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照掩嘴打完哈欠,拢了拢外袍,垂眸不给他示好的机会,说:“那就不劳康大哥费心了,康大哥只管保护好自己,和阮姐姐配合好,就行了……事成之后,我放你和扈丹儿自由。”
这句话很大程度上抚慰了姬康心中因为情蛊而产生的焦虑。
门口的阮素素不想耽搁时间,嘴里冲着姬康发出一声呿,随后便抬臂撩着帘子出去了。姬康忙抬脚跟上去,临出门时,低低地问了句:“素素姐,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
阮素素还是没搭腔。
她可懒得跟一个中了情蛊的人生气。
自从知道这人体内有情蛊之后,阮素素心里的疙瘩突然就消了。毕竟,这样的人做什么都是出什么离奇的事来都是可能的,自然也就没办法真去怪罪他什么。
见阮素素不答话,姬康便当做阮素素的确是生自己的气了,于是垂着头,一声不吭地快步越过她,在前头带路。
救扈丹儿是姬康心底莫名其妙的执念,可能是因为情蛊,也可能是因为自小的竹马情谊。然而同时,他和阮素素这些人的同袍之情也是真的。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没多久,就到了此刻已经偃旗息鼓的赌坊外头。
这符家军倒也的确是令行禁止,独山那一吩咐,符龙飞这营帐外还真就没人过来碍事,姬康领着阮素素于林间跳跃,几乎是畅通无阻。
“林头,怎么,今日丰收啊。”一个矮个子兵丁用胳膊肘撞了撞身边那秀白小脸的兵丁,笑道。
两人从熄了灯的赌坊大帐里出来,有说有笑。
被喊做林头的兵丁,是管着绿林赌坊的校尉林振生。
林振生数着手里的饭票,嬉笑道:“丰收,明日兄弟的肉我请了。”
此时已经四更天。
他数着数着,顿住脚步,抬头看了一眼头顶快落下的月亮,继续说道:“要不是蔺长史不许咱彻夜开赌,后日的肉我都能给兄弟伙赢回来。”
那兵丁吭哧吭哧地笑,手里还捻着片薄荷叶子。
他们两人走的是靠林子这一侧,然而即便是这样,沿途也遇到了不少巡逻的同袍。两人聊天的间隙便同那些人打招呼,十分熟络只在。
“那禅宗来的小师父也太背了,头一次来,居然输了个精光,这下明天怕是得啃干粮饼子了。”兵丁捻巴捻巴薄荷叶子,塞到嘴里,嚼了嚼。
林振生脸上的笑意却是散了。
他将饭票往怀里一塞,冷声说道:“那人心不在焉,自然就容易输。”
兵丁讶异地问:“哦?林头你看出啥来了?”
他好奇,旁边路过的士兵们也好奇。
“去去去,认真巡逻去,敢给老子打岔,仔细你们的皮。”林振生抬手赶了赶那尖着耳朵停步要听的几个士兵,随后一拉身边这个,继续往前走。
等到他再开腔时,声音压得极低,说时,目光扫了一圈四周,十分谨慎的样子。
“他们这些高门贵人,怎么可能甘心和我们这种人一起混?最大的可能就是来看粮草的。”林振生说着,手肘撞了撞兵丁,问:“当时他进门时,你注意看了没?”
兵丁摇了摇头。
当时大家都在兴头上,哪儿能注意到那么多。
林振生便一副我就知道的神色,继续说道:“我当时有心留意了,那禅宗弟子进门时,屋里谁都没看,先是盯着蔺长史看了。”
“有问题?”兵丁问。
“当然有问题,他们平日里可是和蔺长史都不怎么来往的,今日一进赌坊,自家师兄都不看,先是去看蔺长史的反应,显然是心中有鬼。”林振生哼了哼,“而且,他师兄还有意推他到咱这儿混个眼熟,难保不是存了那个心思。”
树上偷听的姬康和阮素素遥遥四目相对,心中已然有了定数。
底下那兵丁一听,呸呸两声吐了嘴里的叶子,不满道:“这禅宗的人……难不成还想背叛将军?那咱是不是得先告诉将军,免得将军掉以轻心了去。”
林振生也拿出了两片叶子出来丢嘴里嚼着,含糊地说:“管他呢,将军要禅宗弟子到场,无非是想要多上几个高手镇场子。其实要我说,这些个眼高手低的武林人士,可当不得什么大用。若是他们敢觊觎咱们的粮草,那咱们就把他们给——”
他说着,抬手比了比脖子,脸色狠厉血腥。
兵丁跟着附和道:“那我平日里叫弟兄们看紧点他们,若是他们真有这种心思,那咱们就把他们解决了,说不定将军还能给咱赏赐。”
两人边聊边笑,已然是到了山脚下。
临近山脚,无树,几丛灌木零星长者,没过膝盖。
而就在姬康想要继续一路尾随他们时,只一个晃神,再看去,他就丢了那两个兵丁的身影。
阮素素同样也没看到那两个人如何消失的。
她飞身掠到姬康身边的树干上,低声问道:“方才他们如何消失的?”
