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掌柜笑道:“这个事啊,说起来也是一桩传奇,来,新上的秋茶,咱们边喝边聊。”
裴融就让小五回去:“告诉安宝,今天早上的课就是让他自己复习之前的功课,要全部背得并能够默写下来,我回去以后检查。”
“是。”小五默默替安宝掬了两把辛酸泪,听话地去了。
裴融和黄掌柜落了座,娴熟地烫盏冲茶斟茶:“您请。”
黄掌柜喝一口茶,叹道:“您不爱花笺,是以不知这中间的事。当年有句话是这么说的,天下名笺出江宁,江宁名笺出梅坞。这梅坞呢,指的就是梅花坞了,这梅花坞主人姓梅,世代名士,专爱造纸制笺,名家作画,彩色套版,雅趣高绝,为当世第一名笺。
其中最为有名的就是十二花神笺,您手里这幅梅花笺,那是还没套印出来,印出来之后您就能发现,这是元章先生的亲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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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1章彩云易散琉璃脆
前朝元章先生画梅天下第一,因为家贫常用画作换粮,故而被人耻笑,画作在当时并不很受重视。虽然画了不少,历经岁月之后,传世的并不多。
裴融曾经手几幅元章先生所画之梅,常常赞叹其画作之简练洒脱,生机盎然,今日听黄掌柜说自己手里这套版片竟然是元章先生的梅,少不得立刻安排起来,马上就要套印了看一看。
黄掌柜笑道:“您急什么?是您自个儿的东西,就搁在这儿它跑不掉。咱们还是先把这段古讲完再说。”
裴融一想也是,便笑着应了:“您请。”
“十二花神,分别为兰花、梅花、桃花、牡丹、芍药、石榴、荷花、紫薇、桂花、芙蓉、菊花、水仙,以浅绿为底,根据画作套印至少四种以上颜色,雅致脱俗,精美绝伦。当年梅家具体怎么卖的,小人不知,但现今市场上若能集齐这么一套,至少也要这个数!”
黄掌柜伸出一根手指:“整整一百两雪花白银,只会往上不会往下,且多是有价无市。您听到这里,大概会觉着,这梅花坞梅家又是名士,又能赚钱,这日子一定很好过了,是吧?”
裴融但笑不语,一般这样问到,肯定是过得不好。
“所谓盛极必衰,梅家早年确实过得挺好的,可惜敌不过一个命字!先是三代单传,到了最后一代,只得一个闺女,没有男丁。梅茂丁愁啊,您没听错,梅茂丁就是最后一位梅家子弟的大名,取的人丁茂盛之意,这名儿俗吧?但它搁不住要传宗接代呀!”
黄掌柜摇头叹气:“可惜了,即便取了这么个名儿,到处求子,妻妾五人,仍然只得一个独苗苗的闺女,且得到这孩子时,梅茂丁已年近五十。怎么办?过继?招赘?因怕过继的儿子对女儿不好,梅茂丁思来想去,决定招赘,于是收了两个徒弟。
日常教他们读书作画,也学制作花笺,是想从中选出一个能干忠厚的好娶他女儿。后来不知怎么回事,两个徒弟反目成仇,大徒弟离家远走,小徒弟也在第二年秋天离开了梅花坞。那年年三十夜,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火烧毁了梅花坞,梅茂丁惨死,梅家独女葬父之后不知所踪,这套十二花神版片和梅家许多版片也都不翼而飞。
坊间传说是在大火中随着梅家的房产一起烧毁了,也有人说是被大徒弟偷走了。还说这大徒弟是暗恋梅小姐而不得,心生嫉恨趁着过年潜回梅花坞,强暴梅小姐,杀死师父,火烧梅花坞,盗走花笺版片。当然,这些只是传说,没有真凭实据,梅家独女也没告官,旁人也始终不曾证明真假。可不管怎么说,世间从此再无梅花坞,十二花神笺已成绝响。”
“为何这样说呢?您即便拿到版片,也难得做出同样的花笺了,那纸啊,是梅家的不传之秘,自己造的。”黄掌柜叹息不已,将茶盏举起向裴融示意:“所以才说,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实在是遗憾啊。今日见着这传说中的十二花神笺版片,小人心生感慨,念叨了这么多,让公子见笑了。”
