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这些人跟李达他们,其实也是一样的。各部拿到棉布券以后,并不会私藏,而是会集中起来开会,然后商量这些东西要怎么处理。
平日里的严苛军规,果然锻炼了这些人的团结意识!
在严苛的考核下,有些科目依靠个人实力,是永远无法取得好成绩的,比如说刀盾兵的列阵,变阵,更换弩机等项目。只有依靠群体的力量,不断摸索配合,才能达到想要的效果。
所以这也让神策军各部内部都极为团结!当然,这是好现象,却也有隐患。
高伯逸暂时还没有时间和精力去处理这些事,光是跟世家斗智斗勇,就已经消耗了他大量精力。只要不涉及到“私斗”,对于军中的矛盾,他都是惩大褒小。
什么叫惩大褒小呢?
顾名思义,就是发生矛盾的时候,不对具体犯事的小兵做出惩罚,而是会狠狠教训他们的主官,比如说李达,周敷,斛律世达这种。
而对于军中的那些好事,他都是忽略这些上层,将奖励直接发到当事人。也就是说,基层做了好事,马上就能得到褒奖,而做了错事,会有各军主将来处理他们的“自己人”。
靠着这个原则,神策军内部的破烂事,远比齐国其他各军要少。
“今日,高都督奖励了我们不少棉布券,这不是一笔小财。诸位觉得,要怎么分比较好?”
里面传来的是周敷的声音。
高伯逸竖起耳朵,周敷在众将中觉悟一直都比较高,能吃苦。这些人会怎么选呢?
“周将军,要不就把这些钱集中起来。沙场刀剑无眼,谁都有可能出个三长两短的。到时候这笔钱分一些出来当抚恤,再加上军中本来有的抚恤,大家都安心提着刀上战场。”
将这些钱作为抚恤金么?
高伯逸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相比李达军中光棍多,乃是邺城酒场的常客。周军军中大多都有家室。
“不错,我正有此意。不过丑话说在前面,高都督的奖赏咱们拿了,谁要是不出死力,休怪我翻脸无情。”
周敷的声音有些森然。
高伯逸悄悄的离开了周敷所部驻地,似乎也没什么好听的了。估计各军的处理办法都会有些不同,但很明显,自己之前,是小看了这些人。
后世之人,如果没有从军的经历,很难体会到那种集体主义的情绪,也很难理解他们的做法。无论是李达建议平分,还是周敷要建立“抚恤基金”,其实都是讲究一个“公平公正”。
为将者,做不到一碗水端平,这队伍可就真不好带了!
绝非是玩笑话。
“看来,我还是低估了他们啊。”
高伯逸略微有些惭愧,原本是想激励这些将领努力获取战功,没想到他们对“钱财乃身外之物”,看得更通透。
一边思索,一边晃悠,不知不觉就到了破壁城的城头。对面的玉璧城,因为可燃物缺乏,点的火把,都是稀稀拉拉的几个,看起来宛如一座鬼城。
风一吹,高伯逸耳边响起北风的呼号声。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望长城内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顿失滔滔。
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
须晴日,看红装素裹,分外妖娆。
”
虽然既看不到雪,又看不到银装素裹的妖娆江山,但高伯逸此刻却依然想起来太祖的那首雄霸天下,震铄古今的沁园春雪。
一时间有些心潮澎湃。
快了,就快了,很快就要来了!
一直按捺着攻城的冲动,高伯逸在等待今年的第一场雪。这就好比是等待黎明,等待破晓的旅客,在最黑暗最压抑的时刻,鼓励自己,鞭策自己。
高伯逸伸出手,忍不住恶作剧一般,对着黑压压又没有一颗星辰的天空,十分中二的大声喊道:“神说,要下雪。”
正在这时,一颗硬硬的雪籽,落在他那粗糙的手掌上,看得高伯逸一阵错愣,伸出来的手掌愣在原处不动。
真他喵的下雪了?
高伯逸正在自我怀疑的时候,一颗颗雪籽从天而降,打在棉袄上啪啪作响,似乎有越下越大的趋势。
心中的一块大石头落地,高伯逸长舒了一口气。
“雪来了啊,冬天过去,马上就是春天了。”
北齐与北周大军对峙的玉璧,突然气温大降,并下起鹅毛大雪。这场雪一下就是三天没停,破壁城还好,有着齐国国内源源不断的补给,取暖之物不缺,衣物给养不缺,众将士都是养精蓄锐,请战之风盛行!
