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个男人的脸,荀孝此生都不会忘。
他地看着那两个男人走到树下,不急不慢地生了火,然后将那个哭喊不停的孩子给摸了脖子。
“啊——”
惨叫声将荀孝的思绪拉扯了回来,他定睛看去,就见那位漂亮极了的仙女已经翻手一剑将那个坏人给杀了。
“我们得先将他们送回去,我想见见他们寨子里的领头人。”李照掏了一块帕子出来擦了擦剑身上的血渍,随后将帕子丢进火里,转头问丁酉海道:“海叔,你吃饱了没?”
比起去仙陵山,李照比较想先知道这些寨子为什么能在英吉利亚人的搜捕之下活下来。
丁酉海草草塞完最后一块饼子,点了点头,起身含糊地说:“好了,好了。”
此时月上中天,长夜才刚拉开序幕。
荀孝见他们要动身,连忙用饼子抹干了碗里最后剩下的一点汤汁,慌慌张张塞进嘴里咀嚼了几下,想说话,却呛了一口,直咳嗽。
于迅拍了拍荀孝的背,帮他顺气,嘴里说道:“别急,别急,慢慢吃。”
陈秋福也吃饱了,他摸了摸肚子,看着李照的包袱时的目光带着些希冀。
“为什么是你们出来寻找食物,而不是大人?”李照回头看了一眼荀孝,将水袋递给他,继续着刚才没问完的话题。
找食物这种事,不管怎么说,都应该是大人更得心应手一些。
荀孝的小脸咳得通红,他一边咳着一边接过水袋喝了一口,随后回答道:“是,是因为小孩子……才能活下来。”
“因为那些马车上的人可以很轻松地找到大人,大人只要出来,就一定会被他们找到,所以才是我们出来找食物。”于迅接了荀孝的话茬,说道:“那些被抓走的人,从来没回来过,大人们都说那些马车上的人是妖人,被妖人收走的人就和被都崩岭的人抓走一样,都会死。”
陈秋福像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一样,瞪着眼睛捂着嘴,眼瞳微缩。
李照便走到他面前,摸了摸他的头,问他:“秋福,你是不是见过那些妖人?”
惊恐异常的陈秋福点了点头。
见状,李照追问道:“是不是金发碧眼?说着你们听不懂的话?”
他再次点了点头。
那是一段陈秋福永远也不想回想起来的事,也正是因为那件事,每次荀孝想要跟着于迅出来捡吃的,他都要一步不落地跟着。他太害怕迅哥儿和孝弟被抓走了,他已经失去了一个姐姐,他不想再失去最好的朋友。
“他们——”陈秋福的手被李照握住,在李照鼓励的眼神下,说:“他们的马车很快,有一次,我和阿姐出来捡他们丢下的食物……刚靠近,谁知他们居然停车驻营了,我和阿姐没地方跑,只能躲在最近的草丛里……”
草丛能躲一个人便已经是极限。
所以陈秋福只能眼看着那群人踢踢踏踏地走过来,眼看着阿姐为了掩护他起身往别的方向跑,眼看着阿姐被带走。
那群人不要小孩。
陈秋福看着阿姐被绑在麻绳上,倒吊着挂在马车后头,一路被拖着远去。
“阿福……玲姐是这么没的……?”于迅攥着拳头,咬牙切齿地质问道:“你不是说她是不小心摔下了山崖吗?!你为什么没有保护好玲姐!”
荀孝伸手拉了拉于迅的手,小声安抚道:“迅哥儿,你不要生阿福哥的气,阿福哥只是不想你们知道了难过。”
看情形,荀孝也是知道的。
于迅登时动了气,抬手将荀孝甩开,呵斥道:“你们两个胆小鬼!就因为对面是妖人你们就害怕了吗?那是玲姐!那是我们的姐姐!阿福你怎么能看着玲姐被那群妖人虐杀!”
眼看着于迅的怒火要升级,李照眸光一转,看着他说道:“你们加起来都打不过人家,又怎么能要求阿福一个小孩子冲出去救人?要是当时阿福出去了,你今天就见不着他了。”
“是呀,迅哥儿,仙女娘娘说的是对的。”荀孝跟着在旁边附和。
然而于迅即便是明白这个理,也还是鼓着腮帮子,红着眼睛怒视陈秋福。
“好了,我送你们回家,这么晚了你们还不回去,家中长辈怕是会担心坏了。”李照走过去推着别扭的于迅往前走,见他犟着不说话,便建议道:“你要真是气,想给那个玲姐报仇,我倒是有个办法。”
生闷气的小孩子总算开口了,他舔了舔皲裂的嘴唇,仰头问李照:“你有什么办法?”
