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越连忙起身朝阮素素道了一声谢,快步过去将她迎进来,在接过她手里的托盘之后说道:“劳辛夷姑娘和阮姑娘费心了。”
“素素今天怎么没去城外?不是说西门要开始拆铁轨了?你不跟着去看看吗?”顾奕竹停笔,笑问阮素素道。
三日前,秦艽和薛怀把千巧门门主西门给请了过来。
不单是西门来了,他的三个徒弟,包括那个从来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洛姜,也跟着过来了。这师徒四人一进同昌,就被李照留下的手稿和图纸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之后更是二话不说就开始部署城中大小工事了。
西门与他三个徒弟的脾气虽然都十分的怪异,但只要让他们产生了兴趣,便是不给银子,他们也甘之如饴。
“是,洛姜姑娘带了一票人去了城东,宫灵姑娘则是在城里忙活着。要不是海叔领了人回来,光是城里的各处,就已经不够人手了。”阮素素说起这个,脸上就带了丝愁容。同昌如今是百废待兴,处处都需要人,但同昌最缺的也是人,“我想着,看能不能去劝说同昌迁走的那点百姓回来。”
当时同昌城的百姓们迁走是基于他们自己的诉求而决定的,阮素素很同情他们的遭遇,也就赞同了这个计划。
但当时是当时,现在是现在。
真到了同昌各处事宜纷纷展开时,她才知道到底有多艰难。
“这一点你不用担心。”顾奕竹忙安慰她道:“我来,也就是为了解决同昌的用人困难。”
李照的原计划是在剑南道与陇右道接壤的这一带建立起数处坚实的壁垒,所以同昌自然不可能独自发展,称为一座格格不入的孤城。
但也正是因为这个计划的庞大,实施起来时,所需要的钱粮人手都是寻常难以想象的。
顾奕竹来时,调用了沁园所有可用的力量,在保证各处沁园正常运转的情况下,将人手和资源优先供给给同昌一带。
“光是靠我们,又如何能够?”阮素素叹了一口气,坐在顾奕竹旁边说道。
柳越听了半晌后,问道:“为什么当初你们会迁走同昌的百姓?你们是他们的救命恩人,他们理应涌泉相报才是。”
“我们并不想强求他们留下。”顾奕竹转头对柳越解释道:“大多数人有拥有的不过是刹那的兴奋与激动,热情退却之后,剩下的便是惶恐了。当时同昌城里剩下的那几百个百姓里,十之有七是已经被吓破了胆的。”
这样的人留在同昌,只会给同昌带来麻烦。
所以李照在征求过同昌残存的百姓们的意愿之后,提出了一个迁徙的计划,并亲自推动了这个计划。
“奕竹是觉得,我不能去?”阮素素自然是听出了顾奕竹这话里的话,拧着眉头道:“眼下缺人,就该将他们一并征用了,待到战时,再做遣散便是了。”
顾奕竹摇了摇头,转眸落在自己面前的信上,勾勾画画的间隙解释道:“同胞之情并不是天然形成的。”
李照就这件事和顾奕竹探讨过很多次。
她觉得要想让德胜军之间的关系更加紧密,那就得让德胜军时不时的处在一种高压的氛围之中,让他们彼此的羁绊加深,从而促使的德胜军的团结。
对于她的想法,顾奕竹当然是赞同的。
所以顾奕竹此时面对着同昌人手紧缺的问题,反倒没有其他人那么着急。
“我听着倒是觉得十分有道理。”柳越细细想了一下,点头说道:“一只强有力的军队须得有高于常人的凝聚力,才能所向披靡。”
阮素素抬手揉了揉额角,睨着顾奕竹与柳越,无奈地说:“你们两个这清闲得要命,倒也不知道城里如今是忙成什么样了。就连辛夷,都去了城头做工,一双手是磨出了水泡,夜里偷着挑了。”
顾奕竹老脸一红,将手里的笔和信推到柳越面前,匆匆拉着阮素素起身道:“是,这事倒是我想的不周全了。既然是吃苦,当然我也不能落下。”
末了,他又扭头对柳越说道:“如此,这些章与情报便交给慎行你了,等到夜里回来时,我再复审一遍就好了。”
柳越这下是连拒绝的余地都没有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顾奕竹推着阮素素离开。
临到出了门,阮素素还在喊着:“柳公子可不能忘了吃药,切忌要吃完,不然到晚上辛夷回来,我可不好交代。”
