萱萱已经睡着了,他小心地把小姑娘搂在怀中,尽量保持平衡,不叫马车晃到她。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咱们也请大夫去家里瞧瞧?”檀悠悠摸摸他的手,再摸摸他的膝盖,就怕这一天忙碌等待冻着他累着他,毕竟是那么大个伤口,还在肚子那儿。
“我没事。”裴融微微一笑,腾出手摸摸她的脸颊,“被吓着了吧?”
“还好,我知道得迟,三哥很冷静聪明,和我说是没有大事,会平安归来。你那边报信也及时,没怎么吓到我。”檀悠悠轻轻靠在裴融肩上,道:“虽有曲折,幸亏不是坏事。”
“是啊,帝王心术。”裴融沉默片刻,笑道:“不过倒也还好,岳父接下来应该会得重用。”
不然皇帝吃饱了撑的,费这么大力气折腾人?自是有用才要寻思琢磨下功夫。
檀悠悠道:“我却有些替我爹担心呢,感觉陛下要他做的事没那么简单。”
至少不是轻松的美差。
裴融道:“待大舅兄办妥亲事,我再寻岳父仔细问问,就能大概猜到要去哪里了。”
檀知府这个人,心里非常有数,当着全家的面吹得天花乱坠,似乎什么都抖搂得干干净净,实际关键信息半点没露。
皇帝必然问了他什么要紧的事,但他都隐了,正如他与梅家那点事,也被他巧妙地隐了。
不过这样好,如此才能活得长远活得妥帖。
一夜无话,檀悠悠一觉醒来,裴融已经去了檀家。
今日又是好天气,秋高气爽,檀悠悠抱着萱萱坐在廊下晒太阳,脚边伏着大朴和小朴两只猫,院子里摇摇摆摆的是新买来的小鹅。
那个瞭望台还在原地搁着,她却没了登高瞭望解闷的兴趣。
因为外头的事大概是怎样的,她心里有了数,更多了几分从容镇定。
萱萱很可爱,黑眼睛一直盯着她,“咿咿呀呀”吐泡泡,随便逗逗就“咯咯”笑,笑声传出去老远。
莲枝笑着过来禀告:“夫人,老爷和李姨娘过来了。”
李姨娘推着裴老爷过来,二人都是笑眯眯的。
裴老爷见着萱萱就伸手要抱,柳枝忙把小姑娘抱起轻轻放在他怀里,自己半蹲在一旁伸手扶着。
萱萱看到祖父,先就笑了,露出粉红色的小牙床。
李姨娘和檀悠悠说道:“……在屋里坐着坐着,突然记起来今日是夫人的兄长成亲,就说要去观礼赴宴喝喜酒,又叫妾身寻了贺礼,要亲自送过去。”
丫鬟捧出一只螺钿盒子打开给檀悠悠看,里头装着一座玉石山子摆件,岁寒三友的主题,雕工玉料都挺好,寓意也还行。
檀悠悠笑道:“难得公爹想要出门逛一逛走一走,姨娘便陪同他老人家走这一趟罢。我给你们安排车和人,叫廖祥跟着就很妥当。”
“夫人放心,妾身会照看好老爷的。白御医开的药挺好,近来老爷安静了许多。”李姨娘很高兴,她也难得出一趟门的,有这种热闹可以参加,是很难得了。
“以后叫老太爷。”檀悠悠将手轻轻搁在小腹上,“咱们家有萱萱了,以后还会有其他孩子,公爹做了祖父,该称老太爷。”
“是,妾身记住啦。”李姨娘笑吟吟的,这意味着她也能水涨船高,被称一声“太姨娘”。
檀悠悠见她头上只戴着一对鎏金银钗子,身上也穿得素雅,便叫柳枝取了自己一枝平时不怎么戴的宝石花金钗出来,亲手给她戴上,笑道:“挺适合姨娘的。我觉着太沉,姨娘别嫌弃。”
金钗上头,李姨娘便觉着分量了,晓得这枝金钗不便宜,心里真是乐开了花,再三谢过,将萱萱交回,哄着裴老太爷去了。
檀悠悠目送马车离开,正要去隔壁寻潘氏说话解闷,小郭夫人却又来了,见她就笑道:“我听她们说你一个人独自在家,就知道你定然又有了!这地可真肥!”
檀悠悠想起朱家小媳妇开的玩笑,禁不住笑起来:“说得好像姐姐的地不肥似的。”
潘氏抱着栓子赶过来,闻言便酸唧唧地道:“你们不就是想笑我么?笑吧,笑吧,呵呵,真是的。改明儿我也再怀一个,这回咱们生闺女!”
