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艽在一旁开始给李照解释。
万俟名扬将万俟仁泽手里的虎符夺走了,所以才会肖想另外一块。二者合一,不论执令者是谁,那人都有统帅天策六军的权利。
“另外一块虎符是在谁的手里?”李照声音十分缓慢地问道,这个问题她其实知道,另外一块虎符按理说应该是在皇帝手里。
但,如果松无恙没有说谎的话。
那么万俟雪偷走的那块虎符是她从千秋派教内偷走的,是太史局和千秋派互通信件的信物。
皇帝已经式微到这种地步了?
连没有根基,只能依附皇帝的太史局都能随随便便偷走虎符?
还是说,太史局用虎符与千秋派合谋,本就是出于皇帝的指使?
“另一块虎符,按制,应由天子掌持。”顾奕竹答道,他抿了抿嘴唇,目光落在李照的手上,“这块东西,就是你之前所说的,我偷出来的那一块?”
李照点了点头,说:“如果这世间没有第三块虎符的话,那就肯定是了。”
秦艽双手一兜,转身说道:“走吧,虎符的事暂且先搁置,眼下还是先去里头看看吧。”
李照哦了一声,将油纸包重新叠好,把它放回包袱里后,赶忙追了上去。
顾奕竹心里不知道在想什么,眼神有些深沉,但脚步却是半点没落下,紧随其后。
三人在林间走了约莫一个时辰之后,便能隐约听到一点人声了。为避免被发现,他们几乎是立刻就跃上了树梢,顾奕竹伤势没有全好,李照原本还担心他轻功会有退步,却不料看着他如
不远处的林间空地上,有好些明黄色营帐,但没有人出入。
“禅宗?”李照朝着秦艽比了个嘴型,问道。
秦艽点了点头。
一旁顾奕竹拍了拍李照的肩,伸手指着让她去看。
在他们的正前方,整个树林的另一侧,是一座高耸的山峰。山峰底下正对着营地的地方是一处山洞,洞里有火光,有人声。
洞口两个青色布袍的光头男人,正神色严肃地手执金刚杖守卫着。
“等夜深了,我们再动。”秦艽的声音如丝线一般直接传入到了李照和顾奕竹的耳朵了。
李照耳朵动了动,神色有些新奇。
“这是传音入密吗?”她比着嘴型问道。
“用内力引导着你的气息,上行至喉头之后,便能将声音控制在外人听不到的地步。”秦艽眼中带着笑意,似乎觉得指导李照是一件十分有意思的事。
顾奕竹不用教,所以他没看过来,只是扶着树枝目不转睛地看着那洞口,在揣摩里头的人在做什么。
“这样?”李照内力一提,问道。
秦艽眼中笑意更深,他颇为赞许地冲着李照点了点头,说:“看来,明空于武道一事上,的确得天独厚。”
李照嘿嘿一笑,和他互相恭维了一下,“还是左宁教的好。”
玩了几下传音入密之后,李照的新奇劲也就过了,开始老老实实地蹲守,等着天黑。
那洞里也不知道在做什么,能明显听到金属的敲击声,和嘈杂的人声,但却没有看到有人出来。
“听不清里面说的什么。”顾奕竹同样以传音入密的方式,将自己这么静心侧耳听了老半天的结果,告诉他们两个。
“禅宗的内功浑厚,吐纳意守,以力带气,说话时如洪钟灌耳,隔远了些去听便会觉得十分混沌,难以听清其中所言。”秦艽若有所思地说道。
174 禅宗
禅宗并不总是这般说话的。
平时若一直这么说话,倒是会让体力和内力有不必要的消耗。
所以,秦艽好奇的是,为什么禅宗在这个山洞里,需要全部人提着内力说话?
