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很显然,高伯逸对这些事情,是想得很明白的。
至于他今晚为什么要当“烂好人”,竹竿觉得,应该是破玉璧城,灭周指日可待,所以心情愉悦的高伯逸,也不介意从指间漏点点好处出来给这些倒霉蛋吧。
竹竿走后,高伯逸一人在玉璧城内四处转悠,这里其实颇不平静,某些石屋里,还藏着少量并未参与战斗的周军士卒。
而张彪组织了一支数百人的搜索队,每十人为一组,挨个的检查玉璧城内的各个死角,居然又抓到了几百俘虏!
现在虽然已经天黑了,却仍然可以看到四处搜寻漏网之鱼的齐军搜索队。这些人见了高伯逸,都是立刻站好行礼,那种发自内心的尊崇,完全无法伪装和掩饰。
“果然,军心可用!”
四下无人的时候,高伯逸自言自语的点头说道。
此番破玉璧城,要是谈缴获,几乎不值一提,完全是亏本买卖!然而,要是从战略意义上说,怎么夸大也不为过。
尤其是极大的增强了六镇鲜卑的认同和凝聚!这让高伯逸可以执行下一步的改造计划,慢慢的弥合来自深层次的矛盾,将来的路会好走得多。
“多亏了韦老哥,还真是言而有信之人。”
开门献城的人,高伯逸现在还没有与之接触,他也不想对这些人太过热情。很多事情,你知我知就可以了,闷声发大财,这才是标准玩法,没必要招摇。
玉璧城都督府的书房里,郑敏敏已经解开了盘起的头发,用一根细绳扎起,颇为朴素。此刻她正点着油灯,趴在桌案上写着什么,时而凝神思索,时而嘴边又露出会心的笑容,完全沉浸其中,忘了周遭事物。
忽然,一双粗糙的大手按在她肩膀上,时轻时重的揉捏起来。
“忙完了么,大都督,嗯陛下。”
想起白天时某个人说的话,他的心思,已经不加掩藏了,郑敏敏带着揶揄问道。
“还行吧,前期准备了那么多,结果攻克城池,居然还是靠着阴谋诡计。上兵伐谋,果然不错。”
高伯逸轻叹一声,用心的给郑敏敏揉肩膀。
“阿郎,如果,我是说如果,将来天下统一了,你想做什么事情呢?是开一个大大的后宫,然后搜罗天下绝色充实到其中么?”
一边说,一边舒服的哼哼了两声,郑敏敏按住高伯逸的手,示意他不要再揉了。
“世间绝大多数的人,都不是自己想要来到这个吃人又黑暗的世道。爹妈生他们的时候,没有问过他们。
穷人家的孩子,自幼就要干农活,父母的债务,自然会落到他们头上,一代又一代人,面朝黄土背朝天。
世家子弟,要么纸醉金迷的过活,要么如曾经的你一般,成为工具,想做什么能做什么,身不由己。
你回想一下,你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到底有过多少次?”
高伯逸没有趁机在郑敏敏身上抚摸揩油,而是说了一段令人有些沉默和压抑的话。
“阿郎是想说,妾身现在的生活,其实都是你给的,对吗?”
“我想说的是,人生就是这样,哪怕剧本不是自己的,舞台不是自己想要的,角色不是自己想演的,你也得硬着头皮去演。
不想面对的事情,你也要硬着头皮去面对,去抗衡。
假如有一天你有所成就了,千万不要以为,那些都是你的功劳,是来自你的努力。其实很多,都是来自命运的馈赠。
你可以感谢父母将你带到世间,可以感激生命中的贵人在关键时刻拉了你一把,可以感激伴侣为你默默的付出。
唯独不可以认为这一切都是你自己努力得来的。不然的话,人认不清自己,看不懂世道,无论爬多高,迟早都会从云端跌落下来。”
“阿郎真的是很厉害的一个人呢。”
郑敏敏由衷赞叹道,发自内心,她感受到了高伯逸内在的力量。不需要对着你吼叫,不需要用威胁的手段去胁迫你,却依然可以令你感到敬畏。
并不自觉的被吸引。
“所以我现在有能力,改变某些人的生活。那么,就不能沉湎于享受,这个,就叫做回馈社会。你也可以认为是,能力越大,责任就越大。”
“唉,恨不与君早相逢。”
郑敏敏轻叹一声,将高伯逸的手按在自己胸口,红着脸小声道:“昨夜我就知道你很想摸摸看,不知为何忍住了。如今玉璧城已经攻克,阿郎可以放纵一下了。
如果你今夜对我做些什么,我会很满足的。”
高伯逸呵呵一笑,收回手。他摸了摸郑敏敏柔顺的长发道:“我知道你最近在忙些什么,给你一点奖励。”
他出门跟守在门口的竹竿交代了几句,很快,对方就折返回来,端着一个木桶。
高伯逸关好书房的门,脱掉了郑敏敏的棉靴,然后将那双小巧精致的脚放到略有些温度的水中。
“我的天!”