而玉璧城内,则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
玉璧城的都督府里,窦毅签发了一项军令,挖掘玉璧城内原先埋藏的“石炭”,用于大军取暖和烹饪熟食之用。
并且不再接受齐军一日一送的那一小车木柴。
窦毅到了玉璧城之后,才发觉局面的严峻,远远超出了自己的预料!
由于可以用来烧火的东西奇缺,又被齐军严密封锁,因此,许多士卒,并不能保证每一顿都吃上热饭。
不要小看这一点,在古代封建社会的穷人家里,冬天这么玩,很有可能就会因为无法消化食物,而被活活折磨死。
玉璧城守军因为这个,已经开始减员,对士气的影响极大!
不要怀疑,吃饭和ooxx一样,都会让大脑分泌激素,令人感觉愉悦。吃饭吃不好的人,绝对快乐不起来,这个道理什么世道都通用。
如果说吃饭的问题还能想办法解决的话,那么士卒开始逃离玉璧城,窦毅就感觉有些棘手,不好应对了!
高伯逸是怎么派人来这里“宣讲政策”的,窦毅并非亲眼所见。但是,他能感觉到,那一次的行动,确实是产生了很强的效果。
起码,玉璧城里出现了逃兵,就是因为高伯逸承诺,逃出玉璧的周军士卒,要走要留随意,只要不回玉璧,那都是齐军的“朋友”!
话都说这个份上了,玉璧城内,有机会跑路的人,谁不想跑路啊?
如果周国灭亡的够快,那么宇氏一族,就没办法来清算这些逃兵的家属,看起来军法严苛,实际上逃跑要付出的代价,是非常小的!
面对这种情况,窦毅只好在军中传话,想走的,集中起来,要走一起走。但是一天之内还不走的,以后谁想逃亡,斩立决!
然后,玉璧城内一口气走了数百人!
差点把窦毅气吐血!
韦孝宽走了,把军心也带走了。很多人,对于周国皇帝的无能,深感失望。一个皇帝连亲信大将都护不住,又怎么能护住为了作战的士卒呢?
宇邕当初可能考虑过这个问题,只不过,他不敢把自己的身家性命,赌在人心上。哪怕他可以信任韦孝宽,却不可能去信任京兆韦氏!
韦孝宽或许不会为高伯逸提供便利,但京兆韦氏的人却不好说。
所以,拿掉韦孝宽,实际上也是给双方下台阶。下次遇到这种情况,那就没什么话好讲了,对吧?
这种事情,不能说谁对谁错,只能说,不同的人,立场不同,想法不同,所做的选择亦是不同。不需要互相理解,也不必去指责对方。
那数百人走了以后,窦毅肃正军纪,又砍了几十个不听话的脑袋,总算把玉璧城内动荡的军心稳定了下来。
“下雪了呢。”
站在玉璧城的城头,窦毅可以清楚的看到对面那座比玉璧还高不少的“大城”。
雪停下来的那天,就是齐军攻城的那天。这日子,只怕是近了。
巡视了一圈,窦毅下令,接下来一段时间,取暖的东西,包括粮草等物,都敞开了用,不够用再说。
再不用,只怕是永远都用不上了。
第1315章 冬天过去就是春天(2)
前期,高伯逸带着神策军似乎是在划水,连一次攻城的动作也没有。神策军保护着辅兵,沿着干涸的汾河河道,用木板修了一座“浮桥”。
而来玉璧城不久的窦毅,此刻终于知道了高伯逸到底想干嘛。
原本汾河河床的淤泥,非常柔软,人踩到就会陷进去。神策军只能在狭窄的木板道上活动。而现在,那些淤泥在严寒之下,铺上冰雪,就成了冻土!
西伯利亚很多地方,冬天的时候土地无比坚硬,拿锄头都锄不动。结果到了春夏,这些冻土融化以后变成了淤泥,人和动物走上去就会陷进去,永远都爬不出来。
这种地方,也就成为了动物的禁区。
跟这个原理一样,神策军用准备好的茅草,在冻土上铺开了几条很宽的道路,然后从容的在这里架设抛石机。
气得窦毅干瞪眼。
神策军专门组织了一批人,用大木桶接水,放一晚上,冻成冰。白天的时候,将木桶里的冰块整个的倒出来,放到投石机上了!