李照见他感兴趣了,便走到他身边牵着他往前走,为他介绍:“我有一支军队,现在正驻守在同昌城里,他们很厉害,将同昌城里的那些妖人都消灭了——”
“真的吗!”陈秋福脚下步子一停,整个人仿佛都重焕生机了。
“嗯,真的。”李照点了点头,随后指了指收拾了东西,举着火把跟上来的丁酉海,说:“都是像这位大爷一样的厉害人物。可惜,同昌城是个比较重要的地方,那些妖人即便是被消灭了一波,也还是会卷土重来,所以……”
于迅听明白了,他咬了一下嘴唇,抬眸对李照说道:“你的意思是,只要我去同昌城,我就能杀妖人了。”
“说对了一半。”李照冲他眨了眨眼睛,“像你这样的孩子,首先要学习,文和武都要学,等到学成了,就能上战场了。”
“学成要多久?”于迅问道。
李照也没给个准信,只是含糊道:“那就得看你有多聪明了,许多聪明的孩子,一年便可以把文化知识学完,之后就能入武堂学习了。”
火把的光一路照亮了他们入山的路,一行五人披星戴月地走着,气氛在李照有意编出来的逗趣小故事里变得和缓了起来。
连丁酉海都听得有些入神了。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如此眉飞色舞的小照,不,其实在当初越娘寄来的信里,他也是听到过越娘形容小照的性子,也曾设想过活泼灿烂的小照。
等到丁酉海在驿站外初见李照时,却不知道是这些年的苦难打磨,还是因为旁的,让小照的神情总是带着些许的沉重与疲惫……以及畏惧。
她是该怕我的。
丁酉海垂眸瞧了一眼自己袖摆上的血迹,当时的他可不正是在杀人?寻常小姑娘见了,又岂会不怕?
但她那股惧怕的神情下,却藏匿着一股灵动与狡黠,这让丁酉海一下子就回想起了主子。
主子也是这样。
一想到主子,丁酉海的神情便染上了一层悲伤,如果不是他没用,主子又怎会被谋害至死?这一回他绝对会保护好小照,绝对不让悲剧重演!
李照说着说着察觉到一旁原本跟着在笑的丁酉海低落了下去,便扭头喊了声海叔,问:“在想什么呢?阿福说前面就要到他们寨子了,别板着脸,笑一个。”
丁酉海闻言,抬头,露出了一个牵强的笑容,把荀孝这三个小孩子笑得打了一个哆嗦。
的确没走多久,李照就看到了一处简陋的木牌坊。
牌坊后头是交错的田埂,田里自然是没有粮食的,此地泥土根本不适合栽种东西,就是野草都活不下来几株,就更别说粮食了。
田埂再往后,能看到好几个黄土包。
每一个黄土包前头都有一块石碑,石碑后是一扇半人高的小门。这些黄土包混在夜色中,倒不像是流民寨,更像是坟冢群。
“你们住这儿?”李照蹙了蹙眉,问道。
荀孝点了点头。
许是担心李照觉得脏,他连忙补充道:“就,就是看着吓人,其实里面很干净的。我们是没有办法了,才找了这个地方,把房子堆得像坟,才躲开那些坏人……”
只是流年不利,躲了一波都崩岭的人,又来了妖人。到几个月前,大人们就彻底不能出门了,有存粮的只能先耗着存粮,没存粮的就只能依仗着他们这些孩子出门去找。
375 坟冢 加更
荀孝的说话声引得第一个黄土包传来了些许的动静。
吱呀
门被推开了。
从黄土包里走出来一个须发皆白的灰麻袍中年男人,他揉了揉眼睛,有些颤颤巍巍地出了黄土包,在看清楚荀孝等人后,脸色一白,赶紧跑了过来。
“你们愣着干嘛?还不快过来!”中年男人恨铁不成钢地停在几丈开外,拍着大腿冲荀孝三人吼道。
“关叔”荀孝朝李照身边挪了一步,他似乎是觉得自己说话声小了,显得没气势,便抬高了点声音,继续说道:“我们带了仙女娘娘回来!”
