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欢迎。”松无恙这态度,明显就是因为李照已经被治好了,所以才肆无忌惮。
百里霜的长袍上有金色的暗线,在日光下乍一看不明显,近了看多一会儿,便能看到隐约的牡丹纹,十分绚丽。
他抬手轻抚了一下那蛇的头,一面用手指逗弄着它,一面对松无恙说道:“你若是这般翻脸不认人,那我这儿还有个事,也就不同你说了。”
“什么事?”松无恙直起身子走了半步,问道。
“没什么事。”百里霜的笑容给人的感觉是如沐春风,但李照这么多天和他相处下来,知道这人笑得越是厉害,心里的算盘也就打得越精,是个十足的笑面虎。
“你若不说,余下那个人头,我也就当不记得了。”松无恙也没什么好客气的,当即拉着李照就要走。
“好说。”百里霜伸手挡住了她们的去路,眸光一转,朝平秋苑里头望了一眼,说:“不如进去谈,这么站在外头,怪累的。”
松无恙侧眸看了他一眼,没拒绝,也就是应了。
见她应了,百里霜俯身将蛇放在地上,目送它蜿蜒而去,遁入竹林。
三人重新回到平秋苑内,在庭院一角的八角亭子里的石桌旁坐了下来。平秋苑没有仆役,往常都是辛夷在这儿跑来跑去,这会儿她不在,也没个能烧水煮茶的人。
“到底什么事?”松无恙再次问道。
百里霜一手搁在石桌上,一手把玩着面前的空杯子,缓缓说道:“李姑娘体内的两种毒,我已经和你说过其中一种了,对吧。”
松无恙点了点头,说:“嗯,你说你二十年前见过一次了。”
“是,那毒名为捣练子,是吐蕃独有的一种花的花茎炼制出来的剧毒,二十年前,李程颐就是死在这种毒上。”百里霜握着杯子一转。
哐啷啷——
杯子在石桌上斜着转了起来。
“她体内的蛊毒克制着这个毒,不,也许是这个毒在克制她体内的蛊毒。总之,这两种毒相互均衡,相互牵制,在她体内维持着一个奇妙的平衡。”百里霜眼中闪烁着兴味,如果不是对这个蛊毒感兴趣,他不会这么尽心尽力地救治李照。
“蛊毒你查清楚了?”看他神色,松无恙似有所悟。
百里霜点了点头,说:“正是,这蛊毒乃是邙月教的解连环。”
李照听得迷迷糊糊,不太懂解连环是什么,她身边的松无恙已经直接就惊得站了起来,“解连环?!”
“对。”百里霜看李照一脸迷糊,便解释道:“解连环是西南邙月教的一种用在教徒身上的蛊毒,剧毒,每月需要定时定量的服用解药,否则就会发作暴毙,是他们用来控制底下教众的一种手段。”
“捣练子压制住了解连环,所以我阿姐并不需要每个月去服用解药。”松无恙脸色发冷。
“嗯,解连环还有一个作用。”百里霜撩起眼皮去看松无恙,提醒道。
“掩盖邙月教功法所导致的皮肤纹路,使他们不容易被外人察觉身份。”松无恙眸光落在李照的身上,她无可避免地想到了那天浸泡药汤时,自己所看到的东西。
李照的背上——
有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
137 八角亭
“怎么了?”李照注意到松无恙在愣神,扭头伸手在她面前挥了挥,问道。
百里霜啪的一声握住杯子,反手将其扣在桌上,笑吟吟地说道:“看来,你已经找到一些东西了。”
他言辞中的笃定使得回过神来的松无恙面色刷的一下就黑沉如锅底。
“找到什么?百里霜,你这话说得蹊跷,怎么,你是得了什么线报不成?”松无恙眼眸微垂,言语带刺地怼了回去。
李照抿了抿唇没说话,她伸手过去握住松无恙的手,捏了捏,示意她说话还是得注意些。
她们如今毕竟是在人家的地盘上,太过嚣张跋扈总归不好。