阮素素惦记着的辛夷此时正在东城门的城墙根下,跟着她师兄亚乎奴和其他刚入城不久的流民一起干着活。
亚乎奴一头长发被随意地绑在脑后,袖子和裤管都被他卷得老高,混在流民堆里,倒是一点儿都看不出来是清风谷百里霜的关门弟子。
“师兄,喝水。”辛夷擦了擦手,将药茶斟满后,走过去递给他道。
一旁还有好几个停下来歇息的姑娘家,一个个提着茶壶,挨个儿给流民们倒茶。
“谢师妹。”亚乎奴接了茶碗,牛饮了一口后,笑眯眯地说:“明日师妹就不用来帮手了,还是歇一歇吧,免得元胡师兄知道了,又得揍我。”
城东的工事是进度最快的,但也是最累的。
辛夷本不用过来凑这个热闹,但她觉得自己既然到了同昌,就不该被特殊化对待,所以才会和红袖派的弟子一样,每日除了做完自己分内的事,还会到各处城门帮工。
为了方便做工,辛夷把脚踝上的铃铛也给取了。
“师兄是嫌我麻烦?”辛夷眨了眨眼睛,故意问道。
亚乎奴伸手将茶碗递到辛夷面前,示意她给自己续一碗,接着笑了一声,说:“我哪儿敢嫌弃师妹?师妹的确是辛苦了,还有其他红袖派的师姐们,你们也辛苦了,明日可以一并歇息一天。”
这后一句,哄得一旁那些红袖派的弟子们笑做了一团。
“是的,侠女们都辛苦了。”一个黑面大叔将茶碗里的药茶喝完,扯着袖子擦了擦嘴,说道:“今日晨时,季将军过来说过,东边这里的工到明日就差不多了,诸位也跟着忙活了这么就,明天日便休息一日吧。”
其他流民们纷纷点头。
这些姑娘做工时,可是半点都不输给他们的,再苦再累,那也都咬着牙撑过来了。此外,还半点都不嫌弃他们这些外面来的流民,相处时,言辞更是温和有加。
辛夷插着腰,笑道:“我和师姐们可不愿意认输,对吧?”
被问到的红袖派弟子们呼喝了一声,气势高涨,一点儿也不像是劳累了一天的样子。
阮素素隔着老远就听到了城东师姐们的声音,她与顾奕竹快步过去,见着大家此时都在休息,便将手头的食盒分出去,说道:“大家也都累了一天,还是先过来吃些东西吧。”
“不了,阮姑娘,我们还是一口气把今日的活计给做了的好。”
“对呀,要是明日那群狗东西打过来了,咱们城东可不能掉链子。”
“哈哈哈!就是,咱们城东可是进度最快的,可不能偷懒输了。”
流民们乐呵呵的,你一言,我一语,说个不停,手上倒是半点也没慢下来。
顾奕竹一声不吭地挽起袖子,脱了靴子就往那泥坑里挑,他接过身旁的人递来的砖石,往下一个人那儿递去。
那厢,坐在客房里的柳越正心烦意乱着。
柳越知道顾奕竹是有着试探的意识的,当然,更清楚顾奕竹的真诚。
“谨言”柳越低声呢喃了一句,“要是你,你会怎么做?你你怕是会义无反顾地帮她,对木姑姑的命令置若罔闻吧。”
然而柳越有多相信木姑姑,他的内心就有多挣扎。
时至今日,他仍旧无法接受自己经历的这一切是他最信赖的木姑姑一手导致的。
但这些天里,顾奕竹不止一次地将赤裸裸的证据摆在他的面前,告诉他,木芳生已经和欧阳宇勾结,企图将李家的秘藏据为己有,以图掀翻赵家皇朝。
“但这世间终生的痛苦根源并不在一家一姓,不在赵氏皇族,也不在那泼天富贵收于谁手。”
他记得顾奕竹当时对他说这些话时的神情,也记得他强调,是李照将他思想的桎梏打破,是李照从浑浑噩噩之中拯救了他。
“只要这皇权一日凌驾于万民之上,那么饿殍遍地,赤地千里的惨剧便只会周而复始。”
397 无双公子
顾奕竹是一个没有过去的人。
他从前执着于追寻自己失去的记忆,却被李照粗暴的从中拽了出来。而后,也是李照在身体力行的告诉他,什么是当下最重要的,什么是生而为人的担当。
事实上,在陪同李照缔造沁园的最初,顾奕竹是茫然的。
不管是开客栈还是做馆驿,顾奕竹都无法理解李照这么做的意义,这么做又与她口中的大义有什么关联。
长达三年的布局,最终串联在一起的,是一个足够支撑起李照最开始给顾奕竹描述过的伟大蓝图的坚实地基。
在终日的繁忙中,顾奕竹更是找到了比记忆还要重要的东西信念,并收获了一群可靠的伙伴。
夜色下的同昌城格外宁静。
顾奕竹坐在窗边,膝上放了一本书。他一只手屈肘搭在窗框上,另一只手时不时的翻一页书过去。
“听说季百里明天要去武川?”薛怀敲了敲顾奕竹的房门,阔步进去,说:“我也想去,奕竹你帮我安排一下?”
