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照了然地点了点头,笑眯眯地道了声谢。
单从这两个仆人见她这形容潦倒的模样也没有显露出半分瞧不起的神色,言行举止甚至还多有尊重,便能看出其教养不错。
或者说,府上教养不错。
“你可知,这上面的文章是什么意思?!”已经被架了几步远的青衫公子又挣扎回来了。他踉踉跄跄几步到李照面前,抢夺着沁园新刊的同时,呵斥李照:“你若不知,不懂,就不该拿着它,这是对它的侮辱!”
“公子!”
“公子您有什么话回去再说。”
仆人也不敢真伤了他,几次下手都有分寸,所以才会让他数度跑脱。
“我不回!他骂我,我便要和他理论理论!”青衫公子总之是个说不通道理的人。
四下街道虽然已经空了大半,但到底还是有零星几个人在街边驻足的。这些人面上装着不感兴趣,其实眸子耳朵可都是打起了十分精神。
“这——”
仆人为难地瞧了一眼自家神志不清的主子,又瞧了一眼李照,于是朝李照一礼,毕恭毕敬地说道:“这位公子,可否请您随我们回府一趟?我们以性命保证,绝不会伤您害您,只是希望借此能让我家公子安分些。”
心里说着好,脸上却摆出一副犹疑的李照在演够了之后,缓缓说道:“不知……你们是哪位府上的?我也是初来乍到,这莫名其妙被请上门,心中惴惴不安呐。”
事实上,此情此景是李照有意引导的结果。
不管是青衫公子身上那看似朴素却极近华贵的长袍,还是他靴子上斗大一颗的红宝石,走足以说明他身份非富即贵。
这也是合理的。
能在武川城里如此放荡不羁的,毕竟是家世显赫。
但之后青衫公子不管是从他念的诗还是手里握着的沁园新刊,亦或是他三言两语间对新刊的尊崇,都能证明他郁郁寡欢是因为不甘心被困在这处‘桃花源’中。
而之后出来的仆人,从穿着到谈吐,再到最后告诫李照禁书一事,都显示着其主家身份不单单是显贵,更有可能是官府中人。
所以他们才会在发现禁书在自家主子手里时,虽然惊慌,说的却只是会被打断腿云云。
书是李照故意抢的,刺激那青衫公子的话也是李照故意说的。
一个服了五石散的疯癫热血青年,必定是不会容忍别人玷污自己的壮志梦想的,所以之后会发生什么,也就是水到渠成了。
“我家家主身份不便告知,还请恕罪。”仆人肃颜一礼,继续说道:“但请公子相信,若我们心怀叵测,此时便不会彬彬有礼,而是直接强请了。”
那也要你们请的动。李照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这声叹气落到两个仆人的耳中,自然就是代表着妥协。
“我翻开历史一查,这历史没有年代,歪歪斜斜的每页上都写着‘仁义道德’几个字。我横竖睡不着,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字来,满本都写着两个字是‘吃人’!”①青衫公子额角青筋毕现,唾沫飞溅。
他是当真为那文感到剖心剐骨般的疼痛,可他也是当真为自己的软弱无能而赶到悲哀。
两个仆人囚着他,迭声与李照说着抱歉。
李照摇了摇头,说:“我能理解你家公子在看到狂人日记之后的心情,只是若他始终这样,会不会被你家家主责备?”
“你知道它叫狂人日记?!”青衫公子疯狂地挣扎了几下,落了地之后,一把扣着李照的肩膀,眉目中只剩狂热:“我要见他!这位鲁迅先生……我一定要见他!他既然能写出这发人深省的文字,那么必定是我辈中人!”
“呸。”
李照面无表情地唾了他一口,反问道:“你配吗?”
384 打他出了事我负责
青衫公子犹如猛兽狂怒,嚎了几嗓子,摇着李照说道:“是,阁下说得极是,如我又岂能与先生比肩?先生之大才当如照亮这万古长夜的明灯,不,不止,何止?先生是光,是那九霄之上的日!”
