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氏叹了口气:“行了,你不肯说,我也就不问了。把院门关上。”
下人依言关紧了院门。
周氏又道:“把家法拿来。你们都退下。”
两尺长的藤条被岁月打磨得油光水滑,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周氏破空一挥,“嗖”的一声响,檀如意便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
“我再问你一次,说不说?”周氏走到檀如意跟前,居高临下地问。她个子要比普通女子高许多,高挑健美,手握着藤条,颇有气势。
檀如意闭上眼睛,两行泪水从眼角流了下来。
“好,真不愧是我的女儿,有骨气!有韧性!”周氏讽刺着,对着檀如意的后背用力挥下。
“啪”的一声响,檀如意骤然尖叫起来,声音凄厉无比,仿佛被砍了一刀似的。
周氏反被她吓了一跳,有些迟疑地看了看藤条,检查上面是不是有针或是倒刺什么的。
张婆子趁机从外头蹿进来,扑过去护住檀如意,苦苦劝道:“太太息怒,太太息怒!这还没问清楚怎么回事呢,咋就动手打上了?娇滴滴的姑娘家,哪里经得住您这样打?打坏了可怎么好?好歹也要问清楚才动手。”
周氏被挡了这一下,也没之前那么生气了,虚张声势地将藤条挥了挥,冷声道:“檀如意,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说还是不说?”
檀如意缩在张婆子怀里,哽咽着道:“是娘说的,包子在那里,吃与不吃都由得我喜欢!我不喜欢吃裴融这个包子,你们不帮我,我只好自己想办法了!”
周氏一噎,低声喝道:“你的办法是什么?拿待你最好的妹妹做垫脚石?”
檀如意大惊:“娘怎么知道?是不是五妹告诉您了?”
周氏用力打了她一个耳光:“悠悠什么都没和我说!是你这些天的行为告诉我的!我教你聪明机智有手段,可没让你六亲不认,黑白不分!”
檀如意捂住脸崩溃大哭:“那你倒是叫我怎么办?我能怎么办?我晓得你和梅姨娘要好,也晓得悠悠很好,所以我愿意她做侯夫人,愿意梅姨娘将来风光,不想要四妹、六妹做侯夫人,更不想要钱姨娘和崔姨娘将来趾高气昂!”
“那我谢谢你了啊!你真为我们着想!”周氏气得笑了,有心想要再教训檀如意,看到她那副模样终究是不忍心,也觉得没啥用,便道:“你回去吧,我看着你就觉得心里堵。”
檀如意更伤心了,不顾形象地“嗷嗷”大哭:“你怎么就堵了?”
“因为啊,是头牛,拉去京城回来还是一头牛!”周氏心灰意冷地挥挥手,交待张婆子:“把她送走,立刻使人去请老爷回来!”
檀同知回来得很快,听周氏说了经过,倒也不急:“事情已经出了,就不必再苛责孩子们,吓坏了反而得不偿失。你累了一天,先歇歇,我去看看雪青和悠悠,再往班伯府走一趟,和福王世子告个罪。”
第22章 凭着实力做的渣
檀同知能与周氏、梅姨娘和平共处多年,不是没有原因的。他从不纠缠细节,只看结果,更能在坏事发生后,以最快的速度找到最适当的解决方法,还能让各方尽量舒适。
譬如说这次的事,他对周氏、檀如意没有半句苛责,也不追究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而是立刻采取了最有用的措施。
第一步是体谅宽慰周氏,认可她的辛劳。
第二步是安抚梅姨娘和檀悠悠,不让这两个受了委屈的人扩大情绪,闹起来。
看着渣爹坐在梅姨娘身旁,轻言细语,许愿讨好,各种认错,各种赌咒发誓,就算见多识广的檀悠悠,也不能不承认人家渣得有实力。
但梅姨娘这次是铁了心不配合,不管檀同知怎么讨好,都是躺在床上用背脊对着他,不言不语也不动弹。
檀同知自言自语许久,眼看天要黑了,再耽搁下去会误事,便小心翼翼地给梅姨娘掖了掖薄被,温柔地道:“雪青,你要是累了,就先休息,明天我又来看你。”
说完这话,毫不拖泥带水地大步往外走,顺便交待檀悠悠:“你送一下爹,咱们爷俩说说话。”
檀悠悠以往很听他的话,今天也是铁了心不动弹,只紧紧抓着门框,眨巴着檀同知大人的同款眼睛,默默摇头。
檀同知看到这双酷似自己的眼睛,终于有那么一点儿良心发现,停下来轻抚檀悠悠的额发,轻声道:“别怕,爹不会让你吃闷亏。”
檀悠悠自动理解为,只要你配合表演,该给你的一定不会少,不该给你的或许也会有。
她闷了一会儿,委委屈屈地小声说道:“爹,我和姨娘只有您。”
“嗯,乖女儿,爹心里有数。”檀同知心都要化了,但父女温情并不妨碍他挣扎向上求生的决心,所以他用诱哄的语气说道:“最近悠悠做了什么好吃的?”