裴融怔怔的,半晌才道:“您说得没错,彩云易散琉璃脆,真是可惜了。内子喜好收藏花笺,不知打哪儿听说了这十二花神笺,缠着要我给她集齐,还请您帮我访着些,但有消息就来与我说。拜托了。”
黄掌柜“哈哈”一笑:“您客气了,不是什么大事,四一书铺往来的文人最多,消息也最灵便。小人这就吩咐下去,着意帮您打听着,说不定要不了多少时候,就能有好消息呢。”
裴融无心喝茶,拿着版片起身告辞:“那我先走了。”
黄掌柜笑道:“鄙人东家有事拜托公子呢。”
裴融神色凝重:“请说。”
黄掌柜将手指蘸着茶水,在桌面写了几个字后,迅速抹去,将眼看着裴融。
裴融淡淡点头,转身离开。
与此同时,京中最为热闹的天香茶楼。
因为还早,茶楼里并没有太多客人,福王世子吊儿郎当地走进去,四处扫视一番,不紧不慢地上了二楼,直奔走廊尽头的雅间。
雅间房门紧闭,有淡淡的檀香味儿从里头飘散出来。
福王世子轻轻叩响房门,再低咳一声,道:“喝茶的来了。”
一个婢女从门缝里看过确认,这才开了门。
戴着幕笠的年轻女子侧对门口静坐着,面前一壶茶,两只茶盏,一枝正在燃烧的香,再有一盆袖珍蒲草盆景。
福王世子盯着戴幕笠的女子看了片刻,“嗤”的一声笑了,将手中那柄镶金错玉的马鞭随意扔在桌上,坐到茶桌对面,把腿长长伸着,玩世不恭地道:“皇子妃寻我何事啊?”
王瑟隔着青纱,面无表情地注视着福王世子,淡淡地道:“裴扬,把你的腿收好。”
福王世子撇撇嘴,不怎么耐烦地把腿收回去:“皇子妃背着二皇子独自偷会男人,已是大大地不讲规矩了,还强求什么呢?这腿收不收,它都是我的腿!”
王瑟不为所动:“我知道你要什么,我能帮你。”
福王世子嘻嘻一笑:“我也知道你要什么,我能帮你。”
“上次的事其实合作得挺好的,只可惜功亏一篑。”王瑟举起茶盏:“这次,算是我俩单独的协议。”
“嗯。”福王世子点点头:“我听说啊,向光能到御前讲经,真是多亏了皇长子殿下呢。你们知道这事儿么?”
王瑟不答。
福王世子又道:“就连你这个师姐开口,他也不肯帮你么?他这人,真正古板得很。讲究立嫡立长,我看,若要他支持二殿下,除非贵妃娘娘能够登上凤位……不然哪怕你跪在他面前苦苦哀求,他也不会心软帮你。”
王瑟沉默地听着,及至福王世子说完话,才道:“我会把你的话转告二殿下,先走了。”
福王世子目送她离开茶楼,冷笑一声,又坐到茶桌旁独自喝了许久的茶才离开。
第312章 又见檀氏
檀悠悠懒洋洋地靠在椅子上,嘴里吃个不停,周氏颇看不惯她懒散的样子,却又不好说,便委婉地道:“悠悠啊,你这样斜着,腰会不舒服吧?不如坐正。”
檀悠悠厚着脸皮道:“太太,我就这样才舒服,在家里时夫君管我特别严厉,一天下来,我的腰背特别酸……之前还好,最近也不知怎么回事,完全撑不住啊……分明这肚子也没见长啊?”
周氏就不提了,反而让张嬷嬷:“给五小姐腰下塞个垫子。”
檀悠悠感激一笑:“太太待我真好,你们在京城这段日子,可算是我最高兴的时候了。从前在家也没觉着,出嫁之后,特别特别想你们,收到家书好比过年一样!”
“你啊……”周氏点了檀悠悠一下,和梅姨娘说道:“这张嘴就随了她爹!”
梅姨娘温婉地笑着:“是太太待她好,她才敢如此放肆。”
周氏叹一口气:“跟前长大的孩子,都是盼着好的,要是个个都像悠悠这样那该多好。”
这是又想起了檀如慧。
檀悠悠眨巴眨巴眼睛:“太太怎么打算的?”
周氏道:“我答应你三哥,先将人交给他管着。我也问过他的意思了,这京中万万不能留,待到你三姐出嫁之后,我们便把人带回去,路上……且看情况吧。我是觉着,为了大家好,她离不得人严加看管啊。”
檀悠悠就懂了,檀如慧想要留在京城嫁入高门的愿望,无论如何都会落空。只要她不继续作死,最大可能嫁到秋城附近一个家教甚严的普通仕绅家庭,这样,就算出什么事,渣爹和周氏也有能力摆平。
所以这可真是越往上蹦跶,越往下坠落。
周氏笑了笑,缓缓说道:“寿王妃昨日派了嬷嬷过来,说是有个侄女挺贤惠的,与你长兄年岁相当,问咱们可愿意。你可听说过王妃娘家那边的事?”