不过他好奇归好奇,眼下还是得耐着性子等到天黑之后,看能不能找个法子潜入进去,才知道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李照原本想接话,却突然开始觉得身体有些寒冷,她抬手揉了揉眼睛,身子靠在了树干上。
顾奕竹和她同在一棵树上,离得近,所以是最先发现她不对劲的。他听到李照的呼吸明显急促了一些,侧头看过去,就见她张着嘴,极快地在喘着。
“明空……你还好吗?”顾奕竹有些迟疑地伸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会儿后,为了避嫌,转而扯着袖子碰了碰李照扶在树干上的手背。
即便是隔着一层布料,都能感觉到触手冰凉。
“我……”李照很想开口说我没事,但她这一口气泄出去,整个人便感觉天旋地转,眼前一黑。
“遭了!”那厢秦艽一转头,就看到李照摇摇晃晃直往树下跌去,“毒素可能已经深入一些了。”
他说话的同时,抬手一甩,将盘踞在自己手臂上的月儿甩到了李照的肩上,接着一个跨步,连忙跳了过去。
顾奕竹比他快一些,长臂一捞,便及时将李照给捞了回来。
树叶沙沙作响。
噌——
有鸟儿被惊动飞起。
“谁?!”远处守卫的禅宗弟子登时便向发出动静的地方看了过去,他一边握着金刚杖缓步前进,一边高声喝道。
洞口还剩一个,那人抱着金刚杖,半闭着眼睛依着山壁,有些不耐烦地说道:“照远,等会儿就要交接休息了。”
这意思是,别节外生枝。
“可是,刚才那边好像真的有动静。”被称呼为照远的禅宗弟子原本想再上前几步,但见同伴这么不爽,也就只能妥协地转身又站了回来。
他往回走了几步,又扭过头去,看了树林里一眼,语气有些迟疑:“照文,若是有人来了,而我们没有及时预警,师兄们怕是要训斥我们的。”
照文白眼一翻,面带嘲讽地说道:“能有什么人?我们在这儿待了三天了,那驱虫散一洒,别说人了,连个蚂蚱都瞧不见。再说了,若真有人来,我们也打不过,不如守好这脚底下一亩三分地得了。”
说完,他停顿了一下,单脚一翘,换了个姿势继续说道:“他们在里头拿贡献,我们这种在外头望风的,连口汤都混不上,你那么积极作甚?”
禅宗立宗,按贡献与能力来划分弟子等级,上下一共六等,以赐名和身上所穿的莲服来区分。
一等弟子为紫裟弟子,觉字辈,着紫衣,享有禅宗武籍楼整七楼的畅通之权,可学禅宗秘法内功,习禅宗三十六绝技。
二等弟子为红裟弟子,悟字辈,着被赤衣,能自由出入禅宗武籍楼一至五楼,除宗主秘传之外,皆可学习。
三等弟子为褐裟弟子,空字辈,着茶褐色衣,能自由出入禅宗武籍楼一至四楼,习金刚伏魔内功、伏魔杖法和青龙剑法。
四等弟子谓青裟弟子,圆字辈,着青傧玉色衣,可自由出入禅宗武籍楼一至三楼,习金刚伏魔内功和青龙剑法和金刚指。
五等弟子谓黑裟弟子,明字辈,着缁衣,可自由出入禅宗武籍楼一至二楼,习罗汉功,金刚指和揭谛拳。
而最五等之外的其余弟子则皆无着裟之权,循照字辈,只能穿最低等的青色布袍,所学也只是禅宗最普通的般若功。虽然他们可以持金刚杖,但所学武功乃是斩云剑,以杖为剑。
青色布袍通常又被称作缦衣,是以,他们还有另外一个名字:缦衣弟子。
照文和照远这样的便是缦衣弟子。
他们天资不够,想要爬升,便只能随着高等弟子出宗门闯荡,从贡献入手。然而,多数时候,缦衣弟子都只能跟在那些高等弟子身后捡些零碎。
所以,也就有了秦艽能从禅宗弟子口中听到些许风声,也就有了眼下这么明知道前头有异动,却懒得去侦察的事情发生。
“照文,话不是这么说的,虽说我们这回看守望风得不到贡献点,但总归是为宗门出力,还能跟在师兄们身边学习学习不是。”照远走回洞边,苦口婆心地对自己的同伴一翻劝说。
照文呵呵一声,再度闭上了眼。
在他看来,像照远这样的死心眼也就是刚入宗门时才会有,等到在宗门里被磋磨一些时日,也就生不出这种想法了。
不过,在宗门里扫洒打杂,也总归好过在外面颠沛流离,面朝黄土背朝天地去讨活。
“照文……”照远见他不愿跟自己搭话,扁了扁嘴,反身靠在了石壁上。
那厢顾奕竹见禅宗弟子回去了,夹着树叶的手指一松,轻吐一口气。他转头看着秦艽怀里,面色苍白,嘴唇乌黑的李照,皱眉问道:“明空的情况怎么样?”
