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社会的进程真的可以靠一个人力量,人为的高速推动吗?
李照觉得,这一点还是有些难以实现。
这也是为什么她总能在英吉利亚人,与他们的设施技术之间,发现一种十分严重的割裂性。这份割裂性包括却也不仅仅体现于铁路的不连贯,无线电的蓝图,各城所遭遇的屠城,以及屠城之后,英吉利亚人的保守。
他们明明已经拥有了足够碾压端朝的武力和技术,且已经做出了屠城的举动,却依旧顾虑重重,选择从陇右道这种地方开始稳扎稳打的逐步侵略,而不是长驱直入,和端朝中央来个正面交锋。
不——
顺着这个去想,或许正是因为他们已经互通有无,都成为了裴朗明的信徒,才会如此和谐的各自做各自的,互不干扰。
想到这儿,李照又叹了一口气。
如果说裴朗明真的给赵毅留下过什么指令,那么他唆使赵毅与英吉利亚人合谋的可能性就大大增加了。
这对她来说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秦秋淑并不知道李照为什么对着一块小石头开始叹气,她学着李照蹲下去,伸手拨了拨那块石头,指尖从细沙之中穿过。
只是一块普通的石头而已。
李照侧头去看秦秋淑,解释道:“他们拥有了非常规的取暖手段和照明手段,且不惧风沙,能在昨晚那样的恶劣天气之下,安然一夜,次日离开……这些都说明了他们拥有着令人畏惧的能力。你们昨天没有攻击他们,是正确的。”
后一句是在对何雷三兄弟说的。
看上去没有武装的英吉利亚人,实际上有没有携带武器,这一点即便是李照亲眼看见,只怕都不好下判断,就更别说她现在只是听何雷描述了。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
英吉利亚人要是想藏点什么袖珍武器在身上,并不是什么技术性的难题。
秦秋淑认真的听着。
何雷大步过来,蹙眉问道:“李姑娘的意思是,他们身上其实是有兵器的?”
“谁知道呢。”李照用靴子尖踢了踢地上的沙土,瞧着暴露出来的那么一小段衣料碎片,说:“他们要是想杀人,不需要携带那些显眼的刀剑火铳。”
“可是,李姑娘……你不是说你将他们打退过吗?”六筒在旁边问道。
李照的脸上可以说是苦笑。她抬眸看着六筒,回答他:“同昌城里,不过是二三十个英吉利亚人就足以让我的人死伤惨重了。我的确是占领了同昌,可我同样付出了很惨烈的代价……所以我之前和你们说的话,依然有效。”
这一路过来,李照开诚布公地对何雷三兄弟说明了留在同昌城里的危险性。
一旦英吉利亚人反攻,同昌将是第一阵线,随时有可能覆灭。
“李姑娘说了,我们也仔细想了。”何雷抬手挠了挠头,说道:“反正怎么都是个死,要是死之前能过上几天吃饱饭的日子,我们兄弟几个也不算白来一遭了。”
六筒和三儿也是点了点头。
他们甚至都不用回去问问其他兄弟,就可以做决定了。
后头墨炆过来扶起秦秋淑,小声对李照说道:“李姑娘,那头我发现一点奇怪的东西,你要不要去看看?”
他手指的地方,是一个小小洼地。
刚才那儿还是一片沙地,被墨炆给刨开了之后,便露出了底下的物什来。墨炆不认识这怪模怪样的东西,于是连忙过来喊李照去看看。
李照只走了几步,就停下了。
那个小小洼地里躺着的,是一枚灯泡。
“李姑娘?”墨炆见李照不动,以为那是什么危险的东西,赶紧跟着停了步子,问:“怎么?我刚才碰了它,不是什么可怕的武器吧?”
“不是。”李照回过神,摇了摇头,过去将灯泡捡起来。
灯泡的钨丝已经断了,但英吉利亚人却没有随手抛弃,而是埋到了沙土里头。
为什么?