檀悠悠想了想,说道:“厢房里还有几个冷了的桐子叶粑粑。爹若是饿了,我让丫鬟蒸一蒸就能吃。”
檀同知大喜:“不必蒸,叫她们捡个精致些的食盒装上,给我带上。”
檀悠悠眨眨眼,故意坚持:“那不行,吃凉的不养肠胃,您且等等,一会儿就好。”
嘿!渣爹这是看檀如意不成了,准备推销她了吧?她没什么可以拿出手的才艺,厨艺好也算难得。
遇着那种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迂腐人家,好厨艺可比好诗词得力多了!渣爹真是熟谙人情世故啊!
果然有实力!必须点赞!
檀同知并不晓得自己的想法已被闺女看穿,投入地表演着:“不用不用,你三姐太过分,爹得赶紧去把这事弄妥当,不能让它有丝毫影响到我的宝贝悠悠,不然爹得心疼死。你看天就要黑了,爹得赶紧出门才行啊,快叫她们装盒!”
没有什么能够阻挡渣爹前进的步伐,檀悠悠的笑容天真又期待:“那好!我再给爹泡一壶热茶,您路上喝!”
片刻后,檀同知坐上马车,享受着檀悠悠亲自奉上的热茶和糕点,心里熨帖得,要论温柔体贴会心疼人,还是梅姨娘母女啊!当然,周氏做当家主母也是极好的,心眼正,气度眼界宽,还是他最有眼光啊!
今天他这一去,必须把这件事给办周圆了,梁知府那个老狐狸精想和他斗?哼哼,且看鹿死谁手吧!
送走渣爹,檀悠悠回到左跨院,发现梅姨娘已经起来了,一旁坐着周氏,两个人面对着面,正就着三五样小菜喝小酒。
这种时候难道不该是正室和小妾斗眼鸡似的,彼此不肯相让么?怎么倒是抛开男人,自己对酌上了?
檀悠悠一时以为自己看错了,不敢相信地揉了揉眼睛,再看,还是那样。
“悠悠回来了,没吃晚饭吧,过来一起吃。”周氏和气地招呼她,笑着和梅姨娘说道:“看样子,孩子有些想不通,当然,也确实是受大委屈了。”
梅姨娘朝檀悠悠招手:“你爹走了?”
“走了。”檀悠悠过去贴着梅姨娘坐了,很有眼色地给周氏斟满酒:“太太,您是来看望我们的吗?”
周氏抿唇一笑,说道:“是啊,我来看看你们。你三姐蠢死了,我没教好她,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檀悠悠最会见风使舵,立刻噘起小嘴,委屈巴巴地道:“太太,我最喜欢的就是三姐姐,她日常待我也极好,这次为什么会这样对我?是我待她不好吗?”
周氏无言以对,闷了半晌才道:“她觉着是为你好。”
檀悠悠眨眨眼,挤出几颗眼泪,挂在圆嘟嘟、粉白粉白的腮边,亮晶晶的:“太太,从前我没觉着做庶女有哪里不好,您和兄长、姐姐们对我都极好,今天却觉着不好了。”
她长得好看,日常处事纯净良善,爱笑,难得委屈哭泣,这么一哭,让人怪不落忍的。
周氏忙着掏帕子给她擦泪,轻声哄道:“没哪里不好,还和从前一样。悠悠啊,我刚才和你姨娘说了,必然不会亏待你的。”
这是委婉地表示,她的嫁妆少不了?檀悠悠的眼睛亮了,抓住周氏的袖子,仰着头,软糯央求:“太太,我就怕将来被人嫌弃贪吃贪玩贪睡没本事。”
周氏笑了:“不会的,我们悠悠不会因为一口吃的看人眼色。”
“这样我就放心了。”檀悠悠对这个结果比较满意,一家子都对她心怀愧疚最好了,怕的是那种害了人还理所当然,毫无愧疚的,那才是真的黑。
至于那位严肃正经的校长大人裴融,也不算值得担忧的大事,或许换一个男人还不如裴融呢。
再说到暗恋谁啥啥的,她真的没觉得不好意思,人生在世,谁还没个男神、女神的呢?
