支游离于蒲坂城防御体系的机动部队,就是齐军的心腹大患。
那这支军队的补给怎么办呢?
办法就是就近补给。
宇宪在蒲坂城周边建了很多小城,然后把物资都分别囤积在这些地方,并清空了周边村落的一切有用物资。
齐军如果分兵,那么梁士彦麾下骑兵,外加某个小城的守军,就能很轻松打退齐军在那里的大营。
如果齐军不分兵,定然会有没有被围的小城,梁士彦的人马要补给,自然不会有问题。
而齐军主力去抓梁士彦的人马,后方又会露出很大破绽。
蒲坂城这边才是周军的主场!而玉璧城外围,在上次大战的时候,就已经被齐军夺走,所以玉璧现在才会危如累卵!
“末将明白了,唉!”
梁士彦长叹一声,国势倾颓,好多东西都是显而易见的。
他们冲到玉璧城去救援,爽是爽了,只是正中齐军下怀!说不定梁士彦前几次带着人从齐军伏击中全身而退,就是因为对手故意放水!
“天色不早了,也快了。”
宇宪看了看阴沉的天空,已经是深秋了,暂时还未下雪。等开始下雪,严寒难以自持的时候,恐怕,齐军就不会像现在这样老实了。
破虏城的某个被严密守卫的小院子里,清一色穿着白色棉袄,行头迥异于普通神策军将士的神秘队伍,正在将装在棺材里的白色细小固体拿出来。
然后放到锅里煮。
虽然不知道这些人是在干嘛,但是院子里的味道极大,很远就让人退避三舍,除非必要,无人愿意走近这里。
这些穿白色棉袄的神秘人,也用布掩住口鼻,不然就要被锅里刺鼻的味道给熏晕了。
“看来进行得很顺利啊。”
院门口,高伯逸带着自制的“口罩”,皱着眉头说道。他身边的郑敏敏已经快要被熏晕了,任由高伯逸搀扶着,才勉强没有昏死过去。
“唉,你自己要来看的,来了又受不了,真是的。”
高伯逸抱怨了一句,背着郑敏敏回到地势最高的两层土楼二楼,背上的妹子才算回过神来。
“我说高都督啊,你这弄的是些什么东西啊。该不会是打仗的时候,往城头一扔,然后守军就被你熏晕了吧?”
郑敏敏忍不住抱怨道,对高伯逸的所谓“秘密武器”大失所望!
“嗯,里面有粪便,味道肯定是很大的,习惯就好。”
高伯逸像是没事一样,坐在案头整理收到的各种信件。他看了看外面阴沉的天空,喃喃自语道:“要下雪了啊。”
天冷下雪,对打仗的人来说,究竟是好还是不好呢?这件事要一分为二的看。
下雪以后,细菌的活跃度,会大幅下降,也就是说,受了轻伤的人,会更有机会活下来,前提是不要失血过多。
然而对于防守的一方来说,冬天来临,鹅毛飘雪,就是一种残忍的煎熬了。因为冬天为了喝水,为了取暖,为了吃饭,都必须要有东西能生火。
防守的一方,通常都无法自由离开驻地,也就意味着,他们很难通过正常渠道,获得必要的取暖之物。
境况会如何,已经可以想象了。
“韦孝宽要走了,接替他的人,是窦国公窦毅。”
高伯逸将手里一封今天刚刚收到的信,在郑敏敏面前扬了一下。
“之前我说,韦孝宽定然会被宇邕换走,如无意外,应该是窦毅接替,你还不信。对了,你当时怎么说来着?”
高伯逸对郑敏敏使了个眼色。而后者低着头看鞋尖,只当是什么都没听到的。
“唉,没有录音机就是麻烦。”
他叹了口气,学着郑敏敏说话的语气,捏着嗓子说道:“要是阿郎赢了,我以后就倒着走路。”
“不可能,你肯定是记错了!我当时什么都没说!对,我就是什么都没说过。”
郑敏敏双眼看屋顶说道,连耳根都红透了。
“行了,快来写稿子,我念你写,明日,我要召集三军将士,发表讨敌宣言!”
终于要开始了么?
