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一个多月前自己劝说张建军不要贸然只顾着买进羊绒的举动,他就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真就是怕赔钱?
“哎,以前听老一辈的人说,人一旦上了年龄心就小了,之前还对这句话没什么感觉,但通过今年贩羊绒这件事,发现好像说的还真的很有道理”
南志强叹了一口气,他意识到自己终究也到了那个服老的年龄了。人一旦到了这个年龄,很多东西就自然而然的发生了,不受控制。
“你娃赶上了好时候,刚开始贩羊绒就遇到羊绒价格大涨,真不知道几年后你在这个行道里能混成个啥模样”
就凭刚才张建军和那个东路人的那番讨价还价功力大比拼,南志强觉得张建军的前途将不可估量,以后至少在d县这片土地上羊绒贩子的圈子里,会混的风生水起。
“我们还不都是小打小闹,给别人打工吗?你看我们费了那么大劲骑着个烂摩托一天到晚,起早贪黑一家一家的去磨嘴皮收羊绒,好不容易才囤积了400斤羊绒,结果人家东路人就开车过来一趟,一次性全部买走了,而且如果我没猜错,他们从中赚的钱比我们只多不少”
张建军哼了一声,每一个行业都是一个金字塔型的循环食物链,像他现在所扮演的角色,只不过是最底层的食物罢了,没什么可高兴的。
“你说的倒也是,羊绒贩子也分大小,像我们这样顶多也就是小贩子,一辈子这么多年一直都只能小打小闹”
南志强看了张建军一眼,张建军年纪轻轻能有这种认识,这可不简单。
“不过话说回来了,大贩子也是从小贩子一步一步成长起来的,我这辈子也就只能到这儿了,但你不一样,你还年轻,说不定你小子以后也能混成大羊绒贩子,站在那里说几句话的就把钱挣了”
南志强说这些话并不是在奉承张建军,而是实实在在的觉得张建军有成为大羊绒贩子的可能,张建军年轻,脑子灵活,而且做生意强势果断,胆子大但并不会过于贪得无厌。这很符合成为大羊绒贩子的特质。
“叔,那就等着看吧,说不定以后我真的成大羊绒贩子呢,到时候你得为我打工,哈哈”
张建军爽朗的笑了起来,他虽然是以开玩笑的形式说给南志强听的,但实际上,心里还真的有这个想法。
通过前世的记忆,他知道羊绒最终基本上都会进了全国各地的服装厂、被服厂、家具厂等制造企业。
那么如果有一天他能够和其中随便几家企业达成合作,从而成为他们的羊绒供货商,直接和他们对接,那一年下来挣得可就多得多了,到时候,他完全可以在d县办一个羊绒收购站,把全县的羊绒都汇聚到他手里,然后统一发出去,那时候的他不就是大羊绒贩子吗?
张建军想着想着,嘴角就流露出了一丝微笑,人如果没有梦想,那和咸鱼有什么区别。
“我打算从明天开始,再出去收羊绒,前半年没有挣多少钱,接下来几个月就得跑勤点,建军,你有什么打算”
南志强没有在意张建军刚才所说的话,反过来询问起来张建军接下来的打算。
“羊绒肯定是还会收的,但我不打算像前半年这样大量的收,而且我可能会随时收随时卖,不会等到明年开春再卖,因为我总感觉明年开春羊绒的价格不会太高,今年接下来的几个月,一边收一边卖能赚多少算多少”
张建军知道南志强今年前半年没赚上钱,此时心里很不甘心,但是,他希望南志强这一次依旧能跟他共进退,因为前世的记忆告诉他,明年开春羊绒的价格真的会让人大跌眼镜,会坑了很多人的。
“你小子这个脑子里不知道在想什么,一会儿不管不顾的买进,一会儿又小心谨慎起来了”
本以为张建军会和自己一样,接下来几个月继续疯狂买进,但没想到张建军却突然不这么干了。
南志强有些愕然,一时之间,他还真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怎么办了,是继续听张建军的?还是不听?