姬康摇了摇头,说:“刚才就一个晃神,他们两个就不见了,应该是山脚下有机关。”
越是靠近山脚下,岗哨也就越多。
五步一岗,交错巡逻。
若是再靠近些,只姬康一人可能能做到不引起岗哨的注意,加上阮素素便不行了,她是绝对要止步的。
“那山有问题,你近前去,若有异动便告诉我,我以信号弹同时照儿,同时引开他们。”阮素素说完,捏着信号弹朝姬康示意了一下。
姬康嗯了一声,单手撑着树干,刚要走,却又立刻回头,压着声音说道:“素素姐,之前是我猪油蒙了心,做了许多错事……”
“那两个兵丁的步子有些门道,你过去时,注意些。”阮素素面无表情地打断他借机抒情,硬是将姬康这股子情绪给掐灭了。
于是姬康便只能老老实实地踏树而出。
待到落稳之后,姬康回身朝阮素素比了个手势,示意她放心。
而此时营帐里头的李照起身了。
她在抖着脚目送姬康与阮素素离开之后,总算感觉到身体恢复了一些体力,虽然不是什么马上力拔山兮,但走路溜达是没什么问题了。
营帐里充斥着血与食物的味道。
油灯再跳了最后一点火星之后,因为无人去拨弄,咻的一声灭了。
李照摸黑走到了床榻边,先是在床上头下摸索了一番,随后便来到了床边的矮柜处翻找。
她要找的是符龙飞的子弹。
符龙飞之所以敢随意放着那杆双管霰弹枪,一是因为子弹特殊且稀有,只有他自己保存;二就是因为他自持只有自己才会使用。
这东西属于远超现代水平的武器,也就不难想象符龙飞为什么会那么自大了。
可惜,他也就是死在这种自大上。
当然还得感谢他那个体贴的好部下,适时地将李照送到了符龙飞跟前,否则她想要越过符家军的重重包围,还真有些困难。
李照溜达溜达在营帐里找了一圈,连铺盖都给他扬了,却始终是没找到半点子弹的踪影。
无奈之下。
她眸光一转,看向了地上的符龙飞。
子弹这种随用随补的东西,放在身上也的确合理,但既然随身,那数量肯定是不会多的。也就是说,符龙飞应该是在其他秘密地方,存放着子弹。
想到要摸尸——
还是摸这种肥头大耳的尸体——
李照就一阵反胃。
然而反胃归反胃,该摸还得摸。
只是她这头好不容易把符龙飞尸体上的铠甲脱了,刚摸出个布袋子,还没来得及看里头到底是什么,就听到外面响起了一声极其嘹亮的尖哨声。
是信号弹!
李照连忙扯开布袋确认了一眼里头的确是霰弹枪子弹,随后便一踢尸体,翻身扛着枪就起身往外跑去了。
第310章 死战
信号弹惊动了整个营帐群。
原本寂静无声的夜色底下顿时喧闹了起来,兵丁们吵嚷着从营帐出来,有的在问发生什么了,有的在找蔺长史和独山副将军在哪儿。
而不等他们整装寻去那冲天信号弹的位置,后头将军的营帐方向又闪烁出了火光。
第一个发现将军营帐起火的是蔺尉。
他一面理了理头上的帽子,一面拔腿就往将军营帐处赶,口中呼喊着:“独山!独山!你这厮在哪儿?还不快来救驾!”
被挂在树上的独山当然无法回应他。
此刻,燎原火势之下,他也顾不上去找独山这家伙在哪儿了。
“走水了!”
“走水了!”