仆人们又是苦笑又是回来拽他,却是拽不动了。
因为青衫公子已经激动得跪了下去。
“我想,先生他是不想做日,不想做光的。”李照蹲下去,一手搭在膝盖上,平视青衫公子说道:“但我向来喜欢听别人夸奖先生,他在我心里是一把刀,一把足以划破我心中那些无病呻吟的刀。”
说者说的是我,听者听的亦是我。
两个仆人扭头,便看到自家公子哭了。那眼泪,却是与先前服了五石散时落的泪全然不同。此时的青衫公子大抵是已经散了药,脸上的潮红逐渐褪去,眼中不再有癫疯狂乱,独留下浓烈的悲怆来。
他那盈盈美目抬起,用已经沙哑了的声音说道:“从不曾有人跟我说这些话。”爹爹只会烧了他的书,痛斥他狼心狗肺;兄弟们只会拿他当笑话,背地里却喂她五石散,让他洋相大出;至于同道,他又何曾有过同道?不过一群醉生梦死的酒肉朋友罢了。
想到这儿,他也就悲愤愈加了起来,一面扣紧李照的臂膀,一面斩钉截铁地说道:“我听兄台之言,若不是认识先生,便是认识新刊中人,兄台可愿意代为引荐?今日听兄台一语,我的确明白了我的无病呻吟,也的确懂了再不可如此下去……”
“公子诶,您赶快起来。”
“公子呀,有什么话咱们回府了再说,行吗?”
四周看热闹的人逐渐多了起来,仆人连忙伸手到青衫公子腋下,两人合力将他给抬了起来,口中一直在好言规劝着。
只要李照跟上,这公子也就不再闹腾了,乖顺地由着仆人们抬着他走。
偌大一个武川城,大街小巷都是用了水字,偏偏此地缺河无溪,便是井都要多打几丈,瞧着甚是有意思。
前头两个仆人大快步地走,其后,一行四人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便到了一处名为碧水巷的横街上。
整个碧水巷只有一户人家,高门大院金匾额,上书二字:墨府。
武川知府,便是姓墨,叫墨本申。
门僮见了人走近,忙抬栓开门,口中招呼道:“秦姑姑已经在听雨轩候着了,吩咐说若是将四公子寻回来了,就赶紧送过去,耽误不得。”
仆人们应了一声,忙抬脚往里走的同时,不忘回头招呼李照跟着进去。见到是自己人招呼的,那门僮自然也就不会去拦李照,客客气气地行了一礼,将人迎进门。
墨府里面倒是书香味十足,与那门口的纯金匾额有着非常大的反差感。白鹤影壁之后是假山林榭,左右回廊旁种着郁郁葱葱的竹子,能让竹子顶着陇右道如此恶劣的其后长得如此得漂亮,说明这户人家是当真下了功夫的。
回廊尽头是二道门,过了这门,便能看到墨家正厅了。
只是两个仆人却不是正厅那个方向走,而是早早的转了方向,领着李照左转进了一道垂拱门,嘴上说道:“此时老爷恐在书房看书,我家公子一向顽皮,这事若是闹到老爷哪儿,怕是要生出事端来,还请阁下见谅。”
他这意思是,对于头一次请李照上门做客,却不是走正门而感到抱歉。
“无妨。”李照笑了笑,摆手道,“事急从权,可以理解。”
走过鹅卵石铺就的花园小径之后,没多久,李照就看到了一个身穿鹅黄色襦裙的姑娘站在一处小院门口,她头发斜挽着,簪了一支金玉步摇,两臂上搭了件水玉色的披帛。
“怎么耽误了这么久?可有行散?”那姑娘一瞧见青衫公子,便着急忙慌地小碎步过来了,脸上全是担忧。
随后,她眸光一转,在看到李照之后,脸上强带了几分笑,问道:“这位是?可是麟玉的朋友?”
此时的青衫公子已经因为这一路的缓行而睡了过去。
仆人们不敢大声说话,便点了点头,轻声道:“已经行散了,秦姑姑还是先将公子带进去再说吧,免得被其他几位看到了,又要告到老爷面前了。”
秦姑姑叹了一口气,说:“不用他们看到……老爷晨时就已经知晓此事了。”
说归说,她还是立刻转身往那小院里走。
李照被请到堂屋坐下之后,就有婢女忙不迭地过来上茶和点心,但却是始终没有看到那个秦姑姑,自然也就没看到青衫公子再出现。
也不知道到底续了几杯茶,待到外边天色都已经逐渐昏黄了,李照才看到打理整齐的青衫公子缓步从外面进来,身后跟着秦姑姑。
“抱歉,让兄台久等了。”青衫公子换了一声白麻袍,头发依旧是散着的,但梳理顺了,倒也不显得凌乱。
这头李照起身回了一礼,说:“不久等,只是这五石散服用多了会死,阁下以后还是莫要再用的好。”
秦姑姑一脸,连连点头道:“正是,公子可听见了?连你这友人都在劝诫里,你可能改?”