郑敏敏想缩回脚,却是被高伯逸钢铁一般的手死死按住。
“三军主帅居然给弱女子洗脚,说出去,你这脸就没了。我也要被人看做灾星了。”
郑敏敏双手捂脸,不敢看高伯逸。
“虽然嘴上说不要,其实心里还是很受用的吧?”
高伯逸笑着问道。
郑敏敏捂着脸呜呜了两声,像是小鸡啄米一样点头,大脑一片空白。
“身体的欢愉虽然可以给我们带来享受,但这种享受,是层次比较低的。就像是我对阿史那玉兹,一见面我就直接将她扑倒在床上,因为跟她没有什么好说的。她的使命,就是让我的身体享受而已。
但是人不能总是沉迷于这种层次比较低的享乐上面,心灵上的满足,会更持久的令人感觉快乐和满足。比如今天我给你洗脚这件事,大概会让你记得很久。”
郑敏敏放下捂着脸的手,看着高伯逸,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她觉得偷偷的帮高伯逸润色那本黄金公主沉沦记,总算是没有抛媚眼给瞎子看。
“那么你现在有没有一点点喜欢我了?”
高伯逸将那双小巧的玉足擦干,轻声问道。
“喜欢得要发狂了,让我帮你把那本书写完,然后助你一臂之力,破蒲坂城吧。那样,你就能大展拳脚,实现自己的愿望了。”
郑敏敏情难自禁,扑到高伯逸怀里,紧紧的抱着他,这一刻,她感觉像是拥有了整个世界。
第1323章 真情得人心套路更得人心(下)
高伯逸没有立马就放窦毅走,而是给他换上了干净整洁的棉袍,让他暂时跟着自己,去处置那些周军战俘。
如果说从前处置六镇鲜卑的俘虏,让齐国人都心悦诚服的高伯逸为“掌门人”的话,那么现在处置周军战俘,天下人就在暗暗的观察。
高伯逸这个人,到底有没有帝王之姿,到最后能不能一统天下。
软绵无力,对战俘毫无惩罚,会令自己人失望,更是让无数暗地里观察高伯逸的人,觉得这个人不能成事。
而严苛的对待俘虏,又会让天下人觉得他是第二个石虎。
也会对将来收复关中人心产生阻碍。
这其实是一件很难处理,又必须要马上处理的难题。
昨夜果然从后后半夜开始下雪,鹅毛飘飘,一直下到第二天中午才停下来。地上累积了厚厚一层白色,整个玉璧城,都变成了冰雪的天地。
如果昨日下这么大的雪,只怕齐军根本无法攻破玉璧,哪怕有内应帮助,只怕也很难!
窦毅跟在高伯逸身后,心中暗暗的想,世间有种东西叫“天命”,你可以不信,但你不得不服。天命在身的人,就是比别人更容易成功。
“主公,周军战俘已经妥善安置,还请示下。”
张彪一脸疲惫的走到高伯逸身边,拱手行礼道。
时间仓促,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要安置好战俘,不让他们在冰天雪地里冻死,确实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按照以往战争的“老规矩”,只昨天一夜,就能省去不少麻烦。当然,这样很不人道就是了。世间有很多不是规矩的“规矩”,你明明知道是不对的,但是看到大家都在做,所以也就跟着心安理得的做了。
而高伯逸的回答是,哪怕许多人都觉得对,我也只会做自己认为对的事情,而不是盲从于所谓的“传统”。
张彪的夫人杨氏曾说高伯逸是“有智慧能坚忍的大人物”,今日看来,张彪深以为然,并心悦诚服。
“此番神策军有一部分人员要修整,正好,让他们和俘虏一起回去。你去召集俘虏到校场上,安排好人准备弹压。半个时辰后,我要训话。”
高伯逸面色严肃的说道。
“喏,卑职这就去办。”
无论是杀俘也好,训话也罢,张彪都感觉无所谓。高伯逸是三军主帅,做什么事情,都由得他去就是了。
窦毅在一旁不动声色的观察高伯逸到底想做什么,一句话都没有多说。
反正这里的士卒,又不是他们窦家的人!