秦艽叹息了一口气,将月儿从李照的脖颈处拿走,送它蜿蜒爬回自己背上的包袱里,说道:“不太好,她早前身体里两种毒素虽然已经被我师父拔除,但身体底子也就跟着虚了,眼下又中了新毒,若不能及时找到解药,怕是无力回天了。”
顾奕竹垂眸,借着昏黄的落日余晖,他能清楚地看到李照白皙的皮肤上有四处乌黑的血洞,一滴浓墨一般的血从血洞处流淌了出来,滚到了衣服里。
视线追随那滴血而下,顾奕竹的背脊顿时僵住了。
因为要用月儿汲取李照体内的毒素,所以秦艽将李照的领子稍微扯开了些,不用怎么刻意,随便一瞟就能看到那领口处的颈窝。
如瓷一般的肌肤上,一点点延展出来一角文身。
勾勒的金线之内,是鲜红的色彩,而红色之上,还点缀着翠绿的颜色。
“这……”顾奕竹迟疑道。他虽然失去了以往的记忆,但却对自己看到的这一点东西有一种诡异的危机感。
秦艽眼眸一沉,一边抬手去拢李照的衣领,一边冷声说道:“我们姑且当做从没见过吧。”
“好。”顾奕竹将视线挪开。
175 凤印
李照知道自己晕过去了。
她看着眼前熟悉的院子,看着那个小姑娘着身体趴在一条长榻上,看着那个红衣女人跪坐在小姑娘身侧,正俯首在捣着什么。
女人左手手里捧着一个黑色的瓷碗,右手拿着一个玉制药杵。
瓷碗里是乌黑浓稠的浆状物。
“娘亲,我不想涂这个,好疼。”小姑娘带着哭腔,委屈地说道。
不出李照意外,那个女人依旧是一副冷冰冰的语气,她一边抬手我这药杵将黑色的浆状物涂抹在小姑娘的背上,一边说道:“疼就对了,只有涂上这么九九八十一次,你才能彻底将凤印藏好。”
凤印?
李照心里一突,视角跟着就拉近了一些。
小姑娘原本白皙细腻的背上转眼间就糊满了那黑色的东西,皮肤边缘处微微发红,乌黑之下,李照可以清晰地看到一只振翅的凤凰。
“娘亲,不藏不行吗?”小姑娘抽抽噎噎地问道。
大概是背上实在是太疼了,她每说一个字,手就哆嗦一下,颤抖着想要去摸背。
啪——
女人无情地抬手用药杵将她的手打落,凉丝丝地说道:“不藏,你就会死。”
小姑娘哦了一声,紧咬着嘴唇没哭了,手也不乱动了,死死地扣在长榻边上,指甲都嵌了进去。
过了一会儿,大约是看小姑娘这样子实在太过委屈,女人叹息了一口气,声音缓和了一些。
她将药杵放在瓷碗里,俯身摸了摸小姑娘的头,说道:“小照,我希望你明白,你并不是普通人,而我,只能陪你到十四岁……之后的路太长,太苦,你需要一个人坚强地走下去。”
“为什么娘亲只能陪我到十四岁?十四岁之后我会去哪儿?”小姑娘一下子就慌了,挣扎着要起来,却被女人连忙摁住了手脚。
李照像靠近些听女人在低语什么,却发现自己的视角在一点点抽离。
吱呀——
庭院的门开了,一个身穿青色窄袖圆领长袍,头戴金冠的男人走了进来。
明明其他人和物都能看清楚,可这男人的长相李照一眼过去却是雾蒙蒙的,只能看个大概轮廓,而看不清五官。
男人单手按在腰间銙带上,手指勾着其上一块玉佩,催促道:“越娘,该走了。”
女人叫越娘?
走?
走去哪儿?
越娘平时不在这间院子里?
小照平时是一个人独自在这院子生活?
越娘和小照又是什么关系?小照虽然口口声声喊她娘亲,但她的确不止一次否认过,所以,她们真的是母女关系吗?
而这……是不是一个调查原主往事的突破口?
李照想靠近些,去看清楚整个男人的长相,可意识却在下一秒骤然抽离。
嗡!
脑子里荡出一阵轰鸣声,刺激得李照猛地坐了起来,突然的惊醒使得她背脊发凉,额角密布汗珠。
身边秦艽递过来一张白手绢,蹙眉问道:“魇着了?”
“没……”李照闭着眼睛深呼吸一口,接过手绢擦了擦额头上的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