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巴微抬示意。
太监喏了一声，便领着一个男子进来，穿着简素的青色衣袍，十八上下，面容温润。
正是陆霖。
大学士们面色各异。
助手？
这是开后门，还是想在内阁钉钉子。
这位楚王殿下痛失太子之位，似乎怀恨在心呢。
陆霖先给燕禹兄弟行了礼，又见过各位大学士。
他做了介绍，他们这才知道，原来这位助手竟然是个聋子！
他们堂堂大学士，竟然跟一个聋子做同僚！
一个姓周的拍案而起，怒道：“楚王殿下，这位陆公子是来给您研墨的吗？要是如此，臣就不多言半句！”
陆霖看见周大学士的话，神色依旧，没有因为别人的轻看，而伤心愤怒。
“他不研墨，他来助本王处理奏章。”燕泓说道。
燕禹抿抿嘴，先看了看陆霖，再看着燕泓：“哥哥，你说真的吗？”
燕泓冷冷瞥他一眼：“你说呢？”
人都带来了，还能有假？
燕禹眼珠子一转，就瞪着周大学士：“陆公子不是说了吗？他只是耳朵听不见，能看得懂你们说什么，你们都没与陆公子共事过，就轻易下结论，你们读的圣贤书是干什么用的？”
周大学士紧握拳头：“太子殿下，不是我等心胸狭窄，而是内阁日理万机，事务繁多，陆公子耳朵不便， 须得看着人说话，这只会拖慢进度。”
“周大人说得没错，待会臣在角落里说话，他听不见寻不到人，还哪能看得见。”
“请太子殿下三思！请楚王殿下三思！”
内阁大臣纷纷跪下。
陆霖声音如春风，抚平了众人的怒气：“各位大人只要不低头说话，在下自然能‘听’见，便以今早做个试验，若在下拖了后腿，跟不上各位大人的节奏，在下愿意连续十二天过来，为你们研墨，如何？”
众人面面相觑。
燕禹冷冷笑了笑：“还读圣贤书呢，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吗？”
有了他的推波助澜，大学士们受不了这气，一口就答应了。
哼，他们就看看，这个聋子还能上天了不成。
宫人已经替陆霖准备好了位置。
是在燕泓的左侧，正好能清楚看到众人的脸。
而且身侧还有一书童，若是有人低头说了话，陆霖看不见，书童就会在纸上写下来。
“这……这不是作弊吗？！”周大学士挑眉，“而且讨论国家大事，陆公子留下已是例外，怎么还能让一个书童留下！”
这不乱套了。
此刻他们非常想念楚霁风，虽然陛下是凶了点，但不至于如此没规矩。
陆霖说道：“方才周大人也没立下什么规矩。这陆青跟随在下多年，是可信之人，请各位放心吧。”
周大学士一噎，他们又眼巴巴的看着燕禹两人。
燕禹假装看不见，说道：“赶紧开始吧，不然等会就要用午膳了！”
他们气得要命，却拿他们兄弟没有办法。
周大学士心生一计，故意把话说得很快，好让陆霖看不清楚。
谁知道陆霖没发话，就有个年老的大学士抗议道：“周大人，你能不能说慢点？这是赶着去投胎呢？”
陆霖笑着说：“这位大人，周大人方才是说，东南一带今年的收成不好，交了赋税后，百姓就没有多少存粮，怕他们过不了冬。故而想太子和楚王做主，东南一带今年能不能减轻赋税，让他们熬过这个冬日。”
第852章家族企业轮班制
周大学士一愣，盯着陆霖脱口而出：“你这小子是真聋还是假聋？”
耳力无碍的人都不一定听清楚他的话，陆霖光靠着看，就能读懂了？
陆霖说道：“在下耳朵的确不便，所以勤加练习，周大人再说快一些，在下应该也能读懂的。”
那老大学士摸了摸胡须：“陆公子果然聪慧，周大人，你再说得快一些，你让我们这些老骨头如何是好？肚量就不能大一些吗？”
周大学士面色微红。
刚才你们不也是反对吗？怎么现在我来为难一下这个聋子，你们就替他说话了？