而说心里话,他是不打算听张建军的,张建军是厉害,连续两次都赌对了,但终究不是神,他就觉得现在这势头很好,很多人这两天羊绒价格这么好,都不打算卖,大家都等着明年开春再卖呢,这说明大家都看好明年开春羊绒价格再次上涨。
“反正我是不会放到明年开春再卖的”张建军觉得自己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剩下的就看南志强的造化了,如果注定南志强要倒霉,那他张建军也阻止不了。
………
下午四点多,之前收羊皮的那个羊皮贩子来到了南志强家,三七两下,就和张建军又做成了生意,张建军把他今天从家里拉上来的300多张羊皮都卖给了这个羊皮贩子。
在羊皮贩子走了之后,他又拿起计算器抠了一会儿,把这次卖的300来张羊皮的利润也算了出来。
羊皮果然是走量的,300多张羊皮,让他挣了将近10000块钱,比一个月前强多了。
70【值得铭记的日子】
2001年9月20日,对于张建军来说,对于张家湾大队来说,这一天注定是一个值得铭记的日子。
因为就在这一天,张家湾这个世世代代穷乡僻壤的小破农村终于迎来了摆脱困境的曙光。
没有任何征兆。
上午十点多,村子路口突然传来几声厚重的机器声,有人看到一辆老式破旧的推土机冒着黑烟正在缓慢前行,一边推路一边向村口驶来。
“推土机,这是要干什么?”
很多人大老远看到,带着惊讶全部都围了过去。
张建军他们家也听到了动静,不过相对于其他人的惊讶,张建军倒是心里跟明镜一样清楚,八成是推井场的,半年前土地局副局长姚志伟看来没胡说。
“去看看”张建军放下手中的铁锹,急忙也跑向村口,他要进一步确认一下。
“我们是长庆工程队的,你们庄有个叫野猪崾岘的地方吧,那里定了一个井位,我们今天是来负责开路推井场的”
张建军还没有来到跟前,大老远就听到人群中一个操着河南口音的人在向村子里人询问解释着什么。
果不其然,就是要打井了,张建军加快了步伐。
“对着呢,我们村是有一个野猪崾岘,建军,正好你来了,快过来,你家地里要打井了”
大队支书郝文亮一马当先,手里攥着个旱烟锅子,急忙冲着张建军招了招手。
“什么情况”
张建军故意装出一副毫不知情的表情,走到了推土机跟前。
“你小子运气好,家里的地要打井了”郝文亮拍了拍张建军的肩膀,故意提高了声音,这让周围围着的人一个个看向张建军的眼神都带着羡慕。
谁家地里打井,修路加井场,都会获得赔偿,关于这一点,这两年在县里其他打过井的地方已经传开了,张家湾虽然在此之前还没有来过打井的,但大家很明显都听过这个消息。
现在这个河南人明确的表示,井场在野猪崾岘,而大家都清楚,野猪崾岘那一整个山茆可都是张建军家的。
所以,他们不羡慕张建军才怪呢。
“小兄弟,你就是野猪崾岘那片地的主家?正好,赶紧给我带路,我先去看看那片地的具体情况,再决定井场该咋样推”河南人应该就是这次来推井场的领头人,他连说带笑,赶紧给张建军递上了一根烟。
张建军点了点头,随后就领着河南人向野猪崾岘走去。
“对了,小兄弟,还得麻烦你个事,我们这次就一台推土机,干起活来时间会拉的很长,我估计得个四五天才能把井场推好,你看能不能这几天给我们这些人把饭做上,再给我们随便腾个住的地方,我们掏钱”
去往野猪崾岘的途中,河南人说道。
“要啥钱,我看你们一共就三个人,这没啥说的,这几天饭我给你们管上,住的地方我也给你们找”
在前世的时候,张建军就不止一次的和河南人打过交道,对河南人很有好感,河南人务实、豪爽、仗义,说句实话,前世d县的石油开采河南人绝对是主力军,那些石油工人当中,差不多有一半都是来自河南的。
从刚才的口音来看,不仅仅这个领头的,其他两个人也都是河南的,出门在外谁也不容易,对这些背井离乡的河南人来说,需要的不是同情,更应该是一份尊重。