“是将军的营帐!”
林中不乏有人在高声呼喊。
“不要乱!”
“救将军!快去救将军!”
“将军吃了酒,怕是没那么容易醒,三里地外有湖,列队速去备水!”
蔺尉的清冷声音在喧闹之中格外明显。
他吩咐间抬眸,隔着人群看到觉音等人背朝着他去了那信号弹燃放的方向,不禁眉头一皱,忙点了两个士兵跟上去。
救火本就不易,更何况李照这火放得十分有讲究。
她在符龙飞扎营布阵的基础上,以点状勾连出了一整个火网,火势通过林中为引,迅速蔓延开来。
这些兵丁在救火时,根本分身乏术。
而他们焦头烂额之际,始作俑者早就扛枪溜了。
大半的兵丁跟在蔺尉后头去救火,剩下的则被兵曹参军事胡煦带去了那信号弹腾空的位置,两边都不耽搁。
如今副将军不在,长史带人救火,那么剩下的事宜自然是以官阶最大的兵曹参军事为首行事,倒也还算井然有序。
兵丁一走,后头的禅宗弟子就纷纷出来了。
并入符家军的禅宗弟子一共二十人,其中一等紫裟弟子只有觉音和觉嗔两位,其余的都是红裟弟子和褐裟弟子。红裟弟子和褐裟弟子虽然在武艺上都算得上出类拔萃,但出门在外,依禅宗规矩,都得听紫裟弟子的。
所以觉音领头站在营帐外不动,那其他人自然也就跟着站着不动。
前方声势浩大,后头烈火熊熊。
当中禅宗弟子岿然不动。
站得有些久了之后,后头的红裟弟子悟明小心翼翼地探头问道:“两位师兄,我们不去救火吗?”
觉嗔抄着手站在觉音身后,他听悟明这么问,便冷哼了一声,呸道:“救什么救,符龙飞最好是死了。”
旁边的师弟们摸不着头脑,也不敢吱声,只能瞪着眼睛等吩咐。
就在那前头的兵丁眼看着身影要隐入林中之后,觉音才悠悠然开腔:“我们去看看那信号弹燃放的地方发生了什么。”
他敏锐的直觉告诉他,那个地方必去不可。
觉嗔瞧自家师兄这副模样,忙问“师兄,你知道那儿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觉音步履匆匆地答了句。
“那你这么笃定……”觉嗔挠了挠头,有些不解。
为什么这么笃定?
因为他知道,那个李照一旦出现在这个林子里,就说明符龙飞的好日子到头了。那个女人总是能做出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来,而往往那些事都会为她带来丰厚收益。
山脚下的阮素素正好是在底下岗哨换岗时点的信号弹。
她燃放时,刻意斜对着后方,这样信号弹升空,便是升到了离她有好些距离的地方。
骤然被这么巨大的声响一下,底下岗哨上的士兵一惊,他们刚握着长枪一步步谨慎往林中走,一抬头,就看到不远处随之而起的隐隐火光。
火光起先是点点闪现,随后不多时,就越来越大了。
大到几个士兵都有些拿捏不准该不该过去救火。
他们一慌神,便给了暗处姬康机会。
趁风,姬康展臂勾腿躬身而起,接着便如一片随风而落的树叶,轻飘飘地落在了最后那个岗哨士兵的后头。
咔嚓。
颈骨断裂的声音。
即便是如此轻微的声音,在如此躁动的环境下,那前头的士兵也依旧是十分敏锐地察觉都了,他回头厉声喝道:“谁?”
歘——
树上的阮素素动了。
她蹬脚踏在树干之上,提剑一个俯冲而下,于平地滚了一圈之后,手腕朝上挑刺出两个剑花,于呼吸之间抹了那人的脖子。
“敌袭!”
“整队!”
“列阵!”
那一群朝前去的符家军几乎是立刻就反应了过来,一面高呼,一面迎战。
山脚下陆陆续续有兵丁钻出来,一个个面容凶狠,手中操持的有刀有枪,为首的正是刚才那个细白脸蛋的秀气兵丁。
姬康本要过来帮手——
但前头的阮素素似乎是料到他会有这么个想法,在他动身之前便一个眼刀子甩了过去,示意他循着那些兵丁出来的地方摸进去,随后便转着刀锋继续打开了。
她敢如此做,是因为有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