被喊作关叔的中年男人眼前一黑,余光瞥着旁边站着的那个凶神恶煞的男人,看到他身上手上的血厚,险些几个踉跄往一旁栽去。
黄土包里陆陆续续出来了好些大人,他们手里提着灯笼,灯笼里亮着微弱的光,更衬得这地方有些阴森诡异了。更阴森的自然是这些人脸上畏畏缩缩的神情,尤其是在看到两个陌生人身上或多或少带着血迹之后,他们显然是愈发害怕了。
“哪位是主事的?”
李照清了清嗓子,朗声问道。
关叔垂在身侧的手握了握拳,拧着眉头反问道:“阁下想做什么?”
一听他这语气不善,丁酉海立刻就不乐意了。他朝前跨了一步,抬着下颌冲那关叔说:“帮你们送了孩子回来,你们却防人如防贼,怎么,做好事反倒成了罪过?有这脾气怎么不对着那些都崩岭的人使去?!”
都崩岭三个字就像是扔进油锅里的一滴水,顿时掀起了喧哗。
“这位壮士稍安勿躁,是我说话不周到,是我说话不周到。”关叔被这么劈头盖脸地一顿说,也有些难为情了,连忙改口道:“不才,正是这儿的主事。”
“既然您是主事,那么我想问问您,可愿意迁去同昌?”李照开门见山地问道。
同昌城的百姓如今已经陆陆续续被迁去其他地方,整个同昌城就算有德胜军入驻,也会是半个空城。
当然,若是让同昌城的百姓们留下倒也不是不可以,只是那样做未免太过冷血。让饱受苦难的他们留在城中,经历着触景生情的同时,还要一次又一次地与那些伤害过他们的人正面对抗。
如此,李照需要一批愿意在同昌城留下的人,一批人最好是没有退路,且只有同昌一个选项的人。
关叔听到同昌二字的神情不亚于听到都崩岭三字,他喉头鼓动两下,半晌后才开口道:“同昌城不是已经被妖人们占据了?我们过去,岂不是羊入虎口?”
“不是的,关叔,同昌城里的妖人已经被仙女娘娘给消灭了。”荀孝高声解释。
李照屈指敲了敲他的头,侧身问道:“我刚怎么跟你说的?”
荀孝捂着头哦了一声,说:“是被小照姐姐消灭了,小照姐姐希望我们能住到同昌去,这样我们就有粮食可以吃了。”
还可以给娘亲治病
一想到路上小照姐姐说的,同昌城里有大夫,可以无偿给他娘亲看诊施药,他就有些按捺不住心里的激动了。
关叔到底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他看了几眼荀孝这三个神情都有些跃跃欲试的孩子,转而看向李照,问道:“不知阁下为何要请我们过去?这年头,有粮食,有人马的人,不会看得上我们这等啃树吃土的下等人吧。还是说,阁下是有所求?”
说到有所求时,关叔冷笑了几声,大手一挥,指了一圈身后的众人,继续道:“阁下若是有所求,也该看看,我们这等下贱的人,能给的,也只有这条烂命了。”
李照嗯了一声,说:“我的确是想要你们的命。”
什么?!
荀孝、于迅和陈秋福皆是一惊,慌得脚下都快站不稳了,踉踉跄跄地踱着步子往后头退。
关叔身后出来的人里有好些都是手脚健全的青壮,只是大概因为饿了太久,显得瘦骨嶙峋,一脸病容。他们在听到李照如此说之后,交头接耳了起来。
“迅哥儿这是带了个煞神回来啊!”
“瞧瞧她身上那血”
“什么她身上那血,你看看她旁边那个汉子,那才叫可怕不是!”
“行了,等会儿咱们得想个办法把孩子给救过来。”
“救什么救,我觉得她刚才这话还不错啊,要是真有饭吃,要我的命就我的命吧,好歹让我做个饱死鬼,我想吃白米和肉了。”
一时间,说什么的都有,窸窸窣窣一片。
李照也不管自己刚才那句话到底被误解了多少,接着拔高声量,说:“诸位,你们真就愿意缩在这坟包一样的黄土底下过一辈子吗?跟我走,去同昌,我可以保证你们一日三餐皆有着落,虽不能住多奢华的大屋子,但起码窗明几净!”
有人问到:“那我们要做什么呢?总不可能是天上掉馅饼吧?!”
见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