“阿姐不用担心,不会有什么事的。”松无恙垂眸看了一眼她握过来的手,似是能感觉到她的不安,咧嘴一笑,安抚道。
“昨日,邙月教圣女回了教中。据说,她同样带回去了一个李姓姑娘,那姑娘手里虽然没有三秋不夜城,但她有李程颐生前写的一份密函。”百里霜对松无恙的态度没所谓,他若真计较松无恙的态度,早就几年前刚认识她的时候,两人就打起来了。
“然后呢?”松无恙好整以暇地微抬下颌,神色倨傲地看着百里霜问道。
百里霜耸了耸肩,他的目光在李照脸上审视了一会儿,还真就继续回答起松无恙来了。
“这个李姓姑娘,名端,字雅之。据说以前是养在清河崔氏旁支一个不太受宠的庶子家里,寻常没露过面,不知怎的被这邙月教圣女找到了,眼下已经带回了邙月教里。”他说完,直起身子,伸手从袖兜里取了一卷画卷出来。
他手指骨节分明,明明是顶好看的一双手,但李照总是一看就打寒颤,害怕得不行。她想来想去,归结于过去的一个月里,她挨着的每一根针都源自这么一双修长秀雅的手。
“这是她的画像。”百里霜一点点推开画卷,他手指点在画卷上,转眸看着松无恙说道:“我之所以今天会把她拎出来和你说,是因为她身上同样有着捣练子和解连环两种毒。叶涟漪虽然精通蛊术,但却拿捣练子是半点法子都没有的,所以,今日一早,他的帖子已经递到我手上了。”
“他要你救李端?”松无恙低眸去看画卷。
画卷里的人身穿青色襦裙,披着一件白色的披帛,因为带着一个白帷帽,所以看不大清长相。她扶在一处池塘边的栏杆上,双手交错,似乎是有些踌躇。
“自然是希望我救她。”百里霜虽然面上古井无波,但言语中带着一丝微妙的得意。
他和叶涟漪交情并不深,但叶涟漪能这么快地想到他,说明李端的情况已经不怎么好了。
“那封密函,有办法看到吗?”李照突然问道。
木姑姑在建州握着个李氏女,常云峰带走了李清月,如今又出来个什么李端。这还真是齐活了,正好四个人凑一桌麻将。
李照眼波流转,神色的细微变化都落在了对面百里霜眼里,他听着李照这个问题,勾唇一笑,手指打着圈地把玩着茶杯没张口。
见他不回答,李照便也沉着气不吭声。
过了一会儿。
吊足胃口的百里霜这才悠悠然开口:“李姑娘是对密函感兴趣,还是对李端感兴趣?”
“两者都有吧,好奇是人的本性。”李照非常坦率。
“密函里写的东西,对李端的身份有非常强有力的佐证。”百里霜说完,手指在画卷上敲了敲,“李姑娘,看不看得到另说,若你愿意和我交个底……”
他尾音拉长,眼底有些深意。
松无恙抬手紧了紧衣袖,阴恻恻地开口:“我警告过你的,你要是敢打我阿姐的主意,我饶不了你。”
见她如此护着,百里霜便笑了笑不说话,给李照自己思考的时间。
李照一听他口气,便知道有戏,于是直视百里霜,说道:“交不交底的,我说了不算。因为说实话,我连我自己是不是,我都不清楚,我失去了几乎全部的旧时记忆,所能记得的,不过是现在这个名字而已。”
她语气诚恳,眼神真挚。
但百里霜信不信,就另说了。
而在松无恙的眼里,不管百里霜出于什么目的,她都只觉得百里霜居心不良。于是她口气十分强硬地伸手卷了桌上的画卷推到了百里霜那边,说道:“晚些我会送我阿姐离开,不管她的身份是什么,我都希望在你这里就此揭过。”
百里霜不置与否地笑了笑,他兜袖看着松无恙那一脸紧张,缓缓道:“虽然你我交情不浅,但你也没道理让我们清风谷看着旁人去追求财富不是?打仗造反要钱,自保也要钱的。她身上有可能藏着那泼天富贵的线索,我眼馋一下,想要分一杯羹,不过分吧?”