小郭夫人被逗得“哈哈”大笑,出主意道:“去把小杨表妹叫来,咱们四个打牌玩儿!”
“好主意!”檀悠悠兴致勃勃,叫鲍家的跑这一趟,去把杨慕云接过来,四人围坐在一起打双扣,赌钱,再一起涮锅子吃,玩得开心得不得了。
小郭夫人喝得半醉,凑过去小声道:“令尊的职位定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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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6章 我也很绝望啊
檀悠悠难得紧张:“去哪里?”
小郭夫人用手蘸了茶水,在桌上写了“西北”二字,低声道:“那边地广人稀,干旱缺水,十年九旱,穷啊。我们老郭说,陛下一直想要找个懂得治理、肯做事、想做事、能做事的人去管着,总没寻到合适的。
令尊政绩斐然,懂得防灾赈灾,会种地,吃过苦,晓得怎么和底下人打交道,心有壮志,能做事,是最合适的人选。陛下昨日召见之后,便下了决心。旨意过两天就下。”
西北啊……檀悠悠眼圈微红,这一去,怕是不到老病不能回了。
小郭夫人拍拍她的手:“也别难过,说不定令尊去了大展拳脚,过几年又升了呢?回到京里,一家子也就团聚了。”
檀悠悠扯扯唇角,笑容黯淡。
她并不敢想能有那么一天,西北偏远贫瘠,远不如秋城气候温润、物产丰富。
渣爹是被派去做大事的,不出实效皇帝不会轻饶他,然,想要做出实效,并不是三年五载能实现的事。
这个时代,交通困难,医疗不发达,有时候,与人一别便是一辈子。
譬如说檀家最早嫁出去的那两个女儿,大姐姐和二姐姐,都是家里未曾发达前嫁出去的,嫁的是渣爹的同年之子,一个远在北方,一个远在东边,来信回信,大半年就过了去。
加上嫁为人妻,做着儿媳,又要照顾家务、伺奉老人、照料丈夫,还要诞育儿女,要出远门是千难万难的事。
是以她成亲、檀如意早前嫁丁家、如今檀至锦成亲,两位姐姐都没来,只托人送了贺礼过来。
所以,与渣爹这一别,谁晓得再见面又是什么时候。
何况梅姨娘还要跟了去……
怀孕的人敏感,情绪容易扩大,檀悠悠越想越难受,越想越想哭。
“哎呀,这真是……还真要哭了呀……”小郭夫人急了,忙着拿帕子给她擦泪,念叨道:“早知道我就不告诉你啦。”
“是朋友就得说!必须得说!”檀悠悠接过帕子自己擦眼泪,抽噎着道:“我其实不是想哭,是眼泪自己想掉出来。”
“……”小郭夫人想笑又觉着不好,无奈地拍拍她的发顶:“小孩子一样,说哭就哭。”
“姐姐到底把她怎么样了?”潘氏和杨慕云刚只看到她二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的,没听见内容,这会看檀悠悠哭得伤心,不免要怪小郭夫人。
小郭夫人肯定不能大嘴巴乱说话,敷衍道:“我能把她怎么样?我舍得把她怎么样?就是和她开个小玩笑,她就当了真。人家说了,不是她想哭,是眼泪自己掉下来的。”
檀悠悠使劲擦眼泪,哽咽:“是啊,真是这样的,太辣了……”
“什么辣?”杨慕云也是个求真务实的性子,打破砂锅问到底,“咱们虽然涮锅子,但表嫂你没吃辣啊,且你平时不是挺能吃辣的么?”
“讨厌!”檀悠悠斜瞅杨慕云:“我是被你的酒气辣到眼睛了!”
杨慕云撇嘴:“嘁,还被我的酒气辣到了眼睛……您可真娇贵,改名儿叫檀娇娇得了!”
话虽这样说,杨表妹还是稳重地把自己的酒杯挪开了些,以免熏到檀娇娇的眼睛,让她再流泪。
潘氏转换话题:“慕云啊,我没记错的话,你的婚期很快了吧?”
“是啊,就是下月初十。”杨慕云羞答答的卷着手绢,抱怨檀悠悠:“我定亲的时候没去,当时答应送我出嫁的,这回又怀上了!你个说话不算数的!”
檀悠悠叹道:“我能怎么办?我也很绝望啊!”