他哪儿是想去武川,分明就是想去找李照。
顾奕竹知道他的心思,摇了摇头,说:“夫作事者,必于东南,收功实者,常于西北。眼下你要去的不是陇右道,而是山南道。”
就在七日前,赵毅的心腹威武将军董泽乾已经率领了座下五万大军开到了山南道边界。董泽乾用兵如神,只用了不到十日的时间,便接连攻下了顺政、河池、两当三地。
若是他再往西南进发,便会直接威胁到剑南道。
如今的剑南道虽然并没有在明面上打出反朝廷的旗帜,但事实上,早在沁园东阁成立之日起,剑南道就已经完全脱离了长安的掌控。李照有意将剑南道作为自己的基本盘,所以在除了杨守山的势力之后,就着手收束早前在剑南道各处布局的势力了。
沁园掌控着剑南道各大城镇的经济命脉,且还拥有着寻常势力难以匹及的通讯手段,假以时日,别说是一个剑南道,就是整个端朝,也大可以尽收李照的手上。
然而偏偏就是一切都顺风顺水的时候,陇右道告急。
原定的计划与关键转折点一个又一个的因为种种原因而被搁置、延缓,李照不得不临时改变计划,提前将剑南道全盘握在手中,并拟定了新的西南与关中的合纵武装计划。
山川险固,是李照选择了剑南道的一个主要原因。一旦前线与英吉利亚人交手失败,李照便可以立刻指挥德胜军退守大渡水以南,将英吉利亚人的军队拦在天险之外。
不仅如此,剑南道所拥有的富饶物产也是李照始终将沁园的重心放在这儿的另一个重要原因。她曾为剑南道制定了庞大且详细的发展计划,若无意外,在她的计划中,剑南道将成为整个端朝新化的源头,且带领着端朝掀开一个新的篇章。
这份计划书现在就躺在顾奕竹的腿上,厚厚一本,事无巨细。
顾奕竹叹了一口气,骨节分明的手指掀过一页,目光从薛怀怅然若失的脸上转移到了自己身前的这份计划书上。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虽然如今陇右道全境覆灭,但明空并不会希望你因为担心她,而乱了阵脚,深入险境。”
“我不去,海叔不去,就让她一个人在敌方腹地里独自行动?!若是出了事,你负得起责吗!还是说,你就是想要她一个人冒险,好名正言顺地接了这沁园!”薛怀很少有这么激动的时候,上一次,还是薛如意在扬州被困。
其实薛怀的担心并不是空穴来风。
如今德胜军里,很多人都只知顾奕竹,不知李照。他们信任的,敬仰的,都是那个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无双公子顾奕竹。而在被接济、被帮助的流民中,更是有许多人兴起了位顾奕竹设生祠,做祭拜的风气。
越想,薛怀就越是心惊。
这个势头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他想多了吗?
还是说
薛怀凝眸去看顾奕竹,想要从他的脸上看出一点蛛丝马迹来。
可顾奕竹只是无奈地抬眸对他笑了笑,说了句:“阿怀,你不信我。”余下的那些解释的话,他一个字都没有说,仿佛是要告诉薛怀,清者自清。
走廊里,阮素素匆匆路过,又匆匆调转了回来。
她看了看顾奕竹这屋内单方面箭弩拔张的气氛,便出声为顾奕竹解围道:“咦?阿怀你怎么在这儿?西门门主方才还在同我说要找你。明日他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