青衫公子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坐在桌边对秦姑姑说:“姑姑还是先出去吧,我与这位兄弟有些话要聊,姑姑是惯不爱听的,不如去给我们准备些吃食。”
明摆着的赶人,秦姑姑也只是抿唇笑了笑,应着转身出去了。
见人走了,青衫公子立马就来了劲,他侧身将手臂横打在桌上,眼神雀跃地问道:“方才兄台的话我可都记着的,兄台既然与沁园新刊的人认识,可就一定得为我引见一二。”
记着什么?
李照有些无奈地看着面前这个人,姓甚名谁都不知道,这就兄台兄台的套起近乎了。且不论刚才这些话她都没讲过,就是讲过,那也得先互相自我解释一下,认识认识吧?
于是,李照稍作思考了一下,问道:“不知……兄台名讳?”
“啊!”青衫公子一拍脑门,直把自己的脑门都给拍红了,懊恼道:“怪我,怪我,是我脑子糊涂了,这都忘了与兄台说。”
接着他站起身,一板一眼地朝着李照拱手躬身,说:“在下姓墨,名炆,字麟玉,家中排行老四,兄台可叫我墨四,也可叫我麟玉。”
李照复礼,自我介绍道:“在下姓李名照,字明空。”
墨炆总觉得这名字他在哪儿听过,却又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此时他头还是疼得很,也就干脆懒得继续去想了。
“我的确认识沁园新刊里的人,但是我有几个问题,想先问问麟玉。”李照说着说下来,笑眯眯地侧身看着墨炆。
听到李照如此一说,墨炆这眼睛登时又亮了几分,他脸上洋溢着喜悦,忙点头道:“但说无妨,但说无妨!只要是我知道的,绝不言虚。”
外头,秦姑姑去而复返。
她轻缓地一步步靠近,侧身贴着矮墙听着里面的谈话,在听到沁园新刊二字之后,刚要起身进去制止自家公子犯糊涂,便被捂住了嘴。
捂住秦姑姑嘴的,不是别人,正是墨家三公子,墨坞。
墨坞一手扣着秦姑姑的左右手,一手死死地捂住秦姑姑,不让她有片刻出声的机会。末了,他偏头朝跟在自己身后的下人一摆头,那下人便蹑手蹑脚地往墙根下摸了。
堂屋的李照自然是察觉到了外面这时而气息紊乱、时而又大气不敢出一下的异样情况,但她话头已经抛出去了,再改便显得做贼心虚,便索性转问了墨炆几个无伤大雅的问题。
“不知,麟玉的父亲,可是武川知府墨本申大人?”
“是。”墨炆没料到李照会问这个问题,不由地蹙眉点了点头,应了声。
等到他低头时,却发现李照点着茶水在桌上写了四个字:隔墙有耳。墨炆一惊,刚想要起身,就被李照眼疾手快地给按了回去。
“武川如今一共有多少家富商?”
“墨大人可知道英吉利亚人?”
“墨大人为何要禁沁园新刊?”
李照如连珠炮一般,抛出了三个完全不搭边的问题,随后不等墨炆回答,便起身脚尖点地一掠,自正门纵身而出。
门口偷听的下人与墨坞正要跑,就被踏墙几个连跳的李照给一手钳一个,带回了堂屋。秦姑姑趁势从墨坞手里挣脱,捂着喉咙一个劲地咳嗽,眼里呛出了眼泪。
“三哥这是什么意思?”墨炆沉下脸,问道。
他笑时和煦如三春威风,板着脸时,却又令人不寒而栗。
墨坞挣扎了几下,没睁得开,便尖着嗓子指着墨炆喝道:“你纵容外人伤害兄长,这事告到父亲那儿去,你便是罪加一等!”
“三哥这话说得有意思,这听雨轩是我的地方,三哥不请自来,偷听壁脚,却反咬一口我伤害兄长?真是恶人先告状。”墨炆到底年轻,一激就拍着桌子起来了。
李照手腕一甩,将两人丢在地上,接着一脚踩在墨坞的手臂上,俯身问道:“原来是三公子,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