“那太谢谢了,放心吧,小兄弟,你家地里这个井场我心里有数,会尽量给你推大一点”河南人给张建军挤了挤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野猪崾岘是是一个小山峁,南北分布,具体海拔不知道多少,但从山脚到顶头怎么也要走个十分钟。
河南人告诉张建军,井场的具体位置就在山顶上。
这也就意味着,从修路通路到井场推成,中间要占用张建军家很多土地。
张建军今年在野猪崾岘的阳坡和背坡的三十几亩地里,都种了玉米,这次修路,应该要从背坡通山顶,而幸好他前两天刚把堆在地里的玉米捆子都拉了回去。
地里打井有钱拿,这是好事,但是一想到背坡一大片地因为修路被破坏个七七八八,张建军心里其实还是有些心疼的。
国家分给每家每户的土地都是有数的,被破坏占用一点可就少一点,虽然有赔偿款,但也很有限,而且也是有年限的,张建军记得一开始的时候,打井占用土地赔偿是12年,如果12年满了,地里的抽油机还能抽出油,那就会适当延长年限,不然就彻底荒废了。
所以,从为以后的角度考虑,他倒是希望这次推路推井场的时候尽量合理一点,不要太浪费破坏土地。
他现在家里养着那么多羊,一年下来光是种玉米也得好多地,能节省一点算一点。
“恩,还真是一个适合打井的地方”
走上山峁,河南人四顾看了看,发出了一句感慨。他这两年多少也推了一些井场,发现一个规律,那就是井场一般都分布在山峁高的地方,而不是山洼,那些看起来很平的地方。
听有文化的人说这是和地形构造、石油储藏的什么原理有关,他不懂那其中深奥的道道。
“李哥,你知道这个井场推好了什么时候开始打井?”
刚才的闲聊中,张建军得知这个河南人姓李,今年33岁,所以,他张口称呼一句李哥没什么问题。
“今年都9月份了,没多久天就冷了,地也冻了,冻的没法打,我估计是等井场推好之后,他们打井队那边先把井架设备搬过来,等明年一开春就打”
“不过具体我也不太清楚,看他们打井队那边怎么安排,你也知道,我们虽然都是长庆的,但却是两个系统,我们是工程队,负责开路推井场,至于打井那是他们打井队的任务”
李哥说道。
张建军点了点头,这一点倒是属实,不仅仅是工程队和打井队,在长庆里面还有试油队,所谓试油队,指的就是打井队在把油井打好之后,由试油队来测试这口井到底有没有油,每天大约能出多少油等。
这种分工在现在还不算太明确,而等到过几年,就会特别明显。
71【人有一亏天有一补】
“那就这样,李哥,你们看是先吃饭还是先开工,饭一会儿再吃?”
和李哥在山上转了一圈之后,张建军他们又回到了村口。
“不急不急,你今天把下午饭给我们做上就行,早上我们已经吃过了,本来就干的慢,要马上开工,不敢再拖延了”
李哥挥了挥手,招呼着他那两个同伴就开始干了起来,从村野猪崾岘还是有一段距离的,虽说走的是村道,但这个村道太窄,平时只能走三轮车、架子车,还是需要扩修的,要不然将来打井队那些大卡车进不来。
扩修这些村道,将来也是要算赔偿款的,只不过村道属于集体的,分到村民个人头上属实没有多少,而且不同于占用现耕地每亩赔偿款稍微多一点之外,占用村道的赔偿款本身也要少很多。
“一点动静都没有,说打井就打井,这还把人高兴死了”
张建军回到家的时候,正好看到父母在那里闲议论着,他们心情自然不错,家里的地里要打井,那可就是钱。
“我就说嘛,人有一亏,天有一补,前些年分家的时候,你们那几个爸都鬼尖鬼尖的,一个个谁也不要野猪崾岘那个坡地,嫌那个地种不出庄稼,各种挑毛病,最后那块烂地就只能落在我们头上了”
“现在好了,烂地要打井了,老天爷睁眼看着呢”
母亲想起了前些年分地时候的委屈,当时父亲张爱国弟兄几个,都抢着要好地,把稍微平坦一点的地都抢走了,留下了几片烂地没有要。
父亲一辈子人要强,好脸面,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