灵光一现中,李照突然明白。
或许这份割裂性并不是因为英吉利亚人对裴朗明所赐予的技术的不理解和不完善运用,而是因为他们不能直白地将其展露在端朝人面前。
所以他们能屠城,却不能一举扩张版图。
所以他们能搭设无线电塔,却始终停滞在选址上。
所以他们明明能完成铁路框架的搭建,却走走停停地只完成了一部分。
一切的一切,李照突然在这枚小小灯泡的面前都想通了。
“还真是谢谢你了。”李照扯着袖子把灯泡上的沙土擦了擦,收进怀里,接着偏头朝墨炆笑道:“他们需要藏着掖着,我们就得把他们的伪装给扒下来。”
何雷三兄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不知道这个李姑娘是怎么突然变得通透了起来,但并不妨碍他们跟着高兴。
“这东西叫什么?”秦秋淑问道。
李照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怀里的灯泡,冲着秦秋淑呲牙一笑,回答道:“这东西名字叫做灯泡,也就是那三个英吉利亚人不需要生火照明的手段。”
明明已经有了电力的运用,他们却还得假模假样地在同昌使用煤油灯,还真是难为他们了。
有了灯泡,此行也不算白跑一趟,李照喜气洋洋的带着何雷他们重新上路,继续往西去。过怀道之后是良恭,何雷剩下的三个兄弟,就是躲在良恭以西的愿虏山里。
但李照这马车还没入山,就先遇到了一伙凶神恶煞的流民。
打头的流民帅是独眼男人,手里握着把三环刀,刀刃上还有深褐色的血迹,也不知道是没时间去擦,还是有意留着震慑旁人用的。
“李姑娘,先走,快走!”何雷只看了一眼那个独眼男人,就脸色大变地喊着李照说道:“他是彭文昌,祐川如今的小流民帅,是跟那群……那群英吉利亚人打交道的匪头二当家!”
李照本来还打算走的,何雷这么一说,登时便抽了剑踏马而出。
“小娘子生得不错,若是投降,爷爷赏你个全尸。”那彭文昌一脸奸笑地看着李照纵身过来,反手一架刀身,高声说道。
上一个口头调戏李照的人,如今坟头草都已经几丈高了。
当——
刀剑相交,划拉出刺耳尖锐的声音来。
彭文昌却不只是口头功夫厉害,他双腿一沉,肘抬而崩腕,三环刀便将李照的三秋不夜城给震开了。随后,他一个翻身,平地掠起,举臂就砍了下去。
李照顺势一滚,长剑挑地之后,重新站稳。
此时,彭文昌带着的那些的喽啰们已经纷纷高喝着举起武器朝何雷等人杀过去了。
“你们二位靠后。”何雷咬了咬牙,只能从背后拔出自己的朴刀,冲了出去。他一出,六筒和三人当然是义不容辞地跟着出去了。
墨炆也想出去帮忙,但被秦秋淑眼疾手快地拽了回去。
“你去添什么乱?忘了李姑娘说的了?关键时刻,我们就得躲着装死。”秦秋淑伸手撩着一小角的车帘往外走,她脸上的表情随着李照的抽挑架扫而瞬息万变,甚至呼吸都不自觉地就屏住了。
彭文昌与李照之间的差距其实很明显。
但彭文昌大开大合的凶煞把式中,有着李照所没有的疯狂。单就这一点,几十招之内就足以将李照给压制得旗鼓相当了。
而在之后,李照本能把场子找回来,却已经晚了。
因为这个时候,何雷三兄弟已经被彭文昌的喽啰给俘虏了。不光是他们,马车里的墨炆和秦秋淑也被拽了出来。
见着女人,彭文昌眼中的狞笑便重了。
“这塞上可少见如小娘子这般貌美娇嫩的女人,而且一见还是两位……”彭文昌轻佻的视线在李照身上来回扫动,“小娘子若是束手就擒,我且保你门二人不死,如何?”