他轻轻咳嗽一声，道：“太子殿下，东南一带今年的收成确实不好，臣建议，减轻五成赋税，让百姓过好冬。”
黎国不同以前。
自楚霁风坐镇黎国后，一切以民生为主，减轻赋税什么的，是常有的事情。
又有人说：“五成？东南一带本就是富庶之地，每年的赋税占全国比重七成，若是今年减轻五成，国库都要发放不了俸禄了。”
周大学士拧眉：“正因为东南是富庶之地，向来缴税最多，此刻更不能寒了百姓的心！至于俸禄一事，大可从长计议，我们少领一两个月的俸禄，又有何妨，现在最重要的是，让百姓过好冬，稳住江山社稷！“
燕禹听着，心想这周大学士虽然迂腐肚量小，但还是个为国为民的好臣子。
还未说话，燕泓就悠悠开口：“周大人所言，不无道理。”
其他人面色尴尬。
这是摆明了要剥削他们啊！
有的臣子本就清贫，若是连这一两个月的俸禄都没了，那还要不要活了。
这朝廷命官当得也太憋屈了。
“这奏章是南州知府递上来的？”燕泓又问。
“是。”周大学士应道。
燕泓嘴角勾起冷笑：“现在这些个知府，一个个不干实事，就爱占朝廷的便宜。正如周大人所言，南州是富庶之地，难道连这点存粮都没有，一开口就要减轻赋税？”
周大学士有点恍惚：“楚王殿下，存粮再多，但百姓也多，而且冬日难熬，百姓所需粮食甚多。”
他不管，他就是要维护自己的面子。
“周大人没去过南州，有所不知。”陆霖声如清泉，“黎国本就常年无雪，不会寒冷到哪儿去，南州在最南方，那更不用说了，冬日也就吹几日冷风，庄稼还是可以种的。”
“没错没错，正是如此。”有人附和道，“臣正是南州来的，冬日的确不难捱。”
陆霖点头：“太子殿下，想来南州知府是夸大其词，草民建议，赋税可减，但只减两成，如此即可。”
周大学士终于忍不住：“陆公子不是内阁大臣，就不要在这提意见了！这点规矩都不懂吗？”
燕泓冷冷看过去。
周大学士立即噤声。
燕禹一手撑头，看着一副窝囊样，实际很有主意：“此事就这样决定，减两成。还有，传监察部的……”
“太子。”燕泓打断他，“一幢小事，无需动用监察部，议论下一个奏章吧。”
燕禹深深的看了眼哥哥，没有拒绝。
内阁议论大事向来缓慢，一个早上，也就定了两三年件大事而已。
不过陆霖年纪轻轻，却见识广博，倒是说了不少有用的建议。
周大学士还是缓了缓脸色，道：“陆公子与我们一道用膳吧，下午还有的忙碌。”
陆霖则说：“多谢周大人的美意，不过楚王殿下已经命人准备在下的饭菜。”
周大学士道：“楚王肯定是和太子一起用膳的，难不成你自己一个人？”
“不是，我们一道。”
“……”周大学士不由得看了眼燕禹，还真是个平易近人的太子呢。
太子的膳食是摆在偏厅，后头还有个内室，专供太子饭后歇息。
之前是王佩兰来与他用午膳，不过燕泓回来了，他便让王佩兰留在东宫。
燕禹打量着陆霖，打趣道：“先前哥哥在信中说过，结识了一位有趣的朋友，想必就是陆公子吧？”
陆霖如春日里的杨柳，清雅而飘逸。
他问道：“太子殿下是觉得，草民会读唇语，所以很有趣？”
“不止。”燕禹答道，“你与我们年纪相仿，怎么对民生如此了解？真是让我开眼了。”
“草民在家中无聊，便去各处走了走。不过也仅限于黎国，大启和北梁太远，家中父母担忧，便没去过。”陆霖说。
燕禹哀怨的看了眼燕泓：“哥，我什么时候也能出去走走？”
“你是太子，自当坐镇东宫。”燕泓还是一样的说辞。
“我现在有点后悔了，怎么当初就说替你挡风雨呢！皇宫和东宫就三尺大的地方，都快把我闷坏了。”
“等父皇回来了就好。”燕泓淡声说，“现在你忍忍，父皇回来后，你可以说是外出巡查民情，父皇和大臣定会夸你，立即答应。”
燕禹竖起了耳朵，眼睛微微睁大：“还能这样吗？妙啊，这样朝中就不会没人看管了。”
