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被窝里伸过来一只温暖的大手,试探的、轻轻的握住了她的手。
“不必。虽说伺奉长辈是小辈应尽的职责,但我们这种人家并不需要小辈长时亲下厨房,否则为何要养那么多下人?你我到时一起去请安即可,父亲若愿,便伺奉他用饭,若不愿,也不必勉强。孝顺,顺字最重。”裴融的语气轻轻柔柔的,仿佛她还是个小孩子。
檀悠悠非常满意这个答案,再接再厉:“夫君,我还有一事要请教您。”
“不必称您,称你即可。”裴融拉着她的手,又往她身边靠了靠,两个人是紧紧挨着的状态了。
大暖炉啊,檀悠悠此时看裴融非常顺眼,很自然地贴着他取暖,虚心提问:“今天夫君批评杨表妹,即便是长辈,也男女有别需要避嫌。婆母仙逝,公爹独居,我该如何把握分寸才不逾矩?”
“这个问题很好,听我慢慢和你细说。”裴融似乎很高兴,侧转身子面对着她,同时很自然地把手放到她的颈下做了她的枕头。
果然,男人那啥的时候,总会比平时聪明灵活几分,看这循序渐进,脸皮厚的
檀悠悠小心翼翼地戳了戳那条手臂,很壮很紧实很有力,一条差不多有她两条那么粗,果然穿衣显瘦脱衣有肉想哭
“日常早晚请安,保持距离,不独处,不久留,有需要转交的物品或是要说的事,尽量让我去。”裴融发现她的小动作,呼吸骤然一紧,顿了片刻又道:“最大的孝道,就是你我赶紧开枝散叶,添丁进口,父亲大人有孙辈陪伴,定然老怀甚慰。”
颤抖的手,紧张的两个人。
“可是夫君!我觉得公爹不喜欢我!他是不是嫌弃我出身低,配不上你?”檀悠悠一把按住裴融的手和自己的衣襟,冷汗都吓出来了。
“父亲他病得太久,性情古板固执,他不知道你的聪慧出色。要说出身”裴融没有继续,而是顺着檀悠悠的意思停下来,用一种略带自嘲的语气说道:“你我二人不必提这个,你的嫡姐不也看不上我?”
这种时候提起这个,怪尴尬的,好像他俩都是没人要的小可怜,作为一名贤良的妻子,檀悠悠意思意思地表示安慰:“我三姐姐没眼光嘛。”
裴融沉默片刻,又道:“齐三小姐也不乐意。”
“没有啊!”檀悠悠是个正义的姑娘,她觉得自己必须阐明真相:“分明是夫君没看上齐三”
“我看上了你。”裴融的脸突然靠过来,她余下来的话都被堵了回去。
这次,堵住她口的不是手,而是带着清香的唇。
檀悠悠慌慌张张,整个人处于混沌状态,一时想要踹死裴某人,一时又觉着应该向生活低头,几乎分裂成两半,一半是暴走的神经病,一半是想得开的小可爱。
第70章 慢慢地改
“好了,不哭。”裴融用大拇指笨拙地替檀悠悠擦泪,旧的还没擦干净,新的又流了出来。
檀悠悠泪量充沛,哭了整整一刻钟还没停止,不是那种没形象的嚎啕大哭,就是无声地抽泣着,不停流泪。
别了!她纯洁天真的少女时代!从今天起,她彻底堕落为向生活低头的小少妇了!
“是不是很疼?”裴融被她哭得心慌,索性起身掌灯:“让我看看,若是伤得厉害,请大夫看看?”
“不行!”檀悠悠往前一扑,只抓住裴融的里衣。
或许是里衣料子太过轻薄,也可能是因为她的劲儿太大,总之,黑暗中传来了“唰”的一声响,裴融的里衣被她撕破了。
裴融到底还是点亮了灯,然后披着那件被撕烂的里衣,站在床前神色莫测地俯瞰着檀悠悠。
檀悠悠紧紧裹着被子,看着扔在一旁的半幅衣料,嗓子是哑的:“我不是故意的,真的。我,我就是害羞”
裴融的神色瞬间温柔起来,他俯下身去,含着笑意轻声道:“你我夫妻一体,理当坦诚相见,没什么害羞的,让我看看。”
“不要”檀悠悠飞快地把自己裹成一只大茧,缩进床角,非常坚定地拒绝:“不行,坚决不行。”
什么坦诚相见?想得美!这个斯败类!她必须保护最后的隐私!