所谓的羞赧、辩白、名声,都是入乡随俗啦!谁会往心里去?至少她没那么较真。
周氏和梅姨娘都是话不多的人,安安静静地喝酒吃菜,偶尔说一两句话,竟然也坐到了二更天。
直到檀同知回来,周氏才告辞离去。
第23章 浪费了
梅姨娘利落地收拾屋子,开窗透气,抹去周氏曾与她一起喝小酒的痕迹,先吩咐桃枝和柳枝:“不必把太太来这里吃晚饭的事告诉老爷。”
末了,又特别交待檀悠悠:“太太是太太,你爹是你爹,不一样的,咱们的事别和他说。”
檀悠悠其实很好奇梅姨娘和周氏的真实关系,以她这几年来听下人闲磕牙的经验,就没见过哪家的主母和妾室相处得如此奇怪的。
说是很好吧,日常梅姨娘在周氏面前总是恪守礼仪、保持距离。
说是不好吧,这种特殊时刻,两个人竟然悄咪咪背着渣爹坐在一起喝酒聊天,还十分有默契。
“为什么不一样?为什么不能说?”檀悠悠决定打破砂锅问到底,必须向这二位学习!如何与才貌双全的妾室友好相处,是一门绝技!
梅姨娘瞟了她一眼,说道:“你觉得太太和你爹一样吗?”
“当然不一样了。”檀悠悠说道:“太太是女人,我爹是男人。”
“你脑子里都被烤鸡腿塞满了吧!”梅姨娘难得发飙,没好气地戳着她的脑门,幽幽说道:“太太和我都是明白人。”
檀悠悠懂了:“所以你俩能走到一处,却和钱姨娘、崔姨娘走不到一处。”
梅姨娘欣慰点头,又道:“不告诉你爹,是没必要。男人成天在外操劳生计够辛苦的,何必给他增加烦恼呢?只需让他知道,家里以他为尊就好。”
檀悠悠不信梅姨娘有这么贤惠好心,分明是怕渣爹担心正室与妾室勾连起来算计他吧。
总之,听土著的没错。
檀悠悠愉快地帮着梅姨娘收拾好屋子,打发她休息,体贴劝道:“姨娘别担心,我真的不计较,也不害怕,不管怎么都得把日子过好才行。万一,这桩婚事真落到我头上,您千万得想开,那裴融我瞧着不坏。”
梅姨娘不置可否:“睡去吧,我自有定论。”
檀悠悠把她安置妥当,吹灭了灯,静悄悄地走出去,迎面就见渣爹站在外头探头探脑地张望,便停下脚步,换了一张可怜兮兮的脸:“爹,您回来啦?怎么样了?”
檀同知把她拉到一旁,指着屋里,小声道:“你姨娘怎么样了?”
檀悠悠叹口气:“喝了半宿闷酒呢,我怕她哭闹,就打发她睡下了,爹还是别进去了,您奔波许久,也累了,早些回去休息。”
“喝醉了?”檀同知立时抖了一下,看着体贴的女儿就格外亲切:“你说得对,我还是别去打扰你姨娘休息了。那件事啊,你别担心,保证一丁点儿不好听的话都不会传出去。”
“爹,您可真厉害!我就知道不管发生什么事,您都能解决好!”檀悠悠崇拜地看着檀同知,将两只肥白的小爪子松鼠似地抱在胸前,满眼孺慕之情。
“嘿嘿”檀同知惭愧地笑了两声,认真说道:“裴融是个端方君子,是很好的人。你三姐没眼光,太太也糊涂,总嫌人家是个破落户,不能科举没爵位,一辈子都要窝在这秋城没前途。
其实啊,俗话说得好,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好歹也是个宗室,又得了福王府的青眼,差不了,咱家真正说起来算是高攀了。爹生于寒门,蹉跎半生只是个小同知,随时受梁老狗的气,若能与侯府结成亲家,顺便解决爹的事,那是再好不过。
还有,爹这几天悄悄查了安乐侯府的田庄铺子,是真的家底丰厚,裴融日常也不流连烟花。闺女啊,你看,门楣高贵、有钱、不乱来、人长得好又斯,这亲事多好!”
檀悠悠笑而不语,推销完女方再推销男方,渣爹是个合格的媒人。
檀同知深知心急吃不得热豆腐,又安抚檀悠悠一回,蹑手蹑脚地走了,一副生怕被梅姨娘发现的惧内模样。
虽然檀同知不曾告诉檀悠悠,他这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