说完他眸光远眺,继续说道:“再说了,你护她这一时有什么用?你能护她一世吗?你父亲,你的教主大人,可都是在对她虎视眈眈的。而且,你该知道,现在外面各方势力都在盯着李家着一块肉,谁都不想在这种当口被落下,不光是她,外头那三个姓李的,都别想过什么安生日子了。”
乱世之中,若没有点本钱,想偏安一隅都是奢望。
八角亭里坐着的三个人各自有各自的心思。
听了百里霜的话之后,李照的手无意识地揪着裙摆,眸光在画卷上来回转着,心里的心思百转千回。
她很感谢松无恙此刻愿意维护她,但是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松无恙不可能护着自己一辈子,而她也没脸去要求别人一直不求回报地保护自己。
松无恙是这样,海叔也是这样。
她迟早需要自己去面对那些未知的危险。
想到这儿,李照苦笑了一下。
她很希望自己真的是李程颐的女儿,起码这样还能说是拿了女主角的剧本,虽然会招来一些麻烦和危险,但至少她身上有了被保护的价值,那些暗中蠢蠢欲动的人们,多少会投鼠忌器一下,不至于伤她性命。
否则……
否则呀,她就是个祭天的身份。
138 铁龙骑
松无恙看李照脸色戚戚,不由地瞪着百里霜道:“你少说一点不会死!外面乱不乱,与你清风谷有什么干系?谁不得求着你,给你三分脸面?你难道还需要那秘藏来防身?”
她对什么李氏秘藏全然不在乎,但架不住她头上还有个爱财的父亲,而且,教中开支不小,教主的确也在考虑这李氏秘藏的可能性。
说完,她一拍桌子,杏眼瞪圆:“况且,你心里应该清楚,不管是三秋不夜城还是九龙宝珠,都只是一个引子,那个密藏里有什么,怎么去,如何找到,都是未知数。”
“啧。”百里霜如何不知道这些都是未知数,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他要的不过是一个站对阵营罢了。事前下注这种事是他最爱做的,眼下出现的四个李氏女中,只有李照给他的感觉是最贴近的。
更何况,李照手里还有一柄三秋不夜城的真品!
思及至此,百里霜眼波一转,笑意盈盈地对李照说道:“若你愿意,我们可以是一条船上的人,清风谷将会成为你的后盾。”
他顿了顿,从袖兜里取了一枚泛着淡淡蓝色的环形玉佩出来,玉佩中间是一朵盛放的莲花,镂空雕刻,做工一看就很精良。
“和大光镖局不同,我们清风谷可是在江湖上有不一样的地位。”他食指缠着玉佩的系绳,举着玉佩送到李照面前,缓缓说道。
百里霜笑起来时,眼眸微垂,眼尾上翘,淡淡琥珀色的瞳孔十分惑人。
看上去极尽温柔,但李照清楚他心里满是算计。
见百里霜拿出这枚玉佩,原本一直觉得百里霜是在玩笑的松无恙脸色严肃了起来。
她眉头微皱,问道:“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
“当然。”百里霜点了点头,眸光转向李照,一字一句地说道:“这枚玉佩象征着我清风谷的谷主,见玉佩如见我,你若是应了我,以后清风谷便是你的盟友,这枚玉佩也会交予你。”
“然后你想要什么?”李照很清醒地明知故问。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想要他日李氏秘藏开启时,你能允我清风谷人随行,分一杯羹。”百里霜说得十分坦荡,一点儿也不觉得自己这番言论市侩。
“阿姐,你要想清楚。”松无恙这回没有强硬地出言斥责百里霜,而是轻轻拉了拉李照的衣袖,低声说道。
就目前的情形来看,李照答应百里霜并没有什么坏处。
不管是同盟还是秘藏,不过是空头支票罢了。
毕竟,李照既没想过要在外面宣扬自己的身份,也没想过要去反将一军之类的事。
她从一开始想的就是如何在这个世界好好活下去,而已。
而且,在李照看来,。百里霜这更像是提前买股下注,那么也就不排除他两头下注的可能性。说不定,他私底下还跟那三个李姑娘联系过。
毕竟,这种事也就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事。
“好。”李照想东想西了一会儿,抬眸点头。
“那以后就,请多指教了。”百里霜微敛目光,将玉佩轻柔地放在了李照的手心。
“密函里说的什么?”松无恙看他要起身,皱眉追问道。
百里霜站起来掸了掸袍子,他朝亭子外走了两步,回头对松无恙说道:“密函里把李端为什么送到清河崔家的来龙去脉写得一清二楚,同时,还写了如何从三秋不夜城这把剑里,找到九龙宝珠的下落。”
两个信息点都属于劲爆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