说句难听的,他只是宇邕派到这里来,压着边军不要投降的“监军”罢了。窦毅从来都不认为自己来这里会有什么作为。
更不要说打败高伯逸了。
战场上都输了,现在沦为阶下囚,还是多看不说为妙。
“天武兄以为,我会如何处置这些战俘?”
高伯逸转过身,笑着问窦毅。
站在高伯逸身边的竹竿,瞥了窦毅一眼,没说话。而总是跟在高伯逸身边的郑敏敏,此刻正在书房里奋笔疾书的“润色”那本“奇书”呢。
“大都督如何处置战俘,这一点,作为败军之将的在下,似乎没有说话的意义。”
窦毅不卑不亢的说道。
高伯逸随意的摆摆手道:“无妨的,鄙人做事一向是讲究冤有头,债有主,不会杀无辜之人。天武兄要是觉得在下处置得不对,但说无妨,反正过两日,在下就派人送你回蒲坂,到时候宇宪也肯定会问的。
你今日什么都不说,到时候定然面上不好过。”
这个问题窦毅确实没想过,不过可以看出来,高伯逸考虑问题还是很妥帖的。窦毅无奈苦笑道:“鄙人从军也十多年了,见过不少血腥厮杀。高都督请自便,能过自己那一关就没事。”
他已经躺平,不打算折腾了。有时候,说多了未必会好,若是激怒高伯逸,只怕这些周军俘虏会更不好过。
一阵尴尬的等待,二人都没有说话。倒是高伯逸身边的竹竿,几次想开口,看到窦毅在,感觉不是很方便,想说话又硬生生的忍住了。
不一会,张彪和几个神策军大将都来了,并告诉高伯逸,一切都准备就绪。
言外之意就是,哪怕高伯逸下“屠杀”的命令,他们也能很干脆的解决。
这些都是心照不宣的事情,没有谁会挂在嘴边说的。
“走,去看看。对了,我的小喇叭带上,还要对这些人喊话呢。”
众人一路来到玉璧城内的校场,一万多俘虏被集中在大校场里,看着黑压压一片的,气势颇为惊人。
当然,也不过是一群死狗而已!
这些人目光涣散,无人说话,更无人在其中串联什么的,他们现在似乎对所有的事情都不关心,已经猜到了自己将会迎来什么结局。
“我是齐军主帅高伯逸,你们很可能都听说过我。不过无所谓,反正,今天我们就算是认识了。”
高伯逸站在校场的高台上,四周都是严阵以待的神策军弩兵,里三层外三层将校场围困得死死的。
韩信再世都没办法拯救这些人!
“现在,你们这些人,开始自行组队,每十人一组,然后列队站好。给你们一炷香的时间。列不好队的人,斩立决。当然,如果只剩下一队凑不齐十人,那就算了。若是有两队以上凑不齐,你们知道后果的。
张彪,点香!”
站在高伯逸身后的张彪,点燃了手中用来计时的香火。
整个校场顿时鸡飞狗跳,这些战俘像是灵魂归位一样,几乎是数个扎眼的功夫,他们就已经全部列队站好了。
只有一队是六人,站在最边上。
果然,活着比死去好太多了,没有人愿意白白死去。
高伯逸数都懒得数,他微微点头,对着小喇叭喊道:“很好,你们不愧是百战精锐。”
他在战俘队列里走动,继续说道:“每一支队伍里,都有老兵。听好了,十年前,你们当中,一定有人跟着韦孝宽,南下江陵,参与灭梁的战争。
参与过那次大战的人,出列,到校场前面来。
我强调一次,如果说谎的人,那么所在队列都要被斩首!检举应该出列却没有出列人员的检举者,可以免除被队里的人牵连。
我依旧是给你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