这回所有人集体嘲笑她:“还绝望呢!看她装的真像那么回事似的。这不是过得好过得高兴,才三年抱俩么?别人想生还不能呢。”
檀悠悠还没说话,杨慕云先娇羞地捂住脸叫起来:“哎呀呀,人家还没出阁呢,说什么生不生的,真是的……”
这可算给檀悠悠找到了反击的机会,于是她也无情地跟着潘氏、小郭夫人一起,把杨慕云嘲笑了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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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小郭夫人等告辞时,檀悠悠已经没有之前那么忧伤了。
裴融护持着裴老太爷走到家门前,看到檀悠悠抱着萱萱立在门口等他们归家。
风有些大,有些冷,她穿了件红色的羽缎斗篷,头上戴个观音兜,边缘缀一圈雪白的兔儿毛,一双圆而清澈的小鹿眼里满是期待。
看见他们一行,她便甜蜜蜜地笑起来,低下头和怀里的小婴儿低声说些什么,再抬头,冲着他笑,眼里情意绵绵。
裴融灿烂而笑,这是他的妻,他的孩子,他的家,这可真好啊。
裴老太爷被人推着往里走,已是昏昏沉沉地睡着了,李姨娘红光满面,兴致勃勃地和檀悠悠小声描述婚礼上的事——檀家人待她很客气很尊敬,她也很小心地把裴老太爷照顾好,就怕丢了裴融和檀悠悠的脸。
“婚事办得挺热闹挺顺利的,统共摆了一百桌……亲家老爷在京的同年、认识的同僚什么的都去了,周家那边的亲戚朋友也不少。
小冯将军带了许多勋贵子弟帮忙热闹,侯爷昔日的同窗师兄弟,还有往来的朋友名士什么的都去捧场。
再有寿王府那边的人……体面得很!老太爷许久没见过这样热闹喜庆的场面,挺高兴的,就是见着新郎倌和新娘子时,犯了一回糊涂,非得说那是侯爷和夫人……问怎么不给他磕头。”
李姨娘掩着口笑:“妾身和他说了许久,侯爷也过去陪着,他才明白回来,然后就拉着侯爷的手,絮絮叨叨地小声说,当初让夫人受委屈了什么的,很后悔。”
檀悠悠没把李姨娘的讨巧话完全当真,裴老太爷的性子其实和裴融相似,都是死犟死犟那种,未必会说这种话。但李姨娘是好意。
安置妥当老人和孩子,夫妻二人拾掇着准备歇息,裴融眼尖,瞧见檀悠悠眼睛似是有些肿,伸过大手捏住她的下颌,沉声道:“为何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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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7章 绝配
檀悠悠把裴融的手拿开:“和郭姐姐她们赌钱输了!输得有些惨,舍不得钱呗!”
又赌钱!裴融不是很高兴,他记得自己说过不许赌钱的。
刚要语重心长地劝诫檀悠悠,突然悟了,这女人根本不会为了钱哭泣,且她是四个人中最宽裕的……所以又在忽悠自己。
“你改名叫檀忽悠好了!”裴融轻点檀悠悠的额头,转身进了净房。
“可以啊,我叫檀忽悠,小二就叫裴鸡腿儿!”檀悠悠嘴上不吃亏,趴在桌上看着烛火发怔。
好忧伤啊,这才刚和家里人团聚没几天,又要各奔前程了。
“还不过来盥洗?难道要把洗脚水端到你面前?”裴融在净房里叫她,声音洪亮得很。
“也不是不可以。”檀悠悠硬气着,缓步走入净房,搞定自个儿,裴融坐进浴桶,理所当然地把帕子递给她:“帮我搓背!今日忙出一身汗。”
檀悠悠有气无力地搓啊搓,不经意间,手被攥住,裴某人另一只手拿着水瓢,作势要往她身上泼:“为什么哭?赶快说!不然我一定让你知道厉害!”
“哎呀,小女子好害怕啊!山大王饶命呀!”檀悠悠有气无力地配合着喊了两声,耷拉着眼皮道:“小郭夫人说,我爹多半要被派去西北任职。说不定过两天旨意就下来了。”
“西北啊?”裴融沉默片刻,道:“虽然艰苦,若能发挥所长,便可真正造福百姓。岳父未必不愿去。”
檀悠悠继续有气无力地搓啊搓:“可是我舍不得姨娘她们啊。我还担心我爹为了站稳脚跟,把如玉就那么嫁在西北了。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