郑敏敏心中一紧,一想到会经历决定两国生死的大决战,也忍不住心潮澎湃。
第1313章 不见其增日有所长
破壁城的城头,高伯逸穿着普通的神策军纸甲,站在高处,手握腰间佩剑剑柄,凝神看着城下的神策军将校。
凡是身上有官职的人,此刻都在这里了。如果对面玉璧城里有射程足够远的投石机,一颗石头头过来,这仗也不必打了,估计齐国内乱马上就要开始。
可惜,这个时代并无此等“神物”。
“诸位跟着我高某人,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本都督说话向来一言九鼎,来人啊,把东西抬到各位将军那边看看!”
几个亲兵,抬着一个大箱子,打开后,在城墙下的各将校面前转了一圈,然后将箱子合上,站到一边。
“这里面装着的是纸,没错,但却不是一般的纸。
每一张,都能在大齐开发银行,兑换一百匹布!今日,按官职高低,依次分发下去,官职不同的,分到的也不同。
这些赏赐,你们自己留着也行,赏给部下和亲兵也行,本都督不管!我只有一个要求,奖赏我分下去了,下一步,就看各位作战勇不勇敢了!
遇敌退却的,不战而逃的,违反军法的,现在发出去的,我将来还会收回来,顺便砍下他们的人头!
而作战勇猛,战功显赫的,除了这些以外,还有其他赏赐和高官厚禄等着你们!
这次灭周之战,我不看资历,不看关系,不看你曾经在哪边做事!谁立功多,谁就拿得多,战后论功行赏,谁就会爬的高!
我高某人,只看战功说话,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你们不要心存侥幸。现在,把棉布券都分了,怎么分是你们自己的事情!
都去那边排队!”
高伯逸指了指靠近墙角的一张桌子说道。
城墙下面各级将校,互相张望,相熟的人,时不时的交头接耳,似乎有讲不完的话一般。
上面把奖励分给你,你当然要拿着,但是,应该怎么分,这里头却是大有学问。
喜欢钱的,会把钱都留着给自己,反正是多出来的钱嘛,下面的人拿不到也不会说什么。然而,有的将领,想着的却是能爬得更高。这样,他就需要把这些钱全部分下去,来收买人心。
只有底层的士卒把你这个长官当“自己人”,他们打仗的时候,才会毫无保留的卖命。
如果这笔钱按人头平均发到队伍里,虽然可以让底层的士卒效死,然而低级军官和中级军官却是无感,甚至可以说他们是损失最大的人。
所以小小的一个战前赏赐,其中也是充满了套路。坐在桌子边上负责分发棉布券的郑敏敏,对高伯逸的“黑心肠”,又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你这个军官给下头发少了,那么下面的人,没事肯定要打听其他队伍的人,拿了多少。这样一比较,差距就显现出来了。所以在攀比之下,这笔钱反而可以毫无阻碍的发到最基层。
而在金钱上损失极大的各级军官,只能用战功去弥补损失,拼了老命的作战,要不,他们这次出征,能捞到的东西,就不多了。
毕竟神策军内部,讲究战功分配战利品,而不是打仗的时候,抢到谁的就是谁的!私藏战利品的严重性,比在敌占区胡乱杀人要大多了!
“任何一支军队,如果不扩张,那就只能拼命内卷。大的吃小的,强的压迫弱的。所以如果不灭周,神策军这种模式也是存在不下去的。我这个都督,当得也是压力山大啊。”
昨晚的时候,高伯逸一边在烤兔子,一边跟郑敏敏说了这番话。当时还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到今天就完全明白了。
“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
看着这些大大小小的将佐神色复杂的领完“赏赐”,郑敏敏看着那些人的背影,心中有些不忍。不知道此战之后,今日见到的这些人,有多少会永远的消失。
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高伯逸高都督,一定会爬到一个令人仰望的位置。
难怪做人要自强不息!
郑敏敏发现她好像明白了一些显而易见,以前却从未细想的问题。
玉璧城的都督府里,刚刚来此地的窦毅,拿着宇邕给的虎符,准备跟韦孝宽办理“交接”。之前刚刚入城的时候,韦孝宽已经在玉璧城众将士面前,隆重介绍过窦毅,并且出示了皇帝的圣旨。
也就是说,从此刻起,玉璧城的守将,不再是在这里坐镇了十多年的韦孝宽,而是换成了皇帝的妹夫窦毅窦天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