裴融蹙起眉头,沉默地注视着檀悠悠。
黑亮长发柔顺的垂在脸侧,雪白的小脸上泪光闪闪,眼睛湿漉漉的,鼻子微微皱着,嘴唇发白,下唇还有牙印。
她看着他,眼神无辜又委屈,还带着一丝警惕。
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感情在裴融心间油然而生,他想起黑暗中与她最为亲密快乐的时刻,又想起她的啜泣和恳求,他突然俯下身,紧紧抱住她,轻抚她的背脊,低声道:“好,我不看,也不请大夫,我让柳枝来帮你,好不好?”
檀悠悠蹙起眉头,这次居然没有把她当成木头拍啊拍?
听到裴融的语气和话语,她瞬间了悟,古人诚不欺我!果然枕头风最好吹最有效!今晚的裴先生对她几乎百依百顺有没有?
她试探着道:“夫君,明天我可不可以起得晚一点?我疼”
“当然可以。”裴融只求她快别哭了。
“我还有一个要求。”檀悠悠眼巴巴地看着裴融,抽泣。
“什么要求?”裴融眼里浮起一丝警惕,轻抚她背的手也停了下来。
嗳!这个男人为啥不色令智昏!檀悠悠遗憾着,羞答答地道:“夫君以后能不能私底下叫我悠悠?檀悠悠,檀氏,外人都比你叫得亲切呢。”
“别人怎么叫你?”裴融的关注点显然不一样,“男的还是女的?”
“”檀悠悠皱眉,难不成还是个醋坛子?
“想什么呢?我就没见过几个外男。”檀悠悠反将一军:“班伯府的大姐姐、齐三姐姐,她们都是叫我悠悠,只有杨表妹才叫我檀悠悠。”
提到杨暮云,裴融的表情有些无奈:“杨家是我外祖家,母亲过世得早,我多得他们照料,此番又是千里迢迢来此观礼,何况杨表哥是极好的人。”
“我没说什么啊,夫君为何解释这许多?”檀悠悠从大茧中伸出脖子,歪着头意味深长地打量裴融。
“”裴融与她对视片刻,主动认了输:“我叫柳枝进来帮你。”
“叫我悠悠。”檀悠悠伸出一只手,紧紧攥住裴融的破衣服,锲而不舍。
“别胡闹。”裴融从她手中救出自己的破衣,拿起衣架上的衣服很快裹得严丝合缝,这才清清嗓子叫柳枝。
柳枝抬着热水进来,脸红彤彤的,眼睛一直盯着地面不敢看前方。
“你出去。”檀悠悠拖长声音撒娇,撒得她自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么冷,她还得跑去屏风后头折腾,而且这个始作俑者居然这么小气,叫一声“悠悠”都不肯!
大半夜的被赶出去,谁也不乐意,裴融虽然板着脸,还是安静地避开了。
檀悠悠也不要柳枝帮忙,自己躲起来收拾干净,涂上梅姨娘备好的药膏,换一身干净的亵衣,继续把自己裹成一个大茧。
裴融进来,见她打着呵欠,睡眼迷离,眼睛却始终盯着自己,就去吹灯。
“夫君别急。”檀悠悠小作精:“我忘了一件事,我睡姿不好,怕影响夫君歇息,让柳枝拿绳子把我绑起来。”
“”裴融突然之间有种心力交瘁之感,沉默好一歇才缓缓道:“不必了,来日方长,慢慢地改。”
檀悠悠的头皮莫名一紧,她总觉得裴融不像是在和她开玩笑,仿佛是真的打算慢慢改造她。
可能是因为不想再遭遇一次,檀悠悠这一夜的睡姿非常良好,从始至终都缩在她的被子卷里,距离裴融远远的,直到天亮醒来,她还维持着同样的姿势。
裴融早就不在房里了,柳枝和莲枝站在床前探着头盯着她看,两个人的表情都很复杂。
“看着我干嘛?我又不是肉包子。”檀悠悠不想起床,只想赖床,外头白茫茫的,是真的下雪了。
“小姐,您不是肉包子,那奴婢们也不是狗啊。”柳枝红着脸小声道:“昨天来过的嬷嬷们又来啦!还在外头等着呢!还有啊,今天回门,您该起床收拾啦!”
檀悠悠怀念可以睡懒觉的少女时代:“我还没睡够。”
柳枝和莲枝一拥而上,一个拽一个推,硬生生把她弄下了床,其间,俩丫头的脸红得好比太阳公公。
檀悠悠叹了口气,准备自己动手收拾所谓的元帕,不能荼毒小姑娘啊。
她的目光往床上一扫,瞬间呆住,物证哪里去了?再一看,裴融的枕边放着个方方正正的匣子,正是昨天那个。
那两位嬷嬷进来验过匣子,笑着说了几句吉利话,接了赏钱便要告辞。
檀悠悠懒洋洋地道:“两位嬷嬷接下来是要去哪里?”