这些冰块,当然没有石头打人打得疼。可是,好处也是显而易见的。
只要木桶一样大,那么几乎可以保证,每一个冰块都是一样大。一台投石机,每次投出去的臂力,都是一样大的。
如果把同样大小,同样重量的东西放上去投,那么几乎可以肯定,它上次打在哪里,这次偏的位置,一定不会太远。
窦毅可不是从来没有上过战场的官,对神策军的这些活,他门清的很,虽然也没什么好办法就是了。
这天,神策军开始抛掷冰块了,他们似乎是在调整投石机的状态。或许也有勾引玉璧守军使用床弩的意思,不过窦毅没有上当。
更主要的原因是,对手似乎对床弩的射程比较了解,神策军现在安置床弩的位置,处于玉璧城城头床弩射程以内,但威力大减的尴尬区域。
与其说对方是在试探,倒不如说是在“钓鱼”,一旦玉璧城守军动用床弩,那么就会暴露所在位置。这几个点,就会被对方记下来,等下去抛掷冰块的时候,就会让城头上的守军难受了。
所以窦毅就是看着神策军的那些人在城墙下面小丑一般的表演,并未做出任何指示。
“窦将军,不如夜里末将带一只兵马出城,捣毁齐军的抛石机。这东西对我们很有威胁。”
跟窦毅一同前来玉璧城的王轨,不动声色的说道。他有点看不起窦毅,因为这个老男人,是靠着襄阳公主的裙摆往上爬的。
什么东西!
哪像自己,有今日地位,都是靠着手里的刀,一刀一刀砍出来的。
只不过这种话心里想想就好了,王轨的情商,还不至于说把不满都写在脸上。
“王将军有所不知,这高伯逸平日里最是狡诈不过。明明知道会被我军用床弩抛射,他们却还在那里架设抛石机的阵地,可见所图绝不简单。
敌不动,我不动乃是上策。”
窦毅对王轨说了一番“套话”,却也是实话。
“哼,窦将军不要让我们都成为阶下之囚就好了。这里有窦将军就行了,末将去别处巡视。”
王轨冷哼一声,手扶着佩剑走了,冷硬的盔甲摩擦发出的声音,格外的尖锐刺耳。
他以为窦毅在第一层,而窦毅却是在第五层,窦毅的打算,却是第十层都不止。虽然表现出来的样子,跟第一层并无区别。
“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唉。”
窦毅轻叹一声,如果王轨真的是一个很“灵醒”的人,恐怕宇邕就不会派他跟自己一起来了。连韦孝宽都“跑路”了,怎么还有那么多人相信玉璧城会坚如磐石,和十多年前一样呢?
“这几天啊,我每天都写信,回信,写军令,这胳膊叫一个酸啊,你给我揉揉?”
书房里,郑敏敏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指挥高伯逸做这做那的,好不容易打赌赢了一次,她恨不得尾巴翘天上了。
“我也是很好奇,玉璧城守将应该是换了,如果还是韦孝宽的话,他绝对不会放过打击我军的机会。
韦孝宽这个人,虽然大略很强,但是微操特别渣。战场上的大战略,肯定逃不过他的眼睛,但是那些不起眼的小套路,韦孝宽却未必知晓。
本来想引一波嘲讽的,没想到最后什么也没捞着。”
高伯逸有些遗憾的说道。
他前两日下令神策军开始加速土工作业,就是为了扩大攻城的通道,让玉璧城的护城河变成摆设!至于那些抛石机,只不过是用来勾引玉璧守军用床弩抛射的靶子而已。
等探明了那些床弩的位置,高伯逸就会用“冰桶挑战”,把那些人玩得欲仙欲死!根据抛物线的原理,只要每次抛射的东西体积重量重心都一样,那么它们的落点,就会非常接近。
炮弹校正好射击诸元后,就会打得特别准,这个道理在后世早已烂大街了。
“你只是很偶然的猜对了一次,完全是瞎猫碰上死耗子。行了,去歇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