“我没见过王妃娘家的人呢,平日也很少听她提及,只知道王妃来自民间。”檀悠悠委婉道:“虽说,寿王妃是个人物,但她离家多年,想必教导侄女的机会也不多。”
当下之时,嫡长子乃是家族传承最为重要之人,主母对于子女教育、家风好坏、前途命运的影响实在太大,所以各家各户对嫡长媳的人选都是慎之又慎。
寿王妃一开口就直取檀家嫡长媳之位,虽是看好檀家的意思,却也不能贪图寿王府的权势,不分青红皂白就应下这桩婚事。万一这寿王妃娘家就和周家一样,那可咋办?
周氏点点头:“你说得没错,此时还该谨慎,我没答应,只说毕竟是嫡长子的婚事,要你父亲点头,先写了信去商量。”
檀悠悠道:“要不这样,我去和王妃说说,最好是双方相看一番,万一对不上眼,害了人家姑娘……”
周氏笑道:“还是悠悠最体贴,我就是这个意思。你大哥人好,我也不爱磋磨人,但婚事还得两厢情愿,不然再好的两个人凑一块儿他不对盘,那日子也难过。”
檀悠悠笑道:“对呢,那不是结亲,是结仇。”
正说着,就见檀至文走了进来,恭恭敬敬地给周氏和梅姨娘见了礼,说道:“太太,姨娘,我有事要寻五妹妹说话。”
“去罢。”周氏也不多问,只吩咐梅姨娘:“去把你的行李收拾收拾,稍后还跟悠悠过去住,家里的事料理得差不多了,我不缺你这几天陪伴,多陪咱姑娘。”
梅姨娘笑着应了,自去收拾东西。
檀悠悠跟着檀至文慢吞吞地往外走,边走边把福王世子的事说了一遍:“……以荣华富贵利诱四姐,说什么一见钟情,还说是想和向光一直这么好下去,关系越紧密越好什么的……我思忖着,大概还是看好咱们家的前程吧。”
檀至文冷冷地道:“那就更不能沾了。身为亲王,尽想着拉结能干的臣子,是想做什么呢?”
檀悠悠道:“反正这家伙不是个好人!”
其实她隐约觉着,福王世子之所以勾引檀如慧,很大程度可能与她有关系,但这话真是不好明说。想想看,和人家亲哥说,某某某追求你妹子,是因为想通过你妹子勾搭我……这不是气死人吗?
檀至文点点头:“让你受累了。”
忽听一条声音冷冷地道:“确实!三舅兄行事考虑不周,有事就该直接与我商量,你五妹是个女子,生来柔弱天真,又怀着身孕,你让她去试探饿狼,就不怕她出事?”
檀悠悠猛然回身,但见裴融站在二人身后不远的地方,铁青着脸瞪着檀至文,大有一言不合就要冲上去揍人的意思。
她也不劝,笑眯眯、若无其事地道:“哎呀!夫君什么时候来的呀?吓我一跳!”
裴融淡淡地瞥了她一眼,朝檀至文走去:“三舅兄,你我二人私底下聊一聊?”
檀至文看看檀悠悠,再看看裴融,长揖到地,诚恳地道:“五妹夫骂得对,是我思虑不周,拖累了五妹。以后再也不会了。”
檀悠悠诚恳地道:“其实是我自己愿意帮的,我也想知道那个坏东西到底想干什么,不然拿刀架在我脖子上也不能答应。”
“檀氏!”被拆台的裴融气急败坏,他是为了谁呢,为了护着她,睁着眼睛把柔弱天真这种瞎话都说出来了,他很容易吗?
檀氏悠悠就可怜兮兮地低下头,揉着衣带小声道:“夫君……我错了……以后我再也不冒失了,都听你的呢……”
才怪!裴融腹诽着,却对她这态度很满意,继续板着脸和檀至文道:“既然做了一家人,三舅兄就无需担忧别的,裴某自问人品无缺,也不算笨拙,还能护着家人。”
“多谢妹夫指正,我记住了。”檀至文面红耳赤,对檀悠悠充满感激,觉着到底是自家骨肉亲姐妹,心眼正还厚道,宁愿被丈夫责骂也要护着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