燕泓点头：“宝儿说这是……对，家族企业轮班制。”
“太妙了！”燕禹一下子听懂。
心腹宫人已经习惯了，一直面无表情。
陆霖看见他们说的话， 先是微微一愣，而后忍不住笑了声：“楚王妃说过，两位殿下的感情一直很好，草民起初还不信，现在见了人，草民是真的信了。”
燕禹已经想到了七个月后美滋滋的日子，心情颇好，便给陆霖夹了一块鸡肉。
“可不是，哥哥若想要这个太子之位，我一句怨言都没有，立马奉上！”
燕泓白了他一眼：“你死心吧。”
燕禹撇撇嘴，套路不了父皇，现在连亲哥也套路不了。
用完膳，燕泓便传了密令，让邱承来见。
燕禹并无半点不悦。
邱承虽不是御使尚书，但他掌管着监察部的暗探，是监察部的核心所在。
见了礼，邱承面带喜色：“听闻楚王殿下回来了，卑职还想着什么时候能见一见殿下，没想到今日就传召了。”
“邱叔，今日召你来，是有事交给你去办。”燕泓说道。
他们兄弟两自小喊惯了邱叔叔，有时候难以改口。
第853章管教小公主
邱承神色一正，认真起来：“请殿下吩咐。”
“去查查南州，看看是不是真的收成不好，粮食短缺。”燕泓沉声说，把玩着手里的杯盏，“重点是查查那南州知府。”
邱承没多问一句，便领命退下。
燕禹微微蹙眉，问：“哥，难怪你刚才阻止我传召监察部的人，原来是想私底下查？”
“没错。”燕泓点了点头，“父皇不在黎国，有的人肯定是欺我们兄弟年少，就让他们以为，我们兄弟好骗，等查清楚后，自有他们好果子吃。”
燕禹伸了个懒腰：“朝中许多人各怀鬼胎，你昨日刚回来，晚上就有人到东宫，劝我一定要好好握住权势，不能被你牵着鼻子走。”
燕泓失笑：“那你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他只是暗示我，没摆上明面，我也不能如何呀。”燕禹耸耸肩。
他和哥哥兄弟连心，岂是他们那么容易就能分化的？
嘴上说不想干这种苦力活，但燕禹还是想着管治好黎国，不让父皇失望。
下午还是如此。
内阁处理奏章时，总是吵吵闹闹。
申时四刻，便能各自回家。
陆霖对宫中的藏书阁很向往，燕泓便让他去挑选几本书。
藏书阁里的书籍，不是孤本就是举世名作，陆霖双眼放光，挑选之时，便已入了迷，目不转睛的看着。
忽然，有一软乎乎的东西砸在他的头上。
陆霖怔了怔，转头看去。
眼前是一穿着宫女服饰的少女，看起来才不过十一二岁。
她梳着双环髻，束着发带，白里透红的脸颊鼓起，双目紧盯着陆霖，气恼的说道：“我喊你这么多声，你竟然不搭理我，你懂不懂礼貌？”
陆霖脸上不见温润。
他蹙着眉，没理会少女，弯身捡起了地上的书籍。
竟然是一本四国志。
大概被拿来砸人，书面撕开。
他一阵心疼，翻看着还有没有其他的损坏。
“喂！我在跟你说话，你到底有没有听见！”楚星妤双手叉腰。
她没想到，大哥带回来的朋友竟如此无礼。
陆霖根本没听到她的话，就算听到，也是不想搭理她的。
幸好书籍没其他损坏之处，回去修补一下书面即可。
他松了口气，抬头望着楚星妤：“你身为藏书阁的宫女，不好好爱护书籍，还拿来玩闹，你又礼貌了？”
楚星妤撇嘴：“这藏书阁的书都是我家的，我爱怎么玩就怎么玩！你现在向我道歉，否则，你别想从藏书阁借走一本书。”
陆霖脸上没有多余表情：“你一个小宫女说出这种话，不怕受责罚？”
楚星妤正想亮出身份，好吓唬吓唬他，就有宫女的声音传进来：“公主！楚王殿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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