“不如何。”李照面无表情的沉腕一松,单脚踏在彭文昌的刀背之上。
也就是趁着彭文昌见色起意,疏于防备,李照在瞅准时机后,说时迟那时快,已经连踏彭文昌的头数下,翻身落到了他的身后。
冷意在一瞬间贴上了彭文昌的皮肤——
李照将剑锋架在了彭文昌的脖子旁。
“都住手!”彭文昌一个激灵,连忙高声喊道。
四周原本乱糟糟的场面顿时安静了下来,喽啰们看着自家老大已经被生擒,顿时有些慌神,窸窸窣窣的低声说着话,不知该作何才好。
“把人给我放了。”李照凉声说道。
彭文昌便赶紧重复了一句,让人把何雷他们放了。
“听说,你是和英吉利亚人打交道的?”李照示意墨炆带着秦秋淑上马车,随后问彭文昌道。
脖子上架着剑,彭文昌自然是不敢有半点敷衍,飞快地回答道:“是,是,我是和他们做交易的。这年头糊口不容易,我要是不跟他们做交易,我也捞不着一个祐川啊……这,这位壮士……您……您想怎么样?刚才是我说错了话,我、我、我……”
我都后头,彭文昌已经不知道怎么圆了。
李照冷笑了一声,说:“糊口?打家劫舍的糊口,我倒是第一次见……说说你们之间的交易。”
既是交代,彭文昌这便开始事无巨细的说了。
他坦白,说是带人在这愿虏山附近徘徊,是因为要给英吉利亚人抓青壮,帮那些人干活。
至于要干什么,彭文昌就不知道了。
“我带人给他们,他们给我们粮食,都是交易……交易罢了。”彭文昌梗着脖子,不敢轻举妄动,“我……我可只是干这个,再没干别的了,刚才说要杀你们……也只是吓唬吓唬你们罢了,壮士,我可是没有亲手杀过同胞的!”
彭文昌这会儿倒是说的理直气壮了。
395 天钢与神令
何雷冷眼看彭文昌战战兢兢的求饶,心里许是在瞧不起他,但嘴上没说什么,沉默着俯身给三儿拍了拍手上的泥沙
他们兄弟三人眼下换了个身衣裳,好歹算是在这种寒冬天气有衣可以蔽体,不用畏畏缩缩地挨冻了。
三儿很是爱惜李照给的这身衣裳,左拍拍右拍拍之后,朝着彭文昌翻了个白眼,说:“李姑娘别信他,他满嘴都是谎话呢!我们当初路过祐川时,可没少听过他的恶行。”
彭文昌一个哆嗦,赶忙说道:“别,别,你可别乱说,我在祐川是护着一方百姓呢!要不是我,他们不都和瓜州城的人一样,落得个尸骨无存?”
其他喽啰们趁势呜呜渣渣地吵开了,他们手里的武器高举着,不断地对李照发出呼喝,想要逼李照放开彭文昌。
都不用李照去喝止他们,彭文昌自己就喊上了:“吵什么吵,没见到我这脖子上还有把剑呢?都想着让我早点死是不是?!”
顿时,场上鸦雀无声。
墨炆揉了揉手腕,走到李照身边,轻声问道:“要不要先进去看看?”
他说的进去,指的是进愿虏山。何雷可还有三个兄弟此时正躲在愿虏山里了,而且,听何雷说,这三位都是受了伤,饿着肚子,不方便行动的。
“嗯,你们先进去,我随后跟上。”李照点了点头,朝他们摆了摆脑袋,示意他们先走。
秦秋淑急了,大步过来,连忙说道:“那怎么行?这儿少说也有二十多人,李姑娘你一个人留在这儿,岂不是十分危险?”
彭文昌的眼珠子骨碌碌直转悠,心里本是正想着事,结果一听这几个人要进山,便狗腿着说道:“我,我可以带人离开,绝不会威胁到你们行事,如何?”
李照虽然对这个彭文昌不熟,但却清楚,只要自己放开他,下一秒他就会变脸,反攻过来。
所以这人放不得。
起码是随便放不得。
“麟玉去赶马,秋淑和三儿上车,六筒和何雷留下。”李照吩咐道:“麟玉,有三儿带路,你们进山可以把人速速接出来。在此之前,六筒你先去马车上把麻绳给我拿下来,将这些个人全都绑了。”
想要让十几二十个喽啰束手就擒显然有些难。李照见他们窸窸窣窣地低声说着话,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便干脆松开扣着彭文昌双手的那只手,手腕一转,就从身后腰间拔了一把匕首出来,对着彭文昌的腰侧捅了过去。
彭文昌的尖叫划破了昏黄的天空,惊动了盘旋在荒林之中的鹰隼。
唳——
鹰隼振翅而出。
其后,李照根本不给彭文昌挣扎的机会,抬膝顶在了彭文昌的脊骨之上,将人直接贯倒在地。
鲜血因为剧烈的动作而染红了地面。
李照收了三秋不夜城往后一掷,剑身斜卡着彭文昌的双腿,稳稳地扎在了泥沙之中。接着她坐在彭文昌的背上,一脚踩着彭文昌的一只手,一副山大王的模样斜望着那群喽啰们。
喽啰们哪儿还敢说话,纷纷再度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