这种事情一般是向女性长辈禀告的,但裴融的娘已经没了,总不能拿这东西去给安乐侯看吧。
第71章 她们来头好大
“回少奶奶的话,老奴接下来自是回到居所。”领头的龚嬷嬷虽笑得和气,却隐隐透着几分傲气。
檀悠悠不好意思地道:“我还以为二位是要拿这个去到老夫人灵前,向她老人家禀告,以告慰她的在天之灵,请她安心呢。”
龚嬷嬷愣住:“拿去老夫人灵前禀告?”
檀悠悠讶然:“难道不是吗?总不能拿去主院呀。或者二位是要拿着这个回去居所珍藏?”
“珍藏?”那两位嬷嬷对视一眼,沉着脸道:“看来少奶奶是不知道咱们的身份。”
“愿闻其详。”檀悠悠看她二人脸色不好看,赶紧一人塞了个红彤彤的大橘子:“别客气,咱们慢慢聊。”
“老奴二人出自宗人府。”龚嬷嬷没拒绝她的橘子,眼神稍许温和了些:“不知少奶奶有否听说过宗人府?”
“我读书少,夫君也没告诉过我。”檀悠悠十分诚恳:“请嬷嬷教我。”
她当然知道,宗人府就是管理皇族宗室事务的地方,什么皇族子弟的婚丧嫁娶、出生记录承爵、赏罚琐事都是他们在管,可以说是一个不能轻易得罪的地方。
但这些只是表面信息,具体宗人府的人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这样尽职尽责地掺杂她的私事,还得深挖细挖。
“原来如此。”另一位何嬷嬷道:“裴公子性情严肃不爱说话,这也怪不得你。这件事,说来可就话长了。”
檀悠悠赶紧给柳枝、莲枝使眼色,一起上前把这两位嬷嬷扶了在火盆边的椅子上坐下,一人一杯好茶,再送上些从檀家带来的美味糕点:“咱们可以慢慢聊啊。”
何嬷嬷见龚嬷嬷点了头,这才坐下来:“少奶奶知道安乐侯府是宗室么?”
“知道,出嫁之前家父提过。”檀悠悠坐得笔直,乖巧地将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小鹿眼忽闪忽闪地看着龚、何二人,像个认真学习的好学生。
何嬷嬷道:“但凡宗室婚丧嫁娶,宗人府总要派人前去主持礼仪大局,有那父母长辈离世或病重不能视事的,还要帮着操持。安乐侯夫人早逝,安乐侯久病,公子年轻,是以宗人令寿王爷遣我二人前来操持此事。”
龚嬷嬷接过话头:“宗室娶妻,贞洁第一,元帕虽不必呈给府上长辈过目,却不能乱了规矩。如今礼成,我二人自会写信回京由宗人府书将这桩婚事记录在册,现在,少奶奶明白了吗?”
“明白了,明白了。”檀悠悠笑道:“都怪夫君不早些和我说清楚,险些慢待贵客。”
“客气。”龚、何二人并不久留,很快就离开了。
“小姐,她们来头好大!”柳枝有些害怕,小同知家的小丫鬟在此之前,从未近距离接触过这样的人。
檀悠悠有气无力地瘫在椅子上不想动。
她看裴融昨天对这二人丝毫没在怕的,反倒是这二人有些怵他,就以为不是什么重要角色。
谁能想得到,人家竟然是宗人府派来盯他们的呢?换句话说,就是上头那位不放心,派来盯梢的。
就连元帕这样隐私的事都这样盯着,说明以后的日子想要过得舒坦,怕是没那么容易。
是她太傻太天真,信了檀同知鬼话,低估了安乐侯府的水深火热,还以为一个过气的破落户,最多也就那样儿了。
又想着裴融有钱大方,又能搭上福王世子,想来不会差到哪里去,应该不会影响她好吃好喝好睡,谁能想到呢?
“吃亏了!吃亏了!”檀悠悠满脑子想的都是这句话。她好比笼中鸟啊,一朝嫁人失自由又想到男色害人,贪财要不得,如果裴融又丑又穷,她肯定撒泼打滚也不要。
“姑爷回来了。”柳枝提醒她。
已对未来失去憧憬的檀悠悠眼珠子都没动一下,照旧瘫着,并不想搭理把她带入沼泽、无法自拔的裴某人。
裴融低咳一声,皱起眉头盯着檀悠悠的姿势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