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来聊去,话题还是更多的在纪长泽身上打转。
“那些人这样说大人,大人不会一生气就不管我们了吧?”说出这话的大兵满脸惶恐,过了这些天充足而快乐的日子,他就再也不想回到以前那种日子了。
“大人不会的,大人对我们这么好,养不起我们还特地建造起商街来赚钱,他肯定不会不要我们。”
“不过到底是为什么要让大人一个人来养我们,国库里没钱了吗?”
“应当是有钱的吧,听闻陛下要建行宫了,我出去时,看他们说,那行宫是本朝以来最大最豪华的行宫,至少要建八年以上,现在正在征人。”
听了这话,在场的大兵们心里都不怎么好受。
从前没遇到个好长官,上面发的俸禄都被扣了,这回好不容易让纪大人这样一个好长官接管他们了,结果上面宁愿建造行宫都不管他们。
若是纪大人被他们拖垮了,他们可就是彻底的没了指望了。
“陛下为何要这时候建行宫,不是说今年是灾年,到处都在闹饥荒吗?”
“谁知道呢。”
“也不知纪大人能撑多久。”
他们排排躺在硕大的帐篷中,这个帐篷很大,正好可以住满一百个人,一个黄组。
以前一百个人哪怕挤在一起,到了天冷的时候还是会冷的瑟瑟发抖,因为被褥里没什么棉絮不说还潮湿的很,周全孝嫌弃被子晒在外面不好看,不准他们拿去晒,于是便越来越潮湿,最后盖在身上硬邦邦的压根没什么保暖效果。
纪大人来了后,就给他们买了新棉被,买来了之后还告诉他们要多在太阳晴朗的日子晒晒,因为棉被都长的一样,又叮嘱他们要做好标记,免得到时候拿错了被子,闻见谁身上的臭脚丫子味。
不光是被子,他还手把手教着他们做烟囱,又买了炭火来。
从那之后,大兵们晚上睡觉就不再像是身在冰窖了。
暖和他们有时候半夜醒了都要先怕一下,生怕这只是一场梦。
哪怕是在现在,这个想法依旧在许多人的心中没有变过。
尤其是他们知道目前他们花的钱都是纪长泽自己一个人掏腰包后。
大家便更加担忧起来,若是纪大人撑不住了,他们要怎么办,朝廷会重新派人来吗?那个人会像是周全孝一样不把他们当人看吗?
他们是皇城亲兵,若不是死了残疾了,或者是年纪到了五十岁打不动了,是不能退出去的。
不能指望别人,唯一的指望就只有纪长泽了。
“我不想纪大人走,要是纪大人没钱了,我愿意去搬砖,去干拉夫活,我有手有脚的,我可以自己挣到自己吃饭的钱,到时候我就把钱都交给纪大人。”
“对,我也是。”
“好不容易碰上大人这样的好官,我也不想让他走。”
大家议论纷纷,渐渐的,困意上来,许多人都怀揣着一样的忧虑睡去。
没人注意到,这些率先发表意见的人中,隐藏了一个以前没什么印象,是在大家分散编组时编进来的人。
自然的,这位就是纪长泽的人了。
别误会,这人不是来监督大兵们的,虽然他也顺带兼顾了这个事。
纪长泽当然是相信这些大兵不是那种不知恩图报的人。
但人嘛,光是顺其自然的话还是有点不靠谱。
偶尔还是需要来点人为干预的。
就好像是之前商街消息传遍京城的时候,要不是纪长泽派了一堆人出去扮演路人甲路人乙,以路人视角“毫无偏向”的公正说着商街种种,消息也不会传到那么快,百姓们也不会那么期待。
现在在军队里也是一样。
引导一番后,这些大兵们心底便充满了对纪长泽的感激。
对于安排人去夸自己这档子事,纪长泽完全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那些事又不是他编造出来的,既然他做了好事,干什么要不说出来玩做好事不留名那一套。
皇帝将兵权交给纪长泽却不给钱这档子事,之前一直都是只有朝臣们才知道的,这其中也有点皇帝的意思。
毕竟这事虽然他干完了是爽了,但皇帝的兵让臣子去养,还是有些丢人的。
纪长泽可没那么好性,在那用自己的身家养皇帝的兵,完了还要替皇帝隐瞒,让这些大兵们以为这是皇恩浩荡。
现在好了,七万人,差不多都知道自己是因为谁才能吃饱喝足的了。
下一步,也差不多该走了。
纪长泽坐在自己书房里静静回想了一下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没什么差错,确定没问题后,他喊了一声:“福泉。”
随叫随到的福泉立刻推开门进来:“老爷。”
“你去,告诉菜坊的蔡管事,让他按照我之前吩咐的做。”
“是。”
第二天一大清早,蔡管事就起来了,开始忙碌着照管各种菜,时不时看看要送去御膳房的菜新鲜不新鲜。
等到宫中人来了之后,他赶忙的就递给了那个太监一个大元宝:“哥哥,辛苦哥哥了,这个您拿回去买些好吃的。”
太监似笑非笑的看他一眼:“怎么,蔡管事从前可没这么客气过,这是有事要求我啊。”
蔡管事陪着笑:“可不是,小的有个远房亲戚,也是在宫中做事的,从前也还算的上是有点脸面,只是运气不好,摔断了腿,主子们自然也就不爱用他了,那亲戚托人求到我这里来,我也不好不管不是?就劳烦哥哥了,也不用多好,只让他烧烧火就行。”
只是安排个烧火的伙计,就有个大元宝拿,太监笑着应下了。
这一日下了雨,陛下听着雨声不免有些心情烦躁。
下雨,代表大皇子所在的地方越发令人难熬了,可他那个大皇子,却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这都这么多年了,居然还坚持着。
皇帝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他派去的人的确是日夜都守在外面,送进去的每一个东西都要经过他的允许才可以。
按理说,没有过冬的棉被,每天吃一些冷饭,还没有大夫,大皇子早就该病死了才对。
可他就是熬下来了,像是一根长长的刺一样,狠狠扎在了皇帝心口。
哪怕大皇子如今已经是阶下囚,可他有时候还能想起当初满朝赞叹大皇子的画面。
他当皇子的时候,可没这么多人夸他。
皇帝越想心中越气,新的太监总管十分会察言观色,见他如此,便讨好笑着提议:“陛下,听闻御膳房那边今日进了鹿肉,您要不要去看看?”
作为一个奢靡的皇帝,他有一个非常普通的爱好,就是喜欢看别人做饭,因此御膳房是经常去的。
皇帝心情烦躁,也的确是想要平复一下,也没思考多久就点头答应了下来。
很快,他便被抬到了御膳房。
这一天,皇帝在御膳房待着的时间尤其长,外面的人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最后陛下走的时候,脸上的神情十分铁青难看。
还没回到寝殿,就召见纪长泽纪大人进宫问罪。
胡子方今天是照旧晃晃悠悠来纪家,准备像是往常一样安静听着纪党在那描绘未来宏图。
结果到了纪府,小厮见到他也不笑了,而是满脸忧虑,只说大人不在,被叫进宫去了。
叫进宫就叫进宫,怎么这个反应。
胡子方心中咯噔一声:“可有说是进宫干什么的?”
小厮苦着脸:“老爷塞给了来的公公许多银两,那公公才透露出,陛下像是十分生气,叫我们老爷去,也是去问罪的。”
问罪?
问什么罪?
胡子方快速将这段时间发生过得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没有啊。
纪长泽最近一心扑在军营和商街上,既没有去陷害忠良,也没有去睚眦必报,做事也十分不错。
他虽然名声不太好听,但处理事务的能力却是任何人都不会小看的。
想了一遍又一遍,胡子方依旧没想出来,纪长泽到底干什么了惹得这么宠信他的陛下大怒。
不光是他想不通,朝中其他官员也是一脸懵逼。
最近纪长泽不是做的挺好的吗?
虽然死要钱了一点,见到人就试图从对方口袋里扒拉出一些钱来,但那也是为了西郊啊。
没见那些大兵一个个都被养的高高大大,健壮无比么。
陛下不夸他也就算了,怎么还要问罪。
这一刻,所有人的心神都落到了皇宫中,恨不得长出个顺风耳来听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才让一向对纪长泽宽容的皇帝都这么生气。
在万众瞩目下,纪长泽出了皇宫。
他没坐车,只是浑身丧气,仿佛还陷在自己的思绪中一般,满脸浑浑噩噩的一步步朝着自己家中走去。
路过行人有些人会好奇看他一眼,因为他额头上都是淤青。
普通百姓都只当是摔了一跤,安排人来打探消息的官员们得到这消息,却是抽了一口气。
那定然是磕头磕出来的。
可纪长泽到底干什么了?
他最近不是挺安分的吗?安分的都让朝中众人觉得他一辈子这样也挺好的了。
路上,不断有探听消息的小厮小跑来悄悄看一眼纪长泽再小跑走。
街边,一个笑容憨厚的汉子正在跟自己母亲说着军营里如今的好日子,一个不经意的抬头,便瞧见了纪长泽。
他脸上的神情立刻愣住,想也不想就快速跑到了纪长泽面前:“纪、纪大人您这是怎么了?摔着了吗??我、我扶您吧”
一向在他们面前笑得春风化雨的纪大人抬起脸,露出一抹十分勉强的笑,声音虚弱道:“没什么,被陛下训斥了几句而已。”
陛下训斥?
纪大人这么好的官,陛下为什么要训斥他??
这个汉子急得不行,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来安慰在他心中强大无比的纪大人,只能眼睁睁看着纪长泽轻轻推脱开他的手,语气低落道:“不是什么大事,不用管我,我家就在附近。”
说着,纪长泽便继续往前走了。
汉子呆呆的站在原地看着纪长泽的背影,只觉得纪大人浑身都写满了难过与悲伤。
不行,他得打听打听,到底出什么事了。
“大人。”
“纪大人。”
“怎么回事,怎么弄成这样?”
纪府外,纪党人满脸焦急的守在门口,见到纪长泽这样狼狈的走回来,顿时纷纷迎了上来。
纪长泽沉默着不说话,只挥挥手示意他们不要吵,就率先向府中走去。
纪府大门紧闭后,对面的建筑物里才冒出一个又一个头。
他们正要离去,突然发现这地方居然还藏了这么多人,愣了一秒就反应过来,怕是也和他们一样是被自家老爷派来打探的小厮,便都十分礼貌的互相点点头,四散而去。
府中,纪长泽带着死气沉沉的气氛一路进了书房。
一进去,他就立刻坐在了自己书桌后面,对着最后进来的胡子方一抬下巴:“关门。”
胡子方赶忙把门关上,耳边是纪党人的七嘴八舌:“大人,陛下当真动怒了吗?是因为什么?”
“陛下是不是误会什么了?我们最近都没干什么啊。”
“定然是有小人在陛下身边谗言,大人您放心,下官一定将这个人抓出来碎尸万段为您报仇!”
胡子方看着他们在那激情猜测到底是谁在诬陷他们大人,视线忍不住放在纪长泽满是青紫的额头上。
这些老狐狸到底是怎么回事,就算纪长泽平时算无遗策,到底还是个有血有肉的人,如今受了伤,他们不去关心伤口,倒是先关注起了是谁陷害。
平日里一个个不是都很有脑子很会孤立他吗?怎么面对着纪大人也这么一点人情味没有。
“那个要不还是把大人的伤先处理一下吧”
陷入一片混乱的纪党这才发现,他们家大人竟然还是带着伤回来的。
他们震惊的正要说话,就见纪长泽掏出手帕,将一杯水倒在手帕上,慢吞吞的擦了擦额头。
顿时,白白的手帕就变成青青紫紫色。
纪党们:“”
胡子方:“”
纪长泽就当是没见到他们那眼睛都要瞪出来的样子,慢吞吞的反复将额头擦拭好后,满是青青紫紫痕迹的额头又重新白净起来。
胡子方结结巴巴的:“大、大人,您这?”
“不过是一些小手段罢了,今日陛下盛怒,我若不见点血,他不会消气。”
纪长泽顺手将帕子扔到火盆里,很自然的冲着胡子方一笑:“本官怕疼,因此就做了个假的。”
胡子方:“”
倒是纪党的人,本来脑子在当机,突然接受到“陛下盛怒”的信号,立刻开机,生龙活虎的开始找罪魁祸首。
“陛下